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朝鮮空戰英雄王海的指導員,是東風4號導彈的總設計師,經歷過運10研製,胡溪濤先生講故事
受訪人:胡溪濤
採訪人:謝京
記:請您簡要談一下人生中最重要的幾次轉折,您是怎麼走上航空之路的?
胡:第一次轉折是1939年9月,我參加了中國共產黨。當時我不到15周歲,正讀高小。新四軍來到我的家鄉安徽省無為縣,在青年學生中秘密個別發展黨員,徵求我的意見是否願意加入。我當時的想法很簡單,一是新四軍打日本鬼子抗日救國,二是新四軍幫助窮人,反對壓追,立即決定加入。
第二次人生轉折是在1946年夏天,中央軍委決定調有文化的年輕同志到東北學機械化。因為當時我軍的裝備很差,所以中央決定培養我軍自己的技術人員。
我接到調離新四軍去東北學習機械化的通知時,正好是在華東的淮北戰場。接到調令後,到山東臨沂新四軍軍部報到,然後轉往東北。這其中有一個插曲,我到軍部報到後,由於留戀自己的部隊和熟人,提出不願意去東北航校,領導批准了。於是我又回到了作戰部隊。回來後,又覺得不服從命令不好,於是又要求返回軍部。我們從臨沂走到膠東蓬萊欒家口,上百人集合一道乘小輪船過海前往安東(現丹東)。那時正趕上國民党進犯,安東已快陷落,於是我們又被送到北朝鮮,半個多月後,才輾轉到了哈爾濱東北民主聯軍總部。我被分配去了航空學校,從那以後我便與航空工業結下了不解之緣。
1951年10月由中國人民解放軍空軍訓練部印刷出版的《航空發動機學》一書,其前身是當年東北比老航校使用的教材,由王弼編譯自蘇聯教材。
學校一開始在牡丹江,後來又搬到密山。1946年11月,我到學校後,被分配到學生一隊當指導員。當時林虎、王海、張積慧都在這個隊學習。到1947年夏,理論學習告一段落,學員分別到機場學習飛行或到工廠、機場實習。我也提出想要學習技術,於是我被分到學生二隊學航空機械。1948-1949年我一直都在機場實習。再後來,中央軍委決定成立7個航校,1949年11月,空軍調我到第三航校任機務主任(總工程師)。到1952年,我又被調到空軍航空工程部(現在的空軍裝備部),擔任教練機、殲擊機科科長,主管全空軍航校和殲擊機部隊的工程機務工作。
我人生的又一重大轉折是在1957年。在工作中我發覺自己的知識貧乏,需要學習,正好中央號召向科學進軍。於是我舍家棄子,在1957年上了速成中學,補習初中、高中的課程。由於很多課程我都沒學過,因此學習很吃力。經過努力,終於在1957年秋天考上了哈爾濱軍事工程學院。我先學的預科,然後才上了本科。我學的專業是彈道導彈總體設計,1964年畢業。畢業後,分配到國防部第五研究院(後七機部),先後從事過液體和固體彈道導彈總體設計,並擔任過液體和固體彈道導彈總體設計部的副主任。1980年,三機部六院一再表示歡迎我到航空部六院工作,因為我對航空比較熟悉,所以也願意回到航空系統來。於是中央組織部下調令,讓我擔任第六研究院副院長。1982年春,六院解散了。我被分配到航空工業部任飛機局局長。1985年,我已然60多歲了,就離休在家。
胡溪濤在東北老航校時擔任學員隊的指導員,王海是學員之一。2005年6月,他們在北京相遇時,王海說的第一句話就是“老指導員來了”,併合影留念。
記:在東北老航校,你們學習的內容是什麼?具體課程有哪些?其中最難忘的經歷是什麼?
