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褪色的記憶:沈醉先生回憶拾零 |
| 送交者: 薩蘇 2005年05月18日12:44:42 於 [軍事天地] 發送悄悄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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褪色的記憶:沈醉先生回憶拾零
薩蘇
沈醉先生,原軍統少將,曾是戴笠的得意部下。我那位親戚回憶(他姓杜,是基督徒,後來做稅務工作了。後面我就用杜公來稱呼他吧),沈先生和許多國民黨高級將領不同,身上沒有官氣,外表十分儒雅,雖然幹了多年體力勞動,這時已經全然看不出來。 面色白皙,金邊眼鏡,常穿灰呢子的短大衣,風度翩翩,一隻眼睛有些視力下降,看起來象一個大學教授,有一位中統的巨頭徐恩曾,沈先生晚年和他形象很相似。但這只是他的外表,實際上沈生性好動,走路很快,杜年輕他30歲,但根本跟不上他的步子。 更令人驚異的是沈有一身很好的武功。沈先生總是柱一根拐杖,其實他根本用不着,那是他防身的武器。照他的說法,要是碰上截道的七八個人他一根拐杖就應付了。截道的沒有見過,杜公可是見到沈先生吃核桃,從來不用錘子,都是手一捏就解決了 -- 那時候沈先生都七十多了。 他的武功是入軍統前練成,並不是特務訓練的結果。這一點在軍統非常有名,也給他帶來很大麻煩,1949年盧漢起義,沈醉和余程萬等在昆明都被扣留,別人都是軟禁,只有沈先生不但加上手銬腳鐐,而且嚴令看守的哨兵到他身邊盯着.“他們不怕我點穴。”沈先生笑對杜公說。大概是做特工出身,觀察東西非常細緻,他說一般人睜眼看到的,只有一樣東西,他呢,一睜眼,全屋裡每樣東西都能看到。某回來試了一下,好像還真是那麼回事。 杜公開始幫沈先生整理文件還相當拘謹。沒想到沈先生交給他的第一個活兒就十分有趣。沈先生讓他查一個人名,叫龍飛虎。 杜公沒反應過來,也不敢問,一想,說《封神演義》裡頭姜子牙有一個徒弟好像叫這個名字,等等翻出來給沈先生。沈先生大笑,說不對不對,這個是龍鬚虎,龍飛虎要是有,肯定是現代人,共產黨的,再查。末了,發現真的有這樣一位人物,原來是周恩來總理的參謀,後來做到福州軍區副司令員。原來沈先生回憶當年曾經見到一份共產黨人士的名單,對這個名字印象十分深刻,別的都不記得了,前幾天有人請他回憶,吃不准所以查查。因為那時候國民黨有一個李士珍,土法上馬也搞特務活動,經常製造一些假情報騙取老蔣信任,看來仿佛偵探小說一般,實際全不可信,沈先生怕這個龍飛虎也是他偽造的,查了,才放心。 以後,他發現,和沈先生談話十分隨意,沈先生自己對自己的地位和加之非常明白,所以有文史,回憶的問題,是知無不言,言無不盡。現在的採訪對象這樣的可不多。但是他有兩個原則,第一,絕少說人家的不是;第二,國共雙方的爭執,儘量不說。所以他的話語中,名人逸事比較多,而鋒銳的地方就不多。比如杜公曾經好奇向他打聽白公館烈士的事情,被他把話題引到中美合作所,知道了四川軍閥白駒建造的白公館,原來是很好的別墅,但是聽的過癮,最後自己要問的,卻沒有問出來。 杜公說,沈先生當年有怕見三個人。 第一個,是軍統局秘書長鄭介民的老婆。這個半老徐娘是有名的財迷,經常指着名向軍統要東西。