致命武器:《致命追殺》第十一章(1)

一

厚厚的米黃色的天鵝絨窗簾，粉紅色的高級羊毛地毯，牆上掛着二胡，上面的灰塵越積越厚……

“事情都辦得怎麼樣？”軍委主席蒼老的聲音響起來。

“都很順利。”國家安全部部長抬起頭，儘量回答得乾脆和輕鬆，然而，他滿臉的疲倦卻暴露無遺。

“唉——”老軍委主席嘆息着，“聽說廣州深圳北京上海都出現反日的遊行示威？”

“是的，主席！”

“唉，真不知道新一屆領導人是怎麼想的，我一直在壓制這些反日情緒，沒想到，他一上台……”

“小日本是該教訓一下了，” 許長征突然激憤地提高聲音，“他們修改教科書，可是修改不了侵略歷史！”

軍委主席揮揮手，不滿地瞪了眼國家安全部部長。“小許，你什麼時候變得如此天真和感情用事的？”

許長征忍住到了嘴邊的話，看着軍委主席。軍委主席搖搖頭，又嘆了口氣問道：“今天是幾號？”

許長征疑惑地掃了眼這間一年四季恆溫、窗簾拉得緊緊的房間，說道：“主席，現在是五月十日，已經過了‘五四青年節’，外面的陽光很暖和……”

“六月快到了，”主席蒼老的聲音裡帶着恐懼，“如果控制不好，反日遊行的隊伍會不會越來越大，最後引火燒身……”

軍委主席的聲音慢慢低下去，許長征知道他要講什麼，但不知道該如何回答，於是什麼也沒有說。過了十幾秒，軍委主席蒼老的聲音才再次響起：“新一代領導人沒有經驗，我不放心呀。小許，你說，這反日遊行會不會是美日暗中合作策劃的，要不然怎麼會在這個敏感時候，突然又是修改教科書、又是宣示釣魚島主權，還到我們東海開採石油天然氣？”
許長征心裡一怔，隨即一股苦水湧上喉嚨，他打了個嗝，儘量讓自己看起來平靜。過去幾周，他已經派遣了大量的特工潛伏在遊行隊伍中，主要是正確引導民眾的反日愛國熱情，嚴防海內外敵對分子滲透遊行隊伍。他不認為這些愛國青年有任何問題，何況所有的遊行都是經過批準的。他知道過去十五年裡，老軍委主席在位時，一直千方百計壓制反日情緒，結果讓日本鬼子以為十三億中國人只有一個人模狗樣的外交部發言人站在那裡謹慎地咬文嚼字地對日本人表示怨婦般的委屈。所以對於這次民間自發的反日遊行示威，許長征是持觀望的態度。只要不失控，只要那些遊行的愛國青年按照指定的路線，高呼事先申報請示過的口號，適當砸一些日本商店和貨品發泄心中的不滿，他不願意進一步干涉。當然，事後偷偷把群眾砸碎的日本人的東西賠償給他們就可以了。

大概是注意到許長征沒有說話，軍委主席問了一句：“你怎麼看？”

“也許，也許讓他們發泄發泄，反而可以轉移一下矛盾，畢竟遊行的群眾是愛國的，既然愛國，也就會珍惜我們安定團結的政治局面，也就會熱愛黨，也就不會隨便鬧事了。”
軍委主席點點頭，但表情仍然是蒼老而憂鬱。

“你的特別行動小組怎麼樣？”

“出發好幾天了。”許長征臉上的疲態快速消退下去，“而且，已經開始行動……”

“好，”軍委主席說罷，猶豫了一下，“他們靠得住吧？要注意保密，我有些擔心那個楊文峰……我的秘書每天都給我讀他的書。哦，對了，我已經聽完楊文峰的第一本政治間諜小說《致命弱點》，而且……嗨，確實有很多啟示。”

“你很累嗎？”大概發現許長征有點心不在焉，軍委主席問。

“不，不，哦，有一點……”許長征支支吾吾地回答。

“你可要振作，現在就靠你了，如果你堅持不住，那我們這些人，總有一天就會被人家掃進歷史的垃圾堆……”

“歷史的垃圾堆？”許長征重複着，不禁渾身打了個冷顫，他一直認為，或者說，軍委主席一直讓他認為他們是站在歷史正確的一面。現在突然聽到軍委主席這樣說，他感到不寒而慄。他自我安慰地想，也許是因為軍委主席上了年紀，最近要求他辭去最後一個職務的聲音越來越高漲，老人家受到了壓力才生出這樣的怪想法……於是，他朗聲說道：“主席，歷史是公正的，我們所做的一切，歷史都會有公正的評價……”

