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0年夏天，俄羅斯主導的集體安全條約組織正式邀請蒙古加入。

縱覽近些年來聲稱要做東亞唯一永久中立國的蒙古國，一些國際輿論的態度較為審慎；但也有人認為蒙古加入只是時間問題，屆時俄、蒙的軍事力量就會在蒙古南部呈現一個往南擠壓的箭頭形狀，這對東亞國家北方邊防造成的壓力可想而知。

形勢會否如此緊張，或許為時過早，但在半島核危機和俄日領土糾紛之外，俄蒙關係重新手拉手，確實是東北亞地區安全另一個應認真探討的話題。

壹

前門拒虎，後門進狼？

早於1915年，北洋政府、沙俄與蒙古簽訂《中俄蒙協約》，兩國達成共識將蒙古劃分為中國領土，但同時享有自治權。然而隨着沙俄滅亡、東亞陷入軍閥混戰，6年後蒙古在蘇聯支持下獨立，但未得到其他國家承認。1924年起，蒙古逐漸成為蘇聯的“衛星國”，唯蘇聯馬首是瞻。

根據二戰後簽訂的《中蘇友好同盟條約》，蒙古舉行獨立公投並獲得通過。此後，中蘇交惡，1960年代初蘇聯軍隊進駐蒙古，蒙古國也利用“中國牌”從蘇聯爭取更多經濟援助。1966年簽訂《蘇蒙友好合作互助條約》，雙方締結軍事同盟，不少輿論嘲諷蒙古是蘇聯的第16個加盟共和國。

蒙古是位於俄羅斯和中國之間的內陸國家，與兩國分別共享3500和4676公里陸地邊界，戰略地位可想而知。蘇聯曾在蒙古境內駐軍12萬，成為大國對抗最重要的前線地區之一。在戈氏“新思維”外交之下，尋求中蘇關係正常化，而當中的重大障礙正是蘇聯在蒙古駐軍。從1989至1992年，蘇/俄軍從蒙古陸續撤離。

俄羅斯蒙古聯合軍演

蘇聯面臨解體之際，蒙古率先於1990年實現民主化，擺脫蘇聯控制，成為與它平等交往的獨立主權國家。外交方針上，蒙古強調其中立性，既與俄羅斯和中國奉行“等距外交”，不會介入兩國之間的糾紛，同時與美國為首的“第三鄰國”發展關係，尋求實現外交多元化。

在葉利欽時代，俄羅斯與蒙古不再延續軍事互助承諾，而經貿往來也急速冷淡，兩國關係乏善可陳。不過，普大帝在上任後首年，主張俄羅斯“向東轉”，歷史性出訪蒙古，為蒙俄關係燃起新希望。

冷戰結束後，中國取代了蘇聯在蒙古扮演主導角色，但經濟依賴卻觸發蒙古國對國家安全的憂慮。根據蒙古國家統計局2020年的數據，中國是蒙古的最大貿易夥伴，占其總出口的94%及總進口的42%；中國也是蒙古的第二大外國直接投資者，2019年投資總額達48億美元，主要集中於採礦。

儘管經貿往來頻繁，但美國國際共和學會2017年的民調發現，蒙古國內充斥着反zhong情緒，蒙古人對中國的fan感度高達53%。在當地的影響力逐步擴大，難免“喚醒”蒙古人的民族主義情緒。2016年底，蒙古接待和尚後，遭到懲罰性經濟措施，迫使作出道歉及承諾不再允許訪問。

貳

俄羅斯是較小的惡魔？

相反，有90%蒙古國受訪者對俄羅斯存有好感。哈勒特馬·巴特圖勒嘎曾經批評蒙古經濟遭受“南部國家”威脅、提倡與俄羅斯提升關係，在2017年當選總統後重新尋求在兩個鄰國間進行平衡。作為世界摔跤冠軍，巴特圖勒嘎嘗試與柔道高手普大帝建立私人關係。他相信俄羅斯是提供政治、經濟和軍事支援的重要來源，實現軟制衡。

俄羅斯也樂於跟蒙古國修復關係，有助避免兩國過度依賴共同鄰國，也爭取更多籌碼討價還價。2003年俄羅斯免去蒙古國拖欠的114億美元債務，2009年兩國建立戰略夥伴關係，2014年雙方恢復免簽證待遇。此外，蒙古極度依賴俄羅斯能源以滿足發展需要，大約90%石油進口源自俄國。