沈醉本人是總務處長,正是首當其衝。找他要緊俏東西的國民黨官員不少,唯有這位太太個別,她要東西,不是為了自己用,自己喜歡,而是為了送到當鋪裡頭換錢,所以是永遠填不滿的坑。而鄭介民本人,沈先生頗為推崇。說這個人做官不在行,而且膽小,實際是個情報專家,平時的樂趣就是閱讀特務們送來的材料,他不審犯人(戴笠就不行,急了還有過親自動手的時候),就是看材料,但是好多大案子都是這樣破的,說起過的,一個是吳佩孚的日本混血女兒吳冰特務案,被他從一封可疑的信件中看出了端倪,一個是當年《永不消逝的電波》裡李俠的案子,當然李俠的真名不是這個。說到這兒,沈先生就打住了。 第二個,是蔣介石,沈多次見過蔣,還差點當了宋美齡赴美的隨從武官。但是他怕見蔣介石。原因是沈醉的性格活躍,喜動難靜,而且隨便慣了,而蔣介石對部下的儀表非常重視,往往從看人的衣着,姿勢,精神面貌,就決定他的好惡。戴笠是特別重視對蔣投其所好的,因此每有軍統人員去見蔣,必要反覆囑咐,交待,有時還要向蔣的隨員預先打聽蔣的心情,決定何時謁見。這種嚴格的要求,對做慣了外勤的沈醉來說,簡直是一種折磨。另外就是蔣說一口難懂的寧波官話,沈是湖南人,往往擔心聽錯,心情很緊張。 但是對於蔣介石,沈先生有一個獨家的“新聞” -- 老蔣喜歡唱歌! 老蔣喜歡唱歌可是以前沒有聽說過。沈先生說老蔣不但每天必唱,而且有的時候能唱相當長的時間,頗為自我陶醉。警衛人員都聽過他的歌。有趣的是老蔣不唱京劇,不唱一般的歌曲,只唱三樣:軍歌,黨歌,國歌。按照沈先生的記憶,如果唱國歌多的時候,就比較正常,如果唱軍歌多的時候,那就是比較有麻煩了。黨歌,一般都是有紀念日的時候才唱。老蔣的嗓音一般,但是就是這幾首歌,居然百唱不厭,或許也是一種休息吧。奇怪的是蔣在公開場合從來沒有唱過歌。 飽吹餓唱,難怪老蔣搞經濟總是出毛病。 第三個呢,是蔣的持從室主任錢大鈞。錢是保定軍官學校出身,黃埔軍校軍事教官,資格老的可以對陳誠一類的人物指手畫腳。 此人形容威武,在西安事變的時候負過槍傷,對於特務頗有些瞧不起,因此也不太好相處。後來從別的特務嘴裡聽到錢大鈞曾經為了娶太太險些自殺,讓沈醉大吃一驚之下,也對這位將軍的看法大為改變。 那是錢大鈞任武漢警備司令時候的事情了。
錢大鈞在武漢擔任警備司令是從教導第三師師長職務上面提拔的。因為他善戰,善治政但不善治軍。武漢警備司令這個職務,實際上就是當時的華中軍區司令員。 錢風度陽剛,身材高大,相貌英武 -- 可以到軍事博物館看黃埔軍校人員的照片,最為英俊的三個人:政治部主任周恩來,校長蔣介石,軍事教官錢大鈞,-- 而且文武雙全,對佛學很有研究,通曉英文。更兼身為國民革命軍的青年將領,前途無量。 如此人物,稱為黃金王老五應該說並不過分。名門閨秀之使絡繹不絕。偏偏造化弄人,錢自己,卻對舞會上認識的一位歐陽藻麗小姐一見鍾情。起初一切都順理成章,錢將軍拿出東征陳炯明的功夫發動猛攻,歐陽小姐招架不住,很快就墮入情網。錢將軍隨即派人上府求婚。歐陽小姐家為上海的民族資產階級大家,一對姊妹花滬上有名。但老爺子家教森嚴,對於女兒私定終身大為憤怒,及至知道未來乘龍是一位“丘八”,更是堅決拒絕。想想也有道理,中國政治翻雲覆雨,今天的將軍,明天就是斷頭冤魂,誰家的女兒肯安心嫁給軍人呢?錢將軍攻城不克,遭到斷言拒絕。 自古軍人做事堅定,錢再三派人上門說項,但歐陽家就是不同意。最後搬動了蔣委員長出面,還是吃閉門羹。