“哼，小許，你怎麼越來越天真？”軍委主席用鼻孔重重“哼”了聲，“歷史是人寫的，只要我們還擁有政權，擁有槍桿子，我們就同時擁有書寫歷史的那隻筆桿子，可是……看看蘇聯東歐吧——我擔心、我擔心，如果出現蘇聯東歐那樣的劇變，中國的情況會更糟，我們想像戈爾巴喬夫那樣去做意大利餅的廣告也不行呀……”

“不會的！”許長征突然提高了聲音，“歷史將由人民來寫……”

“是嗎？我不想聽你慷慨激昂，你不要太naive（天真、無知），我只要你明白，你的工作是確保歷史是由我們的人民來寫，而不是那些反對我們的人民來寫……”

“我保證。”許長征聲音低沉但堅定地說。

軍委主席寬慰地笑了笑。

“唉，小許，你辦事，我放心！不過忙是忙，千萬不要忘記學習，要多看書……我一直佩服毛主席他老人家，把二十四史看了好幾遍，把一本《資治通鑑》差不多背熟了，老人家吸收了中國幾千年治理人民、管理國家之道，誰能夠是他的對手？我想學他老人家，不過現在時代不同了，光看中國古書不行，我還看外國的書，特別是美國的……美國總統克林頓聽到我倒背如流地背誦美國憲法和林肯的葛得斯堡演講，好幾次豎起大拇指……唉，我都這麼了解中美文化和各自的政治運作，可是還是不能明白，他們到底想幹什麼？……有時真想問問毛主席他老人家……”

許長征靜靜地聽着軍委主席的教誨和嘆息。末了，軍委主席突然停下來，問道：“對了，林將軍那幫人在幹什麼？”

許長征咳了咳嗓子道：“他們還是那老樣子，一會神秘兮兮，一會又遊山玩水……”

“遊山玩水？離開廣州了嗎？”

“是的，上星期就離開了。他們的人越來越多，但卻越來越分散，一批批聚會，一批批離開，每一批人的路線雖然不同，遊玩的地點也不盡相同，不過，有些地方他們好像都是要去的……”

“哪些地方？”軍委主席饒有興趣地問。

“離開廣州後，他們三五成群，又或者幾十個人臨時組織起來，分批離開，到處遊玩，但不管他們如何遊玩，有幾個地方都會經過——例如廣西，大渡河，烏江……目前已經有少部分人到達遵義市……”

“到達遵義，遵義會議地遵義？”

“是的，”許長征接着匯報，沒有注意到軍委主席的手哆嗦了一下，“他們的行動越來越公開，參加的人也越來越多，可是，關於我們上次發現的隱藏在他們中間的那個神秘的‘它’或者‘他’，我們仍然所知有限。我們的人聽到他們中先到達遵義的一批人小聲談起‘他’，聲音里竟然露出極大的敬畏和尊重……”

“給我拿一幅中國地圖進來！”軍委主席聲音顫抖地大聲喊道，打斷了正在匯報的許長征。

許長征嚇了一大跳。他左右看了看，發現軍委主席是在對自己喊，於是立即小跑着來到外間，讓一直坐在那裡的秘書找出一張中國地圖。等他進入房間時，軍委主席已經站在厚厚的天鵝絨窗簾旁邊，指了指牆上掛二胡的地方說：“把地圖掛起來！”

許長征把地圖掛起來，這時，軍委主席遞給他一支批示用的紅墨水筆。

“把他們這群人走過的路線標出來！”軍委主席表情異常嚴肅地命令道。

許長征從來沒有看到過軍委主席這樣，他在用紅筆標那些地名並用紅線把他們連起來時，手都有些發抖。

“韶山沖，長沙師範學院，南昌……上海，南湖……廣州，廣西……大渡河，烏江……遵義……”

二

許長征看着自己劃了一條粗粗紅線的中國地圖，疑惑不解。特別是當他回頭看到軍委主席凝神靜思的表情時，就更加不解了。但他也只好調回頭隨軍委主席一起凝視着這幅地圖。
過了好一會，許長征感覺到自己的腿都有些麻了的時候，回過頭來。他看到軍委主席已經回到躺椅上。

“隨時監視他們的動向，把他們所到之地都標在這張地圖上，注意保密！另外繼續摸清那個神秘的‘他’。”