胡:1947年7月到1948年初,我們主要學習理論。1948年是在機場實習。當時,我是在湯原機場(位於佳木斯以西)實習,具體的工作是維護飛機。我記得當時中國最高級別的教員是王弼政委,他親自給我們講發動機原理。下面還有普通教官(其中有日本人)教授理論課,飛行總教官是日本的林彌一郎。具體學的課程有飛機構造、飛行原理、發動機原理、發動機構造、飛機儀器儀表、飛機電器等。用的教材有日本人編寫的,也有蘇聯人編寫的,發動機原理這門課用的教材是王弼親自編譯蘇聯的。
在機場實習時,是由1名日本籍機械師帶領兩個學員為一組,負責維護機場上的飛機,保證飛機按時起飛。最難忘的事發生在湯原機場實習階段,當時國民黨的飛機經常轟炸我們的機場,有一次把飛機的舵面炸着了,因為尾舵的蒙皮是帆布材質的,所以就燃燒起來。我們立即撲向大火,迅速把火滅掉,然後再加班加點地搶修燒壞的尾舵,以確保戰機的正常起飛。為保證每天的正常飛行,我們的工作是很艱苦的,每天早上4點起床,當時的飛機主要以日本的九九高練為主,其它還有零式等飛機。
胡溪濤在東北老航校實習時,每天早上4點起床開始維護飛機,以確保飛機的正常起飛,當時維護的飛機主要以日制九九高練為主。圖中九九高練採用的是國民政府空軍青天白日機徽,這種機徽曾在東北老航校短暫使用過。
記:20世紀60年代,您曾擔任彈道導彈主任設計師,當時您主持研製的彈道導彈是什麼型號?
胡:1965年,航天系統自下而上的搞了一個大動作,擬定了一個“八年四彈”規劃,即從1965到1972年,將“東風”2號、“東風”3號、“東風”4號、“東風”5號研製出來並且都要上天。1965年底,我被任命為“東風”4號導彈主任設計師,後來稱為總設計師,負責其中第3個導彈型號——“東風”4號的總體設計。任命下來後,我覺得擔子很重,壓力很大。限定期限為1968—1969年,可想而知,時間是何等緊張。後來,我們基本上是兩年研製出一個型號,順利完成了八年四彈任務。之後,我還擔任了用於發射我國第一顆衛星“東方紅”一號的“長征”1號火箭主任設計師,它是在“東風”4號基礎上發展改進而成的。“東風”4號承擔着突破多級火箭技術的任務,“長征”1號承擔突破我國發射衛星的技術,雖說任務非常艱巨,但我們如期完成。後來我又被調到固體潛地“巨浪”導彈項目,只工作了3年,由於文化大革命我被隔離審查,停止了我的一切工作,因此沒能繼續參與“巨浪”導彈的研製,我引以為憾。
記:當時是在什麼情況下,提出來要搞自己的導彈?當時我國的導彈技術水平和導彈技術與先進國家的差距在哪?
胡:主要是備戰,當時美國的洲際導彈已瞄準了我們,所以我們要研製自己的導彈才有還手之力。要想搞洲際導彈,必須先搞近程導彈,也就是一級導彈。一級的射程很近,打不遠,只有多級導彈才能達到很遠的射程。“東風”4號就是為“東風”5號開路的。比如一級導彈的飛行速度是每秒5000米~6000米,在這個速度上再加速度,其速度就有可能達到每秒8000米,這樣多級導彈就能夠實現更遠的射程。在研製多級導彈時還要解決兩級分離技術,分離的技術很複雜。一級和二級分離時干擾很大,要考慮控制系統、穩定系統能否抗得住;分離後還要完成發動機的空中點火,這些技術問題都必須在“東風”4號的研製和試驗過程中得到解決,為“東風”5號的研製打下基礎。
當時我國的導彈技術只達到單級水平,即“東風”2號。“東風”2號用的燃料是液氧加酒精,液氧的缺點是很容易揮發,不易保存,零下180度以下才能保存住,因此“東風”3號改用了不易揮發的燃料。“東風”4號的彈體直徑和“東風”3號相同,但加了一級,解決了兩級分離(彈體和結構的分離),兩級抗干擾(控制穩定系統),發動機在高空點火問題。“東風”4號相當於“東風”5號的試驗彈,是為“東風”5號鋪路的。“東風5號”在“東風4號”基礎上繼續突破,解決了遠射程問題,成為射程上萬千米以上的洲際導彈。
記:在“東風”2號之前有沒有“東風”1號?
