核心提要：

1. 美國海軍放棄全部提康德羅加級巡洋艦的決定是最近一個月倉促做出的，完全毀棄了一個月前向美國國會做出的僅退役其中五艘的承諾。

2. 提康德羅加級巡洋艦作為一款“經濟適用型”巡洋艦，先天存在不足，後天又遇到了美國在近40年裡連續的戰略轉型，該艦在艦隊中的地位銷蝕，技術發展受限，最終導致了該艦淪為美國海軍中的“雞肋”。

3. “莫斯科”號的沉沒預示着，軍事對抗烈度在後反恐時代的持續上升，在未來的大國競逐中，提康德羅加級巡洋艦已經難以滿足戰場需求，反而會浪費美軍越來越有限的軍事資源，阻礙其進行針對性的軍事建設。

在俄羅斯海軍的“莫斯科”號導彈巡洋艦沉沒後的第十天，2022年4月24日，據美國海軍研究學會新聞網(USNI News)報道，經過數月的討論後，美國海軍做出了一個重要決定：將在2027年退役現役的全部22艘提康德羅加級導彈巡洋艦。甚至包括正在進行現代化升級、原定延壽服役的幾艘。

儘管提康德羅加級是一級上世紀八十年代初設計服役，迄今已有至少30年服役歷史的老船。但時至今日，其依舊是美國海軍的支柱力量之一，不僅扮演着“航母親衛”的角色，更經常作為美軍巡洋艦-驅逐艦編隊的指揮艦，在艦隊防空、海基反導/反衛星等任務中扮演着關鍵性的角色。在美軍總計91艘裝備宙斯盾系統的大型戰艦中，提康德羅加級占比24%.

這一消息的公布迅速引發了世界各國海軍的譁然。要知道，那是全世界少有的萬噸級宙斯盾巡洋艦。而在美國海軍提交的2023財年預算申請中，水面戰艦的採購也僅為2艘阿利·伯克級導彈驅逐艦與1艘星座級導彈護衛艦，未來五年內（截止2026年），美軍採購的新戰艦也僅為10艘阿利·伯克級驅逐艦與15艘星座級護衛艦。

在去年下半年，美國國會才剛剛駁回了海軍要求在3年內退役7艘提康德羅加級的要求，直到今年3月23日，美國海軍才在反覆鬥爭值周同意僅僅退役5艘。但僅僅時隔一個月，美國海軍就推翻了之前的決定，再次要求退役全部導彈巡洋艦。海軍究竟是出於怎樣的原因才會再次提起這一比去年還要激進的要求？提康德羅加級（下文簡稱提康級）又是如何從90年代初威懾全球的“超級戰艦”淪落成如今食之無肉棄之可惜的雞肋呢？

先天不足與後天的壓榨

提康德羅加巡洋艦的設計可以被追溯到1978年，那時候的美國海軍寄希望於以“最完美的大型驅逐艦”斯普魯恩斯級的艦體為原型，建造一級“經濟適用”型防空驅逐艦。用以配合計劃中的“核動力打擊導彈巡洋艦”（CSGN型）執行作戰任務。

這種高低搭配的艦型構想，是在有限財政資源下，快速解決戰艦更新換代與艦隊規模提升的方案。這一構想不僅出現在美國海軍中，同時期的蘇聯海軍事實上也形成了這種搭配，其高端艦型為基洛夫級核動力導彈巡洋艦，低端型號就是日前被擊沉的“莫斯科”號所屬的光榮級導彈巡洋艦。

基洛夫級核動力巡洋艦（左）和光榮級巡洋艦（右）

但在上世紀八十年代初，美軍大擴軍帶來了預算緊張，如此高低搭配仍然超出財政能力，CSGN項目最終半途而廢。而蘇聯日益增長的海空力量威脅又讓美國海軍如鯁在喉。在這樣的情況下，原本的低端大型防空驅逐艦項目被放大成了“輕型多功能巡洋艦”。

胎死腹中的主力——CSGN核動力巡洋艦

在緊迫的冷戰壓力下，提康級的設計被快速完成。而由於冷戰中晚期“宙斯盾”雷達項目的成功和垂直導彈發射系統的不斷發展，美國海軍對於大型防空水面艦艇的需求又是如此緊張而迫切，致使該級艦的發展自始至終處於一種水多加面面多加水的狀態。從最初的雙臂發射架早期相控陣，到後來的Mk 41垂髮配SPY-1B型雷達。