軍委主席很久沒有這麼果斷乾脆地下命令了，聽得許長征精神一爽，恨不得站起來來個立正敬禮。當然，他心裡的不安和疑惑並沒有消除，因為他並不明白軍委主席有了什麼重大發現。等軍委主席說完，他連點了三次頭，響亮地喊道：“好！”

軍委主席露出笑臉，問話的聲音也輕鬆了些：“美國那邊有什麼新的發現？”

“有，主席，我正要匯報。我們派遣的096情報員已經查出006情報員的身份，原來他是美國總統身邊的‘精神衛士’……”

“啊，原來是這樣，難怪……”剛剛放鬆下來的軍委主席話還沒有說完，臉色突然蒼白如紙，呼吸急促，下面的話竟然無法說出來。

許長征大吃一驚，立即起身，想走過去探視躺椅上的軍委主席。

主席看到站起來的許長征，虛弱地擺擺手，示意他坐下。許長征緊張地看着主席，不知道出了什麼事。過了好一會，主席才開口道：“這說明他出事前發現的美國一夜之間顛覆我們政權的情報準確無誤！還說明……”

軍委主席沒有說出來，臉上露出了恐懼，好像要休克似的。

許長征也突然感到虛弱之極。他以為他已經理解了軍委主席的擔憂和恐懼。他突然責怪自己以前怎麼沒有想到這一點。要知道，根據以往的情報，他雖然可以說十分相信006情報員，但只要是間諜特務，只要踏進情報這個門檻，沒有人是百分之百誠實可靠的。當006情報員報回情報，說發現美國正實施最有效的對華和平演變計策時，許長征半信半疑；接下來，006和派遣到美國和他接頭的周副局長同時失蹤，讓許長征感到事態嚴重。然而，在潛意識裡，他仍然存着一種僥倖心理，希望這次006情報員失誤了，又或者像自己手下那個整天偽造情報的康伴智一樣，為了金錢、為了地位而譁眾取寵……可是，現在，軍委主席一句話點醒了他，一點點希望也破滅了，006情報員竟然在白宮工作，他的情報千真萬確！

驚恐的許長征沒有注意到軍委主席的話還沒有說完。

房間裡的空氣凝固了足足有三分鐘。許長征頭上冒着冷汗，匯報了自己派遣在美國的096情報員的調查進展，並表示很快就會水落石出，而且最後還加上一句，不管美國這次又搞什麼陰謀詭計，只要有他許長征在，休想得逞！

驚魂未定的軍委主席漫不經心地點點頭，顯然走神了，又好像在獨自沉思。過了一會，問道：“那位總書記怎麼看你們獲得的情報？”

“他……”許長征稍微一思索，“他說不必那麼緊張，只要我們在政治上特別是意識形態和宣傳工作上學習人家朝鮮，向金正日學習，就沒有什麼值得害怕的……”

“白痴！學朝鮮？能學嗎？我們是開放的社會，朝鮮封閉得像個鐵桶，手提電話不能用，人民根本不知道什麼是互聯網……那麼好的條件才能夠保持人民思想的純潔性——再看看我們，看看我們現在的開放社會，上網人數達到一億，手機短信滿天飛，就是想學人家朝鮮也學不了呀。咳，真不知道他怎麼想的，讓我如何放心得下……”

許長征不知道該說什麼，他只佩服眼前的軍委主席，然而，他也得為自己留條後路，不能過多附和軍委主席批評現任總書記和領導核心。

許長征的尷尬表情並沒有逃過老奸巨滑的軍委主的雙眼。他心裡嘆息一聲，臉上卻立即掛上笑容。

“小許，我的秘書每天都給我讀楊文峰寫的書，已經看完《致命弱點》了，對了，有些內容真很有意思……”

“是的，主席，我覺得很多內容都像密碼一樣，需要破譯，特別是國家安全和中美關係，以及情報誤導……”許長征樂意軍委主席換了這個輕鬆的話題。

“哈哈，什麼密碼，那可不關我的事，我已經半退休啦，哈哈……對了，小許，你看過楊文峰的《致命弱點》裡關於廣州三九醫院腦科專家使用切除部分大腦的辦法幫助吸毒患者戒除毒癮的那個章節嗎？”

許長征點點頭，說道：“不但看過，我們還做了調查。”

“怎麼樣？”軍委主席含笑問道。

“情況都屬實，而且，他寫的時候，醫學界正為此事議論紛紛，至今風波沒有平息。有的腦科專家支持這種手術，他們說目前人類對大腦的認識已經達到一定的程度，特別是腦科專家業已掌握了大腦各部分的功能，例如有的部分控制語言，有的部分控制壞習慣，有的部分作決定，有的部分做抽象思考，另外一小部分腦細胞則控制色情荷爾蒙分泌，還有一部分腦細胞對人類的暴行負責……只要腦科專家切除某部分大腦，就可以改變一個人的思考和行為……當然也有相當部分的腦科專家持不同意見……”