胡:有。但不是我國自己研製的。“東風”1號是蘇聯在1957-1958年送給我們的一個V-2導彈,也就是“東風”2號導彈的前身,蘇聯編號為1059,我國未給它正式冠名。我們在這個基礎上,改進研製了“東風”2號。第一次試射“東風”2號時失敗了,問題出在制導系統,也就是其安放的位置不妥,當時是設計在中部,試射失敗後,我們改放在頭部,也就是現在的制導系統放在端頭後位置。“東風”2號試射成功後,為後來的“東風”3號、“東風”4號的研製起到了很大的作用。蘇聯送我們的“東風”1號的背景是:1957年,毛主席去蘇聯參加了十月革命40周年活動,與赫魯曉夫談判。當時正好是赫魯曉夫反對斯大林,政治上需要我們的支持,因此答應給我們幾樣東西。所以,我們才得到了蘇聯給我們的導彈前身。當時,美國已經有洲際導彈了,如“大力神”和“宇宙神”,而我們那時才剛剛起步。蘇聯和美國都正在準備發射衛星。只有具有每秒8千米左右速度的導彈才能把有效載荷送到太空的軌道上去。所以說,當時我們在這方面的技術還是很落後的。
胡溪濤和運10飛機設計師、試飛員在飛機前合影。從右至左:吳興世、趙金德、程不時(三人均為運10設計師)、孔德勇(原中國科技促進發展研究中心主任)、王金大(運10試飛員)、胡溪濤(原三級部民機局局長)。
記:上世紀70年代,我國研製運10飛機,後被束之高閣,您認為主要原因是什麼?
胡:1968年,轟6飛機試飛成功後,周總理提出:“能不能在轟6的基礎上設計一種噴氣式客機。”1970年,國務院、中央軍委決定上708工程,研製運10大型運輸機。在周總理、葉劍英、李先念等中央領導同志的關懷下,經過航空戰線科技人員,以及全體職工的努力,終於在1980年9月26日將運10送上了天。到1985年2月,運10曾飛到北京、哈爾濱、烏魯木齊、廣州、昆明、成都、拉薩等地,共飛行121個起落,167個小時,其間未發生過任何問題。實際上,運10隻剩下最後的試驗和定型了。就這樣一個即將定型出廠的大飛機,最後卻遺憾地下馬了。我看最大的問題是,我們當時未能充分認識到大型客機的重大戰略意義。公開發行的《鄧小平年譜》是這樣記載的:1980年4月8日上午,會見美國麥克唐納·道格拉斯公司總裁桑福德·諾伊斯·麥克唐納,詳細詢問三機部同道格拉斯公司合作事宜。指出:“我們雙方在航空工業方面的合作,要從戰略上加以考慮,而不僅僅是做生意。”會談結束後,對陪同會見外賓的三機部副部長段子俊說:“民用飛機總得在國內自己生產,不能一直向外國買。上海原來搞的大型客機受‘四人幫’干擾破壞,花錢很多,把握不大,辦法不對,要停下來。”小平同志的決策是根據運10項目中的一些問題作出的,但隨着運10下馬,中國大飛機的努力嘗試也就此停滯,卻是個遺憾。
記:我們要自主研製自己的大飛機,您認為我們現在是否已經具備研製條件了?應該在怎樣的前提條件和技術基礎之上呢?
胡:我們已經完全具備了研製能力。簡單的看,在上世紀70年代我們就研製出了運10,現在應該更有條件搞出大飛機來。我們應該把過去研製運10的經驗加以總結,再研製自己的大飛機。現在有些人仍然對運10持懷疑態度,我覺得應該正確對待歷史,對運10做正確的評價。要多聽聽當年運10的老專家、設計人員和製造人員的意見。中央一再號召我們要大力弘揚兩彈一星精神,其實當年研製運10就是具有兩彈一星精神的。當然,很多工作由於當時歷史環境的影響沒有做好和沒有做到位,但是運10研製中有些精神是可以繼承的。運10不應該成為新時代的負擔,而應成為新進取的階梯,縱使不能成為物質階梯,也可作為精神階梯。
當年擔任東北老航校中國最高級別的教員王弼政委。
記:大飛棚設計與製造的關鍵技術有哪些,最缺少的是什麼?我們面臨的困難是什麼?
