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話直說的政治--“薛涌美國政治筆記”自序

薛涌

這個題目，是嚴搏非先生在與我討論本書的編輯時起的。所根據的無非是我在和他聊天時講的話：在美國的政治生活中，講究直話直說(straight talk)。不能直話直說的人，在政治上很難成功。在這一點上，連媒體和學術界也受影響。對此，我們中國人特別應該學習。

我嚴格地說是28歲才開始學英文，不到5年後來到美國。開始能夠聽懂英文，還是96年總統大選之時。美國大選對英文不好的人來說是最佳的入門聽力訓練：候選人一個州一個州地巡迴講演，車轂轆話重複地說，一遍聽不懂，還有第二遍，第三遍，新聞報導里也不時地“重放慢動作”。同時，競選語言全是最簡單的英語，速度慢，吐字清晰。結果，看着克林頓再次當選了總統，我的英語聽力也大有改進。

剛剛聽懂之時，首先感到的還是對美國政治家的失望。按說，美國總統是我們這個星球上權力最大的人。能夠有資格去選的，應該是這個社會中精英的精英。可是聽聽總統候選人們的講話，實在是簡單得沒有水平。比如克林頓，被有些評論家稱為美國歷史上智商最高的總統。可是他在一次公共集會上這樣演說：“我們的國家要向前走，不能倒退。就象我們手中的錄像機的遙控器，我們要摁前進的鍵，快進的鍵，而不是倒帶的鍵！”說這些要什麼智商？水平還不如我呢。

呆的時間久了，才漸漸明白了其中的奧秘。美國雖然名為民主，實際上還是精英治國。這一點，看看近二十年總統的文憑就明白。不過，精英治國和草根民主之間卻必須有個接合點。其中最重要的就是精英的政治家能夠用最粗淺、簡單的話和最“沒水平”的小民百姓對話。

世界上的政治基本上都是精英政治。但這些精英政治的合法性基礎卻大為不同。比如在我們中國，過去講“君子之德風，小人之德草”，“勞心者治人，勞力者治於人”，統治者的合法性的基礎，就在於他們比小民百姓高一頭。即使在二十世紀追求民主的大潮中，主流的傳統還是啟蒙主義。說白了，就是水平高的人要指導水平低的人。難怪“阿Q正傳”這種輕蔑小民百姓的作品會成為經典。同時，政治家們喜歡引經據典。學者、精英講話，更是雲山霧罩，仿佛生怕人家能夠聽懂。他們感興趣的，不是把問題討論清楚，而是用一些難懂的詞彙製造象徵自己權威的圖騰，顯得自己比人家高。唯有如此，統治者和被統治者之間的高低才能突顯出來，政治權力和文化權威才有了合法性。

美國不一樣。一個人想成為統治者，必須向選民表明：我是你們中間的普通一分子，最理解你們的利益。“為民請命”純屬多餘。因為一人一票，小民百姓的政治權力按人頭平均不比讀書人少，集體的政治權力因為人數占優還往往比讀書人還大。誰用你“請命”？所以精英們在政治上想出頭，不是跟人家“擺譜”、抬高自己，而是設法把自己打扮成他們的一分子。

最近的兩位總統，就是活生生的例子。我的一位同學，是個溫和的保守派，在2000年投了布什的票。不過他談起克林頓來，甚至對其性醜聞也衷心地欽佩：“萊文斯基是最低俗的女人。克林頓則受了最精英的教育，擁有世界上最高的權威。但是，他對女人的口味，竟能低到這種程度。看來，多少年的精英教育和上流社會的生活也洗不掉他骨子裡的平民氣！也怪不得他能在政治上呼風喚雨了。他不僅懂得選民的利益，還懂得選民的品味，似乎每個細胞都能作到和選民心心相通。”

布什是另一個例子。他本來是個“含着金勺子出生”的特權階層，精英得不能再精英了。然而，他不知道哪裡學來一口德州的土腔，而且至今還是一臉傻像。在競選時，他甚至不願提他在耶魯受過教育。人稱他就象個加油站修車的憨厚的夥計(美國人修車常受騙。也許正因為如此，夥計憨厚不憨厚就顯得特別重要)。歐洲人嘲笑這位德州土老帽兒的無知。殊不知這是他在美國政治中成功的最大秘訣。在選民看來，他是大家中的普通一分子，笨頭笨腦沒有壞心眼，對他有信任。戈爾則是懂的太多，老想教你點什麼。腦筋太聰明就難免滑頭。於是大家對他既不喜歡，也不信任。用一句老太太的話說：“我是不會從這麼一個人手中買二手車的。他當總統我信不過。”

這些事情聽起來瑣碎，意義卻非同小可。它們說明了政治權力的合法性是在上還是在下、是天授還是民授。要記住，布什能當總統，說到底是 2000年佛羅里達州的一群糊裡糊塗的老太太填錯了選票。在中國，誰會和幾個糊塗的老太太認真？但在美國，你能夠不管她們嗎？你有再大的學問，也得和這些老太太們講，讓這些選票也看不懂的人聽得懂，因為她們是決定是否雇你的老闆。所以，美國的各路精英上電視，幾分鐘就把自己的立場解釋得清清楚楚。一個術語也沒有。一句話，不管你是誰，你必須Make sense(講得明白)。

幾千年中國的專制主義為我們留下了精英主義的文化傳統。人有孫中山所謂的“聖、賢、才、智、平、庸、愚、劣”，大家應該各安其位，“水平低”的要聽“水平高”的。士大夫壟斷了文化、道德、和價值的解釋權。五四運動後，傳統的士大夫搖身一變而成為“啟蒙者”，還是站在道德與智慧的高地上對下面講話。為了維持這種文化上的既得利益，讀書人寫文章、說話常常不是用平淺通俗的詞彙把觀點講清楚，而是用一些別人聽不懂的語言抬高自己的身份。他們能得勢，多少是因為中國的老百姓幾千年來也養成了一種自卑心態。人家文謅謅地說話自己要是聽不懂，首先的反應不是不滿，而是自責：“是不是我自己太沒水平？”

所幸的是，中國在變化。在未來幾十年，隨着老百姓逐漸富裕起來，平民百姓表達自己意願的欲望更強了。特別是互聯網的出現，使讀者不會被動地聽人教訓，而是可以直接發表意見，小民更容易挑戰精英。這種世俗化、平民化的政治與文化生活，會把一些精英們拐彎抹角的語言拉平。直話直說的討論方式，將逐漸占據主流。

這本書，是我這幾年對美國這個直話直說的國家的一些直觀的觀察。寫作的動機主要是因為小女出生後家中入不敷出，需要作點事情維持生計。這和在圖書館打工並無大區別。所以寫作時在心態上，和平民百姓比較接近。當然，我畢竟在中國的精英主義文化傳統中薰染到三十多歲，過去的壞毛病完全丟掉不大可能。看不懂的地方不應該太多，但肯定還是有一些。另外，文章大多先後發表於新加坡、香港、北美、和大陸的各種媒體，講話的環境不同。對由此引起的不便，希望讀者多多包涵。

文章來源： 天涯社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