許長征說着說着，就注意到軍委主席又跑神了。軍委主席嘴唇動着，發出不連貫的聲音：

“精神衛士……大腦切除……控制……”

許長征停下來，看着軍委主席。過了好一會，軍委主席突然一拍大腿，回過神來。

“小許……”

“我在這裡，主席。”許長征聽到主席大聲喊自己，也提高聲音回答道。

“小許，現在有一個重要的任務交給你親自去辦，我需要三位頂尖的腦科專家，包括楊文峰《致命弱點》裡寫的那位廣州三九醫院腦科專家，我自己的醫療隊裡有一位協和大學的腦神經外科博士，你再給我物色一位頂尖專家，最好有腦外科手術經驗，讓他們立即來見我，注意，絕對保密！”

許長征是軍委主席一手提拔的，但他對軍委主席是佩服而絕對不盲從，事實上，學貫中西的軍委主席一直讓他心服口服。他自己也完全揣摩透了軍委主席的思路，以致很多時候，他們在絕大多數事情上不謀而合，許長征有疑問的地方，只要軍委主席稍微一點撥，也就通了。

所以，像今天這樣的情況還從來沒有出現過。先是軍委主席讓他在地圖上劃紅線，那紅線牽引了軍委主席的神經，可是許長征自己卻糊裡糊塗；接下來，聽到006情報員是白宮的“精神衛士”時，軍委主席反應如此強烈，又出乎自己意料之外；而就在剛才，軍委主席明明親自部署了個絕密任務給自己，而他竟然沒有揣摩過來是什麼意思……

他憋紅着臉，沖軍委主席使勁點頭。心裡卻反覆思量：地圖上的紅線，切除大腦的腦神經外科手術，精神衛士……

三

精神衛士。

國家安全部在華盛頓的情報員006是白宮總統的精神衛士！

目前知道這絕密情報的不到十個人，而知道什麼是“精神衛士”的不超過五位，至於聽到這一消息後大吃一驚的則只有三個人：菲利浦·趙，許長征和軍委主席。

菲利浦·趙感到吃驚並不奇怪，身處華盛頓研究智庫八年之久的他，對“精神衛士”一詞並不陌生。只是，他沒有想到006情報員竟然就是這神秘組織的一員。現在幾乎所有大國的元首身邊都有改頭換面的“精神衛士”，然而公開來講，這些職位幾乎在任何國家都不存在，這些人也自然就不存在了，這可能也是他無法搜索亨利·楊工作的原因之一。

他知道唯一公開報道過有精神衛士的總統是俄國的葉利欽。菲利浦慶幸自己從亨利·楊的信件中得到了這一種信息，否則，他再有本事，也無法查出一個並不存在的“職業”。還讓飛利浦吃驚的是，他知道，僅僅就亨利·楊的工作職位，他對006的編號就當之無愧。而自己，就算再努力，可能也無法獲得006曾經取得的輝煌成績。

國家安全部部長許長征也很吃驚，特別是那天看到軍委主席的表情後，他大吃一驚，嚇出一身冷汗。他知道，作為美國總統的“精神衛士”之一，地位比白宮保鏢高不到哪裡去，而且根據他的經驗，也基本猜測出，白宮之所以僱傭006作為“精神衛士”，肯定是看重了他亞洲和中國文化背景，即便這樣，也會防他一手的。不過，他當然知道，既然能擔任總統的“精神衛士”，畢竟不是泛泛之輩，特別是在精神分析、心理學、玄學和科學上一定有過人之處。

因為誰都知道，“精神衛士”的工作就是看透人心！想到這裡，許長徵才發現，這006情報員搜集的情報都是中國最想要的，而他搜集這些情報前根本不需要國安部部署情報搜集提綱……那麼讓他那麼緊張的情報——美國研究出一天之間改變中國13億人命運、顛覆中共政權的情報——當然就尤其重要。

這時更讓許長征惴惴不安的，卻是周局長和006出事前，006聲稱已經找到對付美國這一和平演變的對策——之前，他並不看重006找出的對策，對於許長征來說，只要知道了美國的詭計，那麼自己總有辦法摧毀它。現在當他知道了006情報員的身份地位時，他才感到事態嚴重：既然006情報員發現的那個情報讓他如此緊張，那說明美國的陰謀詭計絕對不是可以輕而易舉破壞的；而006情報員在找到對策的時候，竟然被人間蒸發了，這就更加嚴重了。