想想當時的政治局勢,歐陽家也真算骨頭夠硬。奇怪的是這些國民黨大員也真就沒辦法。 某以為當時能夠成就非常功業的人物必有非常性格。這位素以穩重沉毅著稱的錢將軍也不例外。他和歐陽小姐灑淚而別,回了漢口,按照他自己的方式銓敘愛情去了。他丟下公務不干,帶上馬隊上街巡視,禮服洋刀,一副威儀。但是表情怪異,似笑非笑,舉止失常。突然抽出手槍,頂住自己的太陽穴就摟火。 幸好他的副官久經沙場,早就看到長官今天表情不對,一直留心在意,見勢不妙,抬手就是一馬鞭。子彈頓時飛到爪哇國去了,一群官兵趕緊把他們的司令官拉下馬來,拖回司令部去。當時高級將領自殺的例子並不少見,沈先生說,這個級別的,抗戰前有三大自殺未遂事件,第一個是我國著名軍事家蔣百里先生,擔任保定軍官學校校長期間,因為壯志難酬,無法為國建立一支國防軍軍官隊伍憤而吞槍,第二個是軍委會高參,老同盟會員續範亭,為了日本侵占東三省在中山陵前切腹。第三個呢,就是這位錢大鈞將軍為情所困了。 -- 數他沒出息,杜公笑言。 消息傳到上海,歐陽家發生了家庭革命,一直看不慣此事的二小姐歐陽生麗挺身而出,護送大小姐“私奔”武漢。實際上,沈先生認為,大概歐陽家也怕事情鬧大,對這個“私奔”採取了默許的態度。於是,在武漢的警備司令部,錢大鈞否極泰來,洞房花燭。這位將軍可算痴情,在國民黨的腐敗階層之中,有名的貪污而不納妾 -- 當然,後來也納了,是太太逼的。後面另說。 沈先生和錢將軍打交道,是因為軍統特務往往負責蔣介石出巡的外層防衛,歸錢的侍從室指揮,沈為人精明幹練,多次擔任這個職務。而錢總是神情踞傲,很不好合作,極少給特務提供方便。因為他是上級,沈等特務都吃過不少苦頭,因此不願意去見他。後來才知道,錢是在西安事變里和軍統結下的梁子。 當時錢也和蔣一起去西安。華清池附近原來有一個火車頭,為了防止蔣乘火車逃跑,張學良找到錢大鈞,說要讓自己的好馬“蓋西北”和火車賽跑,誘騙錢同意將火車頭調到臨潼車站。這個細節事變後被特務密報上來,認為錢和張有勾結的嫌疑。錢因此受到審查。當時錢曾指揮侍從拼死抵抗,掩護蔣逃走,自己被東北軍的子彈打穿胸部,卻遭到如此對待,內心極為痛苦。因此終生對特務沒有好感。 錢大鈞後來在抗戰的時候指揮過武漢行營,當時日軍空襲武漢,錢指揮空軍應戰,有一個奇怪的命令,就是飛機升空必須繞武漢一圈然後才去迎戰。那時空戰都是講究搶占高度,等繞完一圈再爬升,往往就吃虧了。有的空軍人員就有所抱怨。軍統的特務收集到這個情況,準備向蔣介石打小報告,但是被有軍事經驗的大特務文強扣下了。文強說,抗戰本來就是以弱對強,軍事上的勝利是很難的,保持民心軍心士氣與日軍相持下去才是目的,空軍繞武漢飛行給軍心的鼓舞,遠不是多打下一兩架日本飛機能夠補償。可見,錢大鈞對軍事政治的理解,還是頗有造詣。 錢後來娶妾非常傳奇。因為他的妻子歐陽藻麗後來身染重病,垂危之際夫妻情深,不忍錢後半生寂寞,要錢同意自己死後娶自己的妹妹為妻。歐陽二小姐早就對這位姐夫情有獨鍾,長期不論婚嫁,自是垂淚答應。 錢表面答應,卻在同僚面前露出後半生獨身之意。錢夫人遂強要錢發誓,並在自己有生之時即讓二人同居。一時傳為美談。不料陰差陽錯,錢夫人心事已了,病勢卻一天天好了起來... 沒辦法,就形成了姐妹同嫁一夫的奇事。軍統里茶餘飯後之餘,便有人一邊羨慕錢桃花運好,一邊笑話歐陽老先生阻婚不成,把兩個女兒都賠了進去。 