已經很少有人記得的提康德羅加級巡洋艦最初的樣子

不斷的改造讓這級原本只專注於防空任務的巡洋艦成為了對海對陸的多面手，卻也榨幹了她最後的潛力。提康級與其母型號—斯普魯恩斯級通用驅逐艦使用同樣的艦體與動力系統，但滿載排水量增加1800噸，大部分集中於艦體上半部分，不僅導致艦體吃水增加近一米，干舷高度降低，艦體穩性也大大減弱，這對高海況或戰損條件下的安全性造成了很大損害。

“斯普魯恩斯”號驅逐艦（左）與“提康德羅加”號巡洋艦（右），噸位相差近20%卻共享相同的船體設計

雪上加霜的是，在幾十年來，隨着技術發展與對抗條件的變化，電子設備不斷追加到上層建築上，宛如垃圾山一般，由此而來的電路管線如同海怪觸手般盤根錯節，以及不斷升級雷達與電子設備加高的重心，都讓這級軍艦的適航性能日趨下滑，維護難度不斷增高。雖然美軍在艦艇損傷管制上有着出色的歷史紀錄，但因為提康級目前的艦況，其在遭到打擊後，表現未必就能比“莫斯科”號強多少。

對於軍艦而言，窄小的艦體與過於高大的重心是災難性的

有些戰艦可能挨上一兩枚導彈才會側傾成這個樣子

迷茫的時代與消逝的地位

在里根時代，為了滿足“600艦大海軍”的軍事建設目標，提康德羅加級在1980年就被匆匆送上船台建造，此後四年內，每年開建一艘，在技術進一步成熟後，在1984年開始全面加速，當年即開工建造4艘。首艦“提康德羅加”號在1983年服役，11年後，第27艘同級艦“皇家港”號入列。

1981年5月16日，當時的第一夫人南希·里根主持了“提康德羅加”號的下水儀式，這級戰艦堪稱里根時代造艦運動的標誌

但隨着紅色帝國的轟然倒塌，冷戰戛然而止，失去了強敵的美國亦於90年代中葉開始收縮其在軍事上的花費。隨着設計更加成熟也更為合理的阿利·伯克級導彈驅逐艦陸續服役。提康級艦隊防空核心的地位變得岌岌可危。這又進一步導致，大量的人員和設備都被優先調撥給阿利·伯克級導彈驅逐艦的建造於升級。提康級的技術發展由此逐漸形成斷層。不再發展系統化的升級方案，而僅僅在現有艦體上不斷“打補丁”。這更是大大加劇了提康德羅加級巡洋艦上新舊裝備堆積的症狀。

瘋狂堆積設備對於人和軍艦而言都不是什麼好習慣

同樣的局面影響的，還不僅是提康級的技術發展，更不斷侵蝕着該級艦在美國海軍中的地位。

眾所周知，從冷戰後期至今，美國海軍的水面打擊力量核心，是航母戰鬥群/航母打擊群中，在其中，提康級巡洋艦扮演着相當重要的作用。當前，美國海軍的航母打擊群（CSG）的編制一共有9個，8個部署於本土，1個部署在日本。根據此前美軍實施的艦隊響應計劃，要求美海軍在任何給定時間後的30天內部署或準備好部署6個打擊群，而另外兩個打擊群也必須在90天內準備好部署。每支航母編隊中，都將編入1-2艘提康級巡洋艦，承擔整個編隊的防空指揮任務，也可以根據任務需要，與編隊中的驅逐艦組成巡洋艦-驅逐艦群（Cruiser-Destroyer Group, CRUDESGRU）並擔任旗艦。這個結構，就是美國海軍現役的11艘核動力航母與22艘替康級巡洋艦所要承擔的核心需求。

惡劣海況下的航母打擊群，伴隨航母近側的是替康級

冷戰結束後的二十年中，隨着強力對手的消失，美國也進入了一個軍事迷茫期，在反恐戰爭與制衡區域大國兩個任務之間反覆拉扯。海軍和國會的高層認為，未來很長一段時間軍事衝突烈度有限，在伯克級驅逐艦負責制海與制空任務的情況下，美國海軍可以憑藉空中優勢與類似於的瀕海戰鬥艦（LCS）這類的廉價小型艦艇實施制海與對岸打擊任務。這導致了美國海軍建設方向的跑偏，並最終導致了提康級在21世紀最關鍵的第一個十年錯過了系統性實驗和論證升級方案，並利用伯克級大規模鋪開的廉價系統，進行整體性升級的機會。

反導時代的要求與毀譽參半的改造

隨着21世紀第二個十年的到來，第三世界的導彈得到了飛速發展。從波斯灣到日本海，再到地中海和關島。美國假想敵們的彈道導彈和反艦導彈的射程越來越遠，威力也越來越大。為了應對這樣日趨嚴峻的挑戰，美軍決定對手