許長征也喜歡看政治間諜小說和驚慄推理小說，然而，現實社會畢竟和小說的虛構世界不同，中美兩國間諜鬥智鬥勇從來沒有停止過，然而，讓間諜一家人人間蒸發的極端事例近二十年還沒有出現過，可是現在……

事態真是如此嚴重……離開軍委主席書房後，許長征每想一次，就冒一次冷汗，而且一次比一次冒出的冷汗多……

這影響了他的判斷力，更讓這位精明的國家安全部部長沒有進一步思考這個問題：軍委主席又為什麼那麼緊張？

軍委主席比所有的人都更清楚什麼叫“精神衛士”，因為他自己就擁有好幾個“精神衛士”。

中國古代的帝王身邊都養有巫術師和能驅鬼神的術士、據說還有可以呼風喚雨的道家、佛界高人等，他們其中一個重要的工作就是防止覬覦皇位的人利用邪術侵害龍體。這是迷信，也不可信，但這應該是最早的“精神衛士”。這最早的“精神衛士”並沒有隨着科學的發展而泯滅。最明顯的就是美國總統雷根，他身邊常有占星師，為他預測前程，為他決定行程，或者為他驅除晦氣。然而嚴格來講，這些人也不算這裡所說的“精神衛士”，這裡所說的“精神衛士”是現代科學的產物……

美蘇冷戰時期，雙方間諜在拼命想搞清對方最高領導人想什麼的時候，也暗中打了場“精神特工戰”。當時，兩國高層領導的想法幾乎一致，那就是既然不能搞清楚敵人到底在想什麼，那麼何不讓他按照我們的思路想下去……這就是從上個世紀六十年代興起的“人類意識控制”理論。這之前，當時科學不那麼發達時，兩國情報部門都拼命籠絡據說擁有特異功能的人士，把他們集中起來，安排在對方總統經過的地方，然後一起發功，影響對方總統的思想和決定。據說，當時兩國限制核子武器條約的談判能夠順利進行，就和這些特異功能人士暗中發功有關。

這些傳說如果和特異功能一樣無從證實，那麼另外一種依靠科學的辦法控制人類大腦的說法不但有憑有據，而且每天都發生在我們身邊。

1908年，英國的赫斯利和克拉克開始使用動物作試驗，測定腦立體測定外科技術……1950年加拿大的潘菲爾德和弗蘭納根對有癲癇病的病人的大腦施行第一例外科切除手術，非常成功……1963年，美國的希思把電極植於病人大腦內，通過電極發出的電流對大腦的刺激，病人——或者說醫生通過電腦——成功控制了自己的行為……1965年，日本奈良林對九十八位有暴力傾向的病人進行了腦立體測定外科手術，效果顯著……1969年美國新墨西哥州一家實驗室在黑猩猩腦內移植電腦芯片，連接到外部電腦，結果顯示，通過外部遙控電腦，操作者們可以像控制電動玩具車一樣指揮控制黑猩猩……

這一年為止，全世界共有二十萬病人腦袋內植入了電腦芯片，調節他們那不健全或者受損傷的大腦，電腦雖然被認為無法像人腦一樣思考，但電腦操縱的電流或者微波，卻可以完全控制、改變人腦的思考……

同樣在這一年，世界各國對通過手術和電腦控制人腦的研究喊停，或者至少是要求表面停止，以免造成公眾恐慌。這之後，又有多少人腦安裝了芯片，思想行為受制於電腦，成為每個國家，每個醫院保密的資料。

也就在這一年，毛澤東身邊的三位醫生主動向組織匯報，說他們被不明來路的人接近……當時的情報首長熊向暉查出那些人都是美國情報部門的間諜，中國高層得出結論：這是美國看到毛主席久未露面，想通過收買毛主席的私人醫生來了解主席的身體狀態……
這一想法到上個世紀八十年代中被推翻了，中國國家安全部在美國獲得了相關情報，顯示美國情報機關曾經研究電腦芯片，試圖植於共產主義國家領導者的大腦，這種芯片可以通過遙控的電腦控制。芯片共有四十個觸角（也稱電極），控制着決定、性慾、食慾、思考、暴力和語言等四十多個腦細胞區……這份嚇人的情報顯示，這樣的芯片一旦植於毛主席腦袋內，那麼美國可以通過電腦鍵盤，隨時讓他唱歌、發情、跳舞、一會哭一會笑，又或者讓他拿起手槍，槍殺任何他看不順眼的人，包括周恩來和鄧小平……鑑於毛主席當時一句話頂一萬句話，也就是說，中國八億人的命運就掌握在美國某位敲打鍵盤人的手指上……