這後面一段是某所知道的,和沈先生無關了。錢後來很長壽,到台灣後蔣拔撰新血,錢退役轉任體育運動委員會主席。 後來某在一部台灣關於黃埔抗日的紀錄片裡看到過他。那部片子裡片頭是一位國民黨將軍回憶8.13上海抗戰,說開戰前中國軍隊將領在南京開會,由蔣介石宣布參戰部隊,那時將星雲集,軍容整肅,每個人都期盼能念到自己的名字,能夠被編入戰鬥序列的將領無不激情澎湃。此後的八年中,這些黃埔之光有二百名以上的將領,倒在了異族的槍口下。片子的結尾,是年近百歲的何應欽將軍,戎裝佩劍,領唱黃埔校歌親愛精誠,背景就有耄耋之年的錢大鈞將軍,陽光綠草之間,在雙槓上作慢起手倒立。 也許,這就是所謂的黃埔精神。 有一個說法,講戴笠是反共老手,沈先生的看法是,這句話言過其實,戴笠從反共角度,相當的沒有地位。
沈先生回憶,當時國民黨特務系統政出多門,但是各自有自己的主要業務範圍,其中軍統的主要工作目標,初期是各類軍閥,第三黨派勢力,抗戰開始後,主要是敵偽。邱開基系統主要是偵毒緝私,鄧文儀所部是空軍系統(前二者最終被戴笠排擠吞併),康澤是武裝特工,而國防部二廳是軍事情報。反共,是中統的主要任務。 蔣介石從自己的生存出發,不斷平衡兩統的工作,也不總是以對付共產黨 為優先。在1932年,軍統的經費為80萬元,中統僅僅為20萬元,相差四倍之多。這也不奇怪,因為當時對共產黨 主要是軍事圍剿,情報工作的威力不及軍事進攻,而對軍閥政客,軍統那一套江湖功夫比洋槍洋炮還管用,縱橫折衝中原大戰,搞垮唐生智,陳濟棠,蔡廷楷都是戴笠的得意之作。蔣寧可把買槍買炮的銀子放到戴笠身上,收兵不血刃的好效果。 這也和兩統的歷史淵源有關。軍統以戴笠為首,大量吸納軍界和幫會人員,是職業特務,普遍沒有太高的政治素養,戴笠做事好像有個五字訣,“群辦師才幹”,對付出身於舊社會的各個階層都相當有效,連胡宗南都說戴笠“人情世故熟”。但他本人對共產黨的理論並不熟悉,這一套慣技用在組織嚴密,崇信信仰的共產黨身上用處很小。 戴笠為人好勝,且知道蔣介石對於反共的功績最為看重,故此從沒有停止過反共的特務工作。可惜收效甚微。這主要是因為戴笠根本就不允許軍統特務對共產党進行深入的研究,以防赤化,同時一旦得到線索,必急功近利的進行逮捕,審訊,往往人也打死了,線索也斷了。而中統就不一樣,中統的人員多是出身國民黨黨務工作的人員,對共產黨理論有較深的理解,不依靠刑訊,而依靠所謂“說理”的辦法造成基層共產黨人對信仰的動搖,製造叛徒,然後利用叛徒逐步深入,象多米諾骨牌一樣給共產黨組織造成巨大的危害。故此抗戰之前,中統在反共的效率上面,遠遠超過軍統。 軍統唯一一次比較大的成果是抓住了共產國際遠東局總書記約翰.華爾敦(沈醉親自執行的密捕,沒想到華爾敦也是個徒手戰高手,沈醉加上幾個特務居然抓他不住,驚動了租界巡捕,密捕變成了庭審)。華爾敦在法庭一言不發,軍統竟然無法查出他的身份!而中統就成就斐然,顧順章案,向忠發案,盛忠亮案等等,連連奏捷。戴笠對這一點非常惱火,但又不得要領,稱他為反共老手未免太高,他在這方面比較外行。 中統在抗戰中因為對局勢認識不深,同時受到軍統排擠,普遍人員意志消沉,高級特工人員紛紛投靠日偽,抗戰後被大量整肅或閒置,是國民黨解放戰爭期間反共特工效率不高的一個重要原因。 不是戴笠不反共,實在是“共軍太狡猾”。戴笠的專長,不在對付共產黨 。 但是軍統內部卻不乏共產黨 。 