看準蒙古國的危機感，俄羅斯利用“兩害取其輕”的邏輯，試圖遊說蒙古國再次成為其勢力範圍。除了集體安全條約組織之外，俄羅斯主導的歐亞經濟聯盟也邀請蒙古加入。俄羅斯也不止一次聲稱，支持擔任觀察員多年的蒙古成為上海合作組織正式成員。

向來善於用能源經濟作為戰略工具的俄國，也打算讓蒙古從中分一杯羹——希望開闢“西伯利亞力量-2”管道通過蒙古向中國輸氣。成功的話，年運力可達500億立方米，每年可為蒙古帶來10億美元過境管道輸送費收益。通過蒙古，也是俄羅斯將農產品從陸路運往中國的最快路徑。

反過來說，假如蒙古成為東亞經濟的跟班，俄國就要跟東亞“共享”70%的邊界，屆時經濟依賴更難逆轉。

相對於參與俄羅斯主導的區域組織，蒙古國其實更熱衷於三邊合作，在制度上“平起平坐”。2014年底三國舉行峰會，會上提出共建“中蒙俄經濟走廊”，包括“絲綢之路經濟帶”、“草原之路”和歐亞經濟聯盟的戰略對接。蒙古“草原之路”倡議旨在推動其鐵路現代化，讓蒙古國成為俄羅斯與中國之間的經濟通道。

然而，中蒙俄三邊合作面對不少挑戰，包括缺乏資金和鐵路軌距差異問題。蒙古的政策規定，政府必須持有鐵路的1/5股權，以保護其戰略資產控制權，鐵路現代化計劃難免受到影響。此外，由於俄羅斯與蒙古共同擁有烏蘭巴托鐵路，所以蒙古境內鐵路網採用俄式1520毫米寬軌，跟中國鐵路的1435毫米標準軌距不同。蒙古曾擱置與東亞合作的跨境鐵路，巴特圖勒嘎當時批評“如果我們建造窄軌鐵路，那麼武力在極短時間內能輕易滲透蒙古”。

蒙古選擇軌距有國家安全考慮，當中也牽涉俄羅斯的地緣算計。

叄

蒙古國的“第三鄰國”靠得住嗎？

根據《蒙古外交政策構想》，蒙古國也希望爭取與“第三鄰國”建立關係，推動“多支點”外交，從而約束兩國的勢力。“第三鄰國”由美國前國務卿於1990年代初提出，鼓勵蒙古國與其他西方國家發展關係。作為首位訪問蒙古的美國總統，喬治·布什曾表示“美國很榮幸稱呼為‘第三鄰國’”。

此外，蒙古與近鄰日本和韓國等東北亞國家發展關係，也跟歐盟簽訂“夥伴合作協定”。

軍事上，蒙古加入北約“和平夥伴關係計劃”，並且參與維和行動。經濟上，蒙古分別從亞洲開發銀行和歐洲復興開發銀行累積獲得20.5億和17億美元的發展援助。

在歐亞融合的熱潮下，近年蒙古重新演繹“第三鄰國”政策，將外交活動擴展至印度、土耳其、伊朗等國家。去年在新冠疫情之下，土耳其就積極跟蒙古企業合作生產口罩和醫療用品，又熱心地興建大型倉庫。有人認為，俄國拉攏蒙古國，要制衡的不只是東亞，還有土耳其。

蒙古國也主動提倡美國、日本和蒙古組成“三邊合作機制”，以緩解美國對中蒙俄三邊合作而可能產生的不滿。然而美日蒙三國會晤僅停留在部長級層面。在美國的“印太戰略”中，蒙古的戰略價值不容忽視，地緣上可以從北面圍堵。2019年夏天蒙古國總統接受特朗普邀請訪問華盛頓，會後兩人宣布美蒙將提升至戰略夥伴關係。不過，蒙古國仍然憂慮美國對其重視不足。

此外，美蒙兩國缺乏實質的經貿往來，《蒙古第三鄰國貿易法》——美國對蒙古商品實施免稅安排，多年來也未能在美國國會通過。

觀乎近代發展史，蒙古國致力擺脫先天地理限制，主動尋求機會成為獨立自主國家，而不是被動地任由大國主宰其命運。不過卡迪夫大學國際關係教授提醒，當西方國家逐漸對蒙古失去興趣，將導致其“第三鄰國”外交舉步維艱，讓蒙古國重新面對地緣政治的殘酷。

今天蒙古國如何能夠避免再次被俄羅斯決定其命運，正是蒙古菁英日思夜想的重要課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