美國的陰謀當然沒有實現，因為他們沒有辦法把這樣的芯片植於毛主席的大腦。他們雖然千方百計收買毛主席的私人醫生，但至少他們失敗了三次。就算當時確有被收買的外科醫生，然而毛主席天生討厭外科手術，更不用說腦部手術。

可是，情況在上個世紀八十年代中發生了致命的變化。這些變化是由突飛猛進的科技發展帶來的。在全世界都知道把電腦芯片植於人腦就可以控制大腦思維後不久，這方面的研究從美國突然銷聲匿跡。

原因很簡單，這方面的研究已經上了一個台階，已經從植於大腦芯片發展到研究使用遙控裝置控制思維，從而不得不轉入了地下。這一現象受到各國情報機關的極度重視。美國中央情報局前局長在一次白宮最高級會議上語出驚人：“誰先研究出控制人類意識的方法，誰就是未來世界的主人！”

那麼美國離成功研製出遙控人類大腦意識的裝置還有多遠？當我們看到美國的科技已經發展到使用激光摧毀地球另外一邊的目標，用醫療激光在一定距離殺死人類身體內隱藏的病毒，使用電磁波干擾空氣中成千上萬的看不見的電波的時候，誰都不會認為“精神衛士”這個職位是多此一舉了。

前蘇聯的垮台被很多人歸結為出了一個戈爾巴喬夫，而戈爾巴喬夫在後期說話經常前言不搭後語，這一現象讓很多人特別是他的繼任人葉利欽斷定：美國已經發明了不用植入芯片、僅僅靠遙控裝置射出的某種電波就可以控制目標的大腦，影響他們思考，引導他們做出決定……

“精神衛士”的工作，就是隨時觀察最高領導人的大腦是否被干擾、被控制，意識是否清醒，思維是否被引導……就像總統旁邊擁有保鏢，是保護他們的身體不受侵害；他們身邊還有醫生隨時陪伴。醫生的工作是隨時測定總統的血壓、體溫等身體狀態，而“精神衛士”就是隨時觀察、檢測總統的精神狀況和大腦的思考能力，保護總統的精神不受刺激，保護他們的大腦不受外界控制的“精神保鏢”。

然而，“精神衛士”卻不能像醫生和保鏢一樣大搖大擺跟着總統，因為他們對抗的是一個也許存在但也許並不存在的幽靈的攻擊，為了在國家財政上說得過去，也因為不想引起國民的恐慌，所以這些“精神衛士”幾乎都是隱性編制，他們或者被編進秘書行列，或者充當生活服務員，或者就穿上制服扮演身體“保鏢”……

現代社會的“精神衛士”主要是用來對付科技攻擊，所以這些人大多是心理學專家和科學家，然而，就像無法證實特異功能和巫術、玄學一樣，他們也無法證實這些東西的不存在，所以為了保險，像美國這樣的國家，一般配備的“精神衛士”里都會有精通各種文化的心理學或者玄學專家。亨利·楊作為精通中國古老文化的心理學博士而被挑選加入白宮的“精神衛隊”，並不奇怪。

但“精神衛士”畢竟是一個非常奇怪而稀有的職位，一個在任何體制里都並不存在的“職位”。

菲利浦大吃一驚，許長征也越想越吃驚、越害怕。

但許長征又哪裡能夠猜得出，軍委主席當時為什麼先是臉色蒼白，隨即又連連走神，最後竟然又突然部署了奇怪的任務……

四

一旦破譯了第一封信，接下去就容易多了。主要是從前一封信的線索中找到下一封信存放的信箱地址和破譯信件密碼的中國名著。例如上封信中，006在信中的結尾引用了一句短詩：“還以淚，報以情，了此緣，此生盡”，這一句詩和整封信有着若有若無的聯繫，對於中文底子不薄的菲利浦，讀了兩遍就想起來了。這是和中國名著《紅樓夢》裡林黛玉作的那首“儂今葬花人笑痴，他年葬儂知是誰”的“葬花”詩有關聯的一句。

上封信的結尾標示的日期是126，好像是一月二十六日或者十二月六日的筆誤。但根據上封信的經驗，菲利浦破譯信箱密碼時特地把密碼抄了下來：126126。通過互聯網搜索，他才知道，原來中國大陸很多網站都用數字作為電子郵件的後綴，這126果然是國內一個大型網站的電子郵件地址。