沈先生笑稱軍統內部共產黨有兩派,一派稱為老共產黨 ,一派稱為新共產黨 。 老共產黨,就是被戴笠利用的共產黨叛徒。戴笠對這些人雖然考察嚴格,但欣賞他們高超的工作水準和忘我的投入精神,故此每每重用,甚至引起一些老特務的嫉妒。其中比較有名的共產黨叛徒,包括余樂醒(戴笠的智囊,沈醉的姐父),謝力公(軍統訓練專家,負責蘇聯方面問題的大特務),王克全(原共產黨江蘇省委書記)。其中王克全工作最為認真,成為軍統內勤的台柱子之一,沈先生回憶此人後來因為重慶局本部遭到日機轟炸物資損失慘重,自認為準備不周,責任不可推卸,竟開槍自殺了。 這些共產黨叛徒雖然叛變,但往往都是有才之人,而且對當時世界最先進的特務組織克格勃有着或多或少的了解,不只軍統,其他國民黨特務系統也都有重用者。張學良系統的特務頭子黎天才,本是李大釗的親信,就是在不肯叛變的情況下,由張學良愛惜其才氣,保留了下來,後來受到“感動”的黎投桃報李,改變了立場。 還有一批新 共 產 黨 ,就不是戴笠想留的了。他們是打入軍統內部的 共 產 黨 員。 軍統組織嚴密,共產黨怎能打入呢?沈先生說多半是軍統自己招的。軍統對於人員,要求還是比較嚴格。戴笠曾經屢次發文告誡下屬:“不可用流氓”,“流氓只知招搖,用之未有不敗也”等等。那時招收的人員越要求積極向上,其中隱性的共產黨人或共產黨同情者就越多。而軍統因為自身名聲不佳,招生又採取許多欺騙手段,使學生往往感到上當。這樣,有機會的時候變成 共 產 黨 的潛伏人員並不奇怪。 比如軍統著名的電訊總台案,就逮捕了一張姓報務員(張蔚林)為首的六名 共 產 黨 員。其中,職位最高的報務主任馮傳慶,本來已經接到警報渡江脫險,避開了軍統的搜捕半徑。但是他沒有經驗,疲勞停下來休息,因出手闊綽,被當地農民作為日本間諜舉報,假如他當時亮出軍統的身份,大概也能逃過一劫,可是馮試圖隱瞞身份,終於暴露。這六個人後來全部被戴槍決。 戴笠包庇的東北救亡總會,更是共產黨人劉瀾波等活動的重要據點。 但也頗有一些共產黨人,最終作為軍統人員在抗日的戰場上以身殉國,直到解放後有關部門向沈先生核對情況的時候,才知道這些“殉職英烈”是共產黨。不過,筆者以為,討論這些人在殉國的時候屬於哪個黨派似乎沒有什麼意義。他們都是為了民族的獨立和自由而獻出生命的,是中華民族共同的英烈。 沈先生有一個很敏感的話題,就是假如說國民黨不抗日,軍統不抗日,老先生就會很和藹,但同時很堅決的給你糾正。比如戴笠,普遍認為他是一個沒有政治思想的特工頭子,而沈先生唯一談到可算是戴笠政治思想體現的話,正是關於抗日,而且相當經典。
軍統在抗戰中的表現,是和當時的中國同命運的。據沈醉先生提供,軍統局的正式在冊人員和學員,在抗日戰爭中犧牲者就達18000人以上,而抗戰結束時全部註冊人員為4萬5千餘。其他附屬人員犧牲者更眾。因為材料的限制,這裡大概只能從片面的角度描述一下抗戰中的軍統吧。 沈醉先生本人先擔任虹口地區的對日情報收集工作,為日軍排擠不能立足以後,轉而帶領特工潛伏人員深入瀏河,大場,直達前線乃至於日占地區,親身擔任戰場調查工作,為中國炮兵部隊指示目標,鑑別戰果,剷除漢奸,每日在生死線上徘徊,飲水三餐皆不能為繼,但沈先生和其他特工人員皆以苦為樂,絲毫不以危險為念,與前線官兵同進同退,死亡相繼,前後達數月之久,沈先生至今感激戴笠能夠給他這樣的為國效力的機會,認為是在軍統最為快樂的日子。 