胡:關鍵技術是電子技術和發動機技術,目前我們用的發動機仍是進口的。當然更重要的是人的素質要提高,強有力的總設計師以及團隊也很缺乏。
記:為什麼世界上的大飛機基本被兩大製造商壟斷?
胡:目前,世界上除了波音、空客兩大製造商外,其他幾個國家也能搞,如俄羅斯能搞,中國、巴西等也有潛力,但是問題很多,努力程度還不夠。大飛機在人類生活中會發揮這麼大的作用,這一點我原來也沒有足夠的認識。我國有些地方迫於地形條件的限制,如高山、河流、海洋等,必須依靠飛機運輸。並且隨着技術水平的進步,飛機的安全性可靠性越來越高,航運的發展前景是非常廣闊的。基於這些因素,中國需要在設計、生產、製造大飛機方面做更多的工作。波音和空客,這兩家公司壟斷市場的手段很多,除了他們之間的互相壟斷,他們還聯合起來對外進行壟斷,封鎖關鍵的技術。當然這個封鎖是建立在他們擁有先進的產品和技術基礎之上,否則不可能壟斷市場。中國的大飛機研製,越不發展就會越落後。而一旦這方面跟不上,相關的加工產業、製造產業就更難以上去。
1986年7月30日,由中國科學院學部委員沈元教授、中國航空學會原理事長季文美教授、中國航空學會原副理事長張阿舟教授、原中國航空研究院副院長胡溪濤4人聯名上報給鄧小平同志的《關於發展國產幹線飛機的報告》原件,圖為報告首頁和簽名頁。
記:目前我國正在大力發展高速鐵路軌道交通,您如何看待高鐵行業和民航業的競爭?
胡:我對高鐵行業的發展持樂觀態度;現在的局面對民航業來講,挑戰與機遇並存。現在國內最熱門的航線是北京、上海、廣州之間,隨着高鐵行業的發展,這個航段的很多乘客都轉而選擇高鐵,這會對民航業的客流量造成一定衝擊。但從另一方面看,這可以刺激民航業的發展,推動民航運輸在管理、技術上的進步。當然高鐵也借鑑了很多民航的經驗,包括實名制購票、座椅設置、乘務人員等。這兩者之間既有競爭,又有促進,是一件好事。這幾年,鐵路行業埋頭苦幹取得了一些成果,但是由於其過於追求速度,把發展問題簡單化,導致出了2011年動車組“7·23”這樣的事故。作為普通乘客來說,他們還是會根據自己的需要選擇出行方式。高鐵和民航各有優點,誰也替代不了誰。雖然高鐵行業發展速度很快,但也不可能把民航的優勢全部拿走,高鐵將促進民航業更好地發展,我們搞民航的不必抱排斥的態度。
記:您對中國大飛機事業,當代中國青年和廣大關心大飛機事業民眾有何期望?
胡:我們要突破西方兩大飛機製造集團的壟斷,不僅要高水平地設計出,還要高水平地製造出大飛機。中國航天就是我們的榜樣,國際上一些國家不讓我國加入國際空間站,但我國自己幹起來了,“天宮”1號不是上天了嗎?“神舟”8號不是安全對接成功了嗎?困難還會有的,但是只要我們下定決心,科學規劃,腳踏實地,就能排除萬難,贏得勝利。期望大飛機工程要從全國人民的利益出發,集思廣益,聽取意見,吸取經驗,團結一致。希望當代青年和民眾熱情關心航空事業,不斷提出寶貴意見,如果有機會的話可以到航空院校學習,努力鑽研,將來投身航空事業,成為卓越的航空人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