006情報員反覆使用這個方法，乍看起來，不夠慎重。然而，只要想想，如果不是菲利浦這樣的中國人，是很難發現其中的秘密的。006的這種做法顯然是躲過美國國家安全局那台萬能破譯機的最好辦法。

對於菲利浦，這其中最困難的工作反而是找到某年某月在大陸某地出版的中國名著，然後對照密碼，一頁頁翻閱，一行行查找，十封信全部翻譯出來後，時間已經過了一個星期。
菲利浦讀了一遍又一遍，連着三次一字一句閱讀了眼前近五萬字的信件，他心潮起伏，久久無法平靜。這五萬字裡，006情報員雖然講述了他自願冒死去完成那件使命之前的事，但大部分內容卻是向孩子講述自己的經歷和思想變化，以及對兒子的教誨和期盼。信里的字裡行間充滿了他對自己作為中國人的感受和身在異國他鄉對祖國的思念、對中國前途的思考……

處境和自己差不多的亨利·楊對很多事物的看法和感受，都和菲利浦自己已有的體會不謀而合，菲利浦邊看邊點頭；而亨利對更多事物的認識和思考，顯然更讓菲利浦震驚，那些看法和思考比自己的深刻得多，或者說超前得多。006情報員把自己對人生對社會對東西方政治和文化的看法和觀點都寫進了這五萬字裡，留給自己年僅三歲的兒子，說明他多看重自己的這些想法和思想。而且也可以看出來，他預感到自己凶多吉少。想到這裡，菲利浦熱淚盈眶。

透過模糊的淚眼，他看到很多閃光的觀點和思想。這讓他心裡益發崇拜006情報員。雖然006情報員的有些觀點讓他迷惑，但大多觀點卻讓他豁然開朗，讓他提前明白了自己未來一定會悟出的道理。例如006情報員對自己身在“自由世界”享受民主自由和法治的同時，充當一個一黨專制社會主義國家的間諜的思想狀態的描寫……006情報員提出的“民主挽救中國，中國拯救世界”的理論（使用西方民主拯救遭受五千年的專制制度蹂躪的中國，然後把中國五千年文化的精華注入西方民主政治和文化之中，從而再以注入了東方儒家文化的“西方民主”去拯救被西方特別是美國壓榨、分割和製造對立的世界）……006情報員對中西文化和東方特色的理解和認識等等——這一切遠遠超出了他的所求，看完006情報員的信，他不但知道006是個什麼樣的人，而且也知道自己是個什麼樣的人，或者說，自己未來要做一個什麼樣的人！

菲利浦默默地整理着這些信件，暗暗發誓，一定要親手交到亨利·楊兒子的手上。如果、如果找不到他的兒子，或者他們都……那麼他一定要在適當時候公開發表這些信件，那樣雖然會暴露006情報員甚至自己的身份，但只要對國家對民族有利，還是值得的。間諜特務一直被看成走狗，不會思考的為統治者服務的工具，又有誰知道這些生活在時空邊緣，生活在人類邊緣的邊緣人，也有屬於自己的自由思想和獨立精神，就像眼前這封長長的留給兒子的信中的亨利·楊！

但，他現在卻並不想把信中的這些內容交給北京，他們不會關心這些的，他們只想知道006情報員發現的美國CIA的陰謀和他出事的經過。五萬字的信件中將近有七千字交待了這件事。他決定把這一萬字挑選出來，組成一封長信，發回給北京。另外的內容，他偷偷存放在一個網站的郵箱裡，準備交給亨利·楊的兒子或者適當時候公開發表。

以下是096情報員菲利浦·趙從006情報員亨利·楊留給兒子的信件中整理出的對那個神秘事件的描述：

兒子，爸爸是懷着追求知識、開闊視野、追求美好生活而來到美國的，在中國生活了近三十年，雖然也有無數的歡樂、成功和美好的回憶，然而，更多的是失落、失望和痛心——貪污腐敗、貧富差距、獨裁專制、枉顧法治……那時，我還不知道自己的失落、失望和痛心正是因為對中國的熱愛才產生的。