要知道那時候沈先生已經是戴笠手下着力培養的四大金剛之一(陳恭澎,趙理君,沈醉,王天木,沈說其實是六大金剛,包括文強和吳庚恕[犧牲於上海]),居然捨得放到前線,可見軍統在抗戰中的投入。 根據沈先生回憶,當時國民黨政府軍並非我們一般所認為的一觸即潰,特別是抗戰前期,基於愛國熱忱,他們的確進行了相當艱苦慘烈的抵抗。當時的軍隊往往是軍閥的私人武裝,和日軍交戰是第一次和現代化的對手進行戰鬥,那種立體的空前的殺傷力是當時國民黨官兵簡直不能想象的,而他們依然在那樣地獄般的拼殺中和日軍進行了不屈的格鬥。 軍統西北區高級特務宋良隨衛立煌部增援山西。沈先生還記得他發來的報告,當時第二戰區為了堅持等待中央軍的救援,嚴令死守晉北門戶淳縣和原平,淳縣經過三天激戰失守,原平原訂計劃守三天,但是因為中央軍遭到日軍空襲,行動遲緩,閻錫山下令要原平再堅守十天。原平守軍只有一個旅,而居然就真的孤軍死守了十天,從城外直打到巷戰。其間第二戰區多次派兵增援,但因為勢單力薄,只有兩個連的援兵到達城內。衛立煌到達忻州已經是原平堅守的第十三天,中央軍火速派第九軍搭乘汽車夜行前進,救援原平。宋良就是第一批部隊隨軍趕到的。 結果他們到達雲中河大橋的時候,只見周圍陣地的晉軍官兵皆“全體肅立,望北而哭。”原來就在那一天清晨,原平守軍已經力竭城破,守軍五千人,從旅長到馬夫,除送到大白水的傷兵百人外,全部陣亡。日軍後來發表的戰報,宣稱原平城內,往往一個院落因為反覆爭奪,中國官兵的屍體可以達到好幾層。晉軍一向因為戰鬥力弱被稱為“豆腐軍”,而“豆腐軍”的表現,也是這樣令人心動,令宋良這樣的老特務也不禁感到“吾河山終不變色”。 實際上,就是那些所謂的逃將,敗將,也並非那樣醜陋。對比原平,淳縣的防守就打得糟糕,而負責防守淳縣的晉軍指揮官王靖國,當時是把自己綁在城門上和日軍大戰,最後被護兵強行抬下戰場的。但是山西的軍法官竟因為王靖國“擅自撤退”不能正法,憤而自殺!這些,都使我們作為後人,感到對當時歷史認識的蒼白無力。 戴笠本人,抗戰初起,即是中國軍隊在淞滬戰場的情報樞紐,沈先生回憶那些天戴從來沒有過的精力充沛。沈先生的原話是:“他是中國人嘛。”他白天堅持在上海前線,一邊忙於組織對日情報戰,一邊竭力建立軍統武裝別動隊(後來的忠義救國軍),協助正規軍作戰。令人不可思議的是,他每天晚上還親自坐車從上海到南京,向蔣介石匯報戰況和情報分析。那時南京到上海鐵路已經不通,汽車也只能滅燈行駛,日軍飛機不斷轟炸掃射,時時如身臨鬼門關,戴卻樂此不疲。 沈先生說他有一個奇怪的休息方法。戴笠好色是有名的,而他的好色居然能夠幫助他保持充沛的精力就很少有人知道了。那時他白天奔忙一天,坐車去南京的時候,必要帶上兩個女特務和他坐在後排,一左一右,要求要漂亮,風趣,開朗善於說笑。一路從上海到南京和女特務說笑解悶,有時候給他作按摩,也不用睡覺,頂多靠在女特務身上打個盹,去見了蔣介石,談話後又一起回上海,一路又是說笑不眠,第二天居然又精力充沛,生龍活虎,也是奇人。更奇的是他居然從這些女特務中挑出一個最出色的叫做葉霞娣,送給了他最親密的朋友胡宗南作老婆! 軍統的女特務多半都是青浦等幾個訓練班招收的青年學生,經過各種訓練以後從事從軍統文書到暗殺刺殺的各種工作,其中有一些就被派到軍事機構,她們往往從事譯電,秘書等工作,同時對部隊主官進行監視。杜先生曾經在北京給某講過一個關於她們的舊事,是某印象極為深刻的。 