破心中賊難

--我讀《如焉》（二）

如果您是五六十年代出生、在中國大陸成長的網友，試着默想下面場景：

在你思念遠方親人的時刻，你心底的歌謠是“秋菊妹妹好姑娘，為什麼不見你歌唱……”，還是“夜半三更喲，盼天明；寒冬臘月喲，盼春風……”甚至是“抬頭望見北斗星，心中想念毛澤東……”

有時無聊干吼，你最解氣的歌曲是？ “無產階級文化大革命，嗨，就是好！就是好呀就是好，就是好！……”或者“東風吹，戰鼓擂，現在世界上究竟誰怕誰，不是人民怕美帝而是美帝怕人民，得道多助，失道寡助，歷史規律不可抗拒……”

有時慎怪朋友不幫忙，你可能哼起：“這小刁，一點面子也不講？！”

更有趣的是，當海外遊子想抒發對故土的眷戀與熱愛時唱起：“一條大河波浪寬，風吹稻花香兩岸……若是那豺狼來了，迎接它的有獵槍。” 可是一會神，發現自己竟然就生活在豺狼的家鄉？！

……

發現什麼了嗎？今天我們這個年紀的人，無論身居大陸還是海外，無論你是右派公知者還是毛粉強國人，你都擺脫不了一個共同的特徵，那就是你的記憶全部是由上面的這些樣板戲、歌曲和舞蹈構成，我們的思考、說話、爭辯的方式甚至相互攻訐的手段都是相同的，我們都是“紅旗下的蛋”。

小說《如焉》中的智者衛立文老師對此做了極為殘酷的自我剖析。他還是類比蘇聯的斯大林時期，為什麼有那麼多蘇俄作家藝術家們寫出那麼多反映他們苦難歷程的作品？ 而我們那麼多的作家藝術家，又有誰在那苦難的日子裡寫下過自己的苦難，人民的苦難，讓人們今天一唱起它，便能夠深切地記住我們困難的歷史，而不至於太輕浮地遺忘呢？這一切，是比苦難本身更苦難的一件事。①

記得改革開放初，陸續有一批文學作品出爐，其中最有名的是盧新華的《傷痕》，於是那一批作品諸如劉心武、葉辛、周克芹和莫應豐等反思十年文革的作品統稱為“傷痕文學”，可是這些作品出世沒多久，黨中央就號召大家“向前看”，好好為四個現代化學習和工作，把失去的時間補回來？ 好像這十年的損失是大家貪玩浪費，現在趕緊補課。至於到底是誰耽誤了中國發展的機遇與時間，就不深究了。據說鄧小平對當時流行的“傷痕文學”有句名言：“哭哭啼啼，沒有出息。”似乎沒有證據表明當時的黨和政府採用了行政手段干預“傷痕文學”的發展，但那個時候人民群眾的“覺悟高”，很“聽黨的話”，這個集體性的反思，包括巴金的懺悔--同輩人中似乎也只有他在嘮叨，就慢慢衰減了。這樣我們的記憶就依舊停留在兒時的歌謠里，而其中的某些歌謠，恰好是製造這個悲劇的伴奏曲甚至是進行曲。用衛老師的話來說就是，他們（蘇聯人民）的記憶，是用自己的血寫在大地上的。我們的記憶，是別人用刀刻在我們的傷口上的。② 但我們卻麻木，甚至對這些伴奏曲與進行曲甘之如飴？！

其實，對於我們這些大陸成長的中老年人，我們所有的言行舉止，無不帶有毛澤東時代的痕跡。左派與右派，身上的毛影僅僅是多少的問題，絕不會有有無的問題。比如大家看卡瑪的《天安門》紀錄片里柴玲女士對中共軍隊在天安門廣場屠殺學生與市民的錄音，完全是造謠，但他們一點也不會內疚、臉紅，甚至後來事實大白後也不願意道歉。因為他們認為“以革命的兩手對付反革命的兩手”是天經地義的--這恰好是典型的毛時代的思維模式。以至於當時堅持在廣場和解放軍談判、最後一批撤退的台灣人羅大佑說，他們開槍屠殺學生市民，已經是極大的罪惡了，難道一定也要說他們更壞更惡才可以（喚醒民眾）？（大意）

現在很多的網友都加入了中學、大學和同事間的微信群，大家留心觀察，當群里發生意見分歧時，尤其是當毛粉孤單、憲政公知勢眾時，民主派們是否對毛粉以“宜將剩勇追窮寇”和“痛打落水狗”的方式來嘲弄？ 答案好像是……也就是說，即使我們所有的右派們心底里很希望摒棄毛澤東的那一套做法，但因我們的成長經歷、我們後天對民主寬容精髓的理解程度，我們很容易或多或少帶有毛時代的思維方式和行為。要做到這些，我們需要更多更多的學習、反思與反省。如先知王陽明所言：“破山中賊易，破心中賊難”。不用說當今毛粉方興未艾，很多地方開始重新矗立毛澤東雕像，即便是我們很多的右派可能厭惡毛澤東本人、痛恨毛澤東思想，可是摒棄毛時代的皮相容易，破除心中的毛影很難、很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