我來到美國後，經過自己的努力，很快站穩了腳跟。這裡講究法治，經濟機會均等，只要努力就有飯吃，不用等着統治者腰纏萬貫後再來解決我們的溫飽，這裡的政治制度雖然遠遠不夠完善，但在這個地球上卻沒有比這個更優越更完善的政治制度……這裡的每個孩子都能夠享受義務教育——就在爸爸寫這封信的時候，大陸中央電視台的《焦點訪談》公布了最保守的估計：中國大陸有二千七百萬失學兒童，城市民工的將近三百萬名學齡兒童被剝奪了義務教育這一憲法規定的權利——因為這些，爸爸決定，就在這個國家住下來，而且今後要讓自己的孩子在這個國家出生、成長和生活、學習、工作……

然而，我卻不知道，爸爸心中最大的矛盾就此奠定。其實從來這裡的第一年開始，爸爸就想家，不，是想中國。不管你說爸爸是受到了什麼教育也好，還是被灌輸了什麼愛國思想也好，那都不重要，也沒有必要追究。我只知道，我想念中國，思念祖國，我熱愛祖國——可是，為了自己，更是為了我的家庭和孩子，我卻決定留在美國……

我相信，很多華人不說出來，但他們都有我一樣的感受。那就是對祖國的思念，對家鄉的眷念，以及對美好生活的追求，對下一代未來的安排……這一矛盾也每天反映在我們周圍，看看那些在大陸無法立身而冒生命危險偷渡到國外的華僑，他們一旦在這個自由的國家積累些經濟實力，馬上回到北京成為統治者的座上賓，竭力協助北京抵制西方思想對中國的腐蝕，可是他們卻絕對不讓自己的子女回到北京享受社會主義的優越性……
說別人幹什麼，這一矛盾在你爸爸的身上不是更加明顯？

剛到美國的第一年，我獨身一人，那時想家的時候，我就到華人集中的唐人街去感受中國的文化和中國人熙熙攘攘的情景……後來這種思念之情逐漸促使我投入到一些行動中。你知道，孩子，就算在華盛頓地區，中國人也有受歧視的時候，我從華人報紙和華人社區知道了很多事情，例如有些白人小混混破壞華人餐館……我因為會一些武術，所以平時就悄悄留意華人受委屈受欺負的報道和小道消息，然後找機會，我就去報復……這樣的事情，我在一年內做了不下十次，當然爸爸知道這是非法的，但這讓我思念家鄉的心情好受了很多。

我在國內是學習國際關係和國際政治的，一直以來就比較關心中國政治發展和中美關係。到了華盛頓後，由於資信充足，我知道了更多事情。由於懷着對中國的深厚感情，加上自己早前做了那個留在美國的決定，以及還有一些就算我這個心理學博士也說不清的原因，我漸漸對美國的霸權心態，在政治經濟和文化上不公正對待第三世界國家包括中國的所作所為產生了反感。這種反感加上日益對遠在地球另外一邊祖國的思念，最後讓我走上了一條極端的道路——我自願為中國情報部門服務，充當北京的間諜。

華盛頓是個小地方，像我這種學習國際關係和心理學的中國人，一旦打定主意，想交上政界、軍界朋友套取獲得秘密資料和情報並不難，何況這裡是世界間諜之都，間諜多，而那些隨時準備出賣情報和消息的人也不少。那時，我還沒有碰上你媽媽，一個人就更膽大。我先作了些準備，等我用自己的心理學知識交上美國政界朋友，再以自己對國際關係和政治的了解套取到一些重要情報後，我主動聯繫了北京。後來的事，可想而知，爸爸成為北京的間諜。

但我始終沒有從北京拿一分錢的經費，我以保密為由拒絕接受他們的資助，實際上，我是想為自己充當間諜找到正當的理由。所以，雖然一直在為地球上快要絕種的專制國家之一的中國充當間諜，我心裡卻很平安，也從來沒有後悔過。我是在為自己熱愛的祖國，熱愛的人民充當間諜……當然，爸爸還有一個原則，那就是只向北京輸送有關美國和西方國家企圖遏制中國發展壯大、試圖阻止中國和平崛起，有可能損害中國的政治經濟發展的情報，其中包括美國人從自己的利益出發，試圖使用各種方法和平演變、顛覆中國政權的各種陰謀詭計……

由於我對中國文化的了解，加上我所學心理學和國際關係的背景，我去應聘一個職位，我其實早就知道這個公司是幹什麼的，只是假裝不知道而已。後來，就像我上封信上所言，我成為白宮總統的“精神衛士”，當然他們只是利用我對東方特別是中國的了解，保護總統不受到中國式的“傳統巫術”和迷信（如打小人）的侵害，我並沒有條件接觸到什麼絕密文件，然而這個職位，還是幫了我很大的忙，我一直為北京提供源源不斷的情報……

（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