那是中印緬戰區成立後,中國遠征軍入緬作戰,原定參戰的指揮官陳誠和戴笠不合,因此軍統最初沒有派遣人員的準備。但陳誠因為捲入和美國方面合謀推翻蔣的一件案子,遠征軍改為由杜聿明指揮,軍統隨即派出人員隨同遠征軍出發,其中就有一批星子訓練班的女學員,到遠征軍中擔任譯電員。 因為和美英軍配合不力,遠征軍經過苦戰,終於失利。孫立人部新38師退往印度,在孫部的七名軍統女譯電員隨同撤退。由於當時日軍已經控制了主要交通要道,前進速度很快,遠征軍撤退中不斷遭到日軍的襲擊,傷亡慘重。當他們退到印緬邊境的當坡時,電台突遭日軍的伏擊。戰鬥十分短促,因為當時中國士兵已經彈盡力竭。轉眼周圍的掩護人員全部犧牲,剩下的七名軍統女譯電員被敵人追到一個山坡上。看到突圍無望,這七名女特工人員砸毀電台,寧死不屈,每人高呼一聲中華民國萬歲! 即拉響手雷,跳下山崖,沒有一個被日軍俘虜。七人中只有一個最年輕的姚姓女譯電員因手雷沒有爆炸而未死,但墜崖後四肢骨折,無力移動。四天后被親中國的克欽族游擊隊發現,終因傷勢過重,留下最後的敘述後,也瞑目異國。 新38師是遠征軍損失最小的部隊,其它部隊延野人山撤退,竟有活活被螞蟻吃掉的慘劇,連200師師長戴安瀾也壯烈戰死。但是,即便是損失最小的新38師,其突圍竟然也如此慘烈。看來狼牙山五壯士那樣的場面,在我們那場八年的血戰中,是屢見不鮮的。這件事,也徹底改變了某在看電影中對“軍統女特務”形成的成見。 當年的四月一日,軍統在成立紀念日上,對殉國的七名女譯電員進行了隆重的追悼,軍統唯一的女少將姜紹英親致祭詞,並在重慶漕絲廠她的辦公室窗外,種下了七枝連根的美人蕉,軍統人員稱為“七姐妹花”。 我在杜公那裡見過當時這些女譯電員的畢業照片,那時大概她們還沒有換裝美式軍服,一頂頂大蓋型的軍帽使她們看起來有點兒象蘇聯人。那個姚姓女譯電員的頭像上有個圓圈,其他的人都沒有標記。她是個個子相當高的女孩子(從年齡上看,她可能不過二十歲),鼻梁很高,短的捲髮,應該在當時是很時髦的,笑的燦爛而明亮,很難想象這女孩子會和如此慘烈的故事拉上關係。在這張照片上,我無法想象這樣強烈旺盛的生命和死亡的接吻竟然是那樣的一瞬。很遺憾,這張照片在80年代曾經在孔廟作為軍統展覽的一部分展出,它的意義只是說明美帝國主義對於中國特務的訓練。沈先生解放後在接受外調的時候才知道,在這七姐妹中,居然有兩個是共產黨員。當然,至死,也沒有人知道她們的身份。某以為這並不重要,她們犧牲的時候,大概也不會想到自己是不是共產黨,她們是全體中國人的英雄。 沈醉先生對自己在抗戰中的貢獻很少提及,但是杜公以為以他好動的性格,決無如此平淡之理 -- 在租界抓共產黨,沈醉先生是中彈以後照樣抓人的兇狠。有一次,他看沈先生整理的日記,發現有一段提到在貴池一帶,沈曾親自帶人到日占區偵察海軍布雷情況,結果和日軍遭遇,只有沈醉一個人帶槍,並掩護兩個沒有武裝的調查員脫險。(群眾出版社的《沈醉日記》第一版沒有包括這個內容,第二次出版則包括了),杜公以此問於沈先生,沈先生十分不快的說:“唉,白丟了三輛自行車,後來才知道日本兵只有兩個人,後悔啊,應該抓個活的回來...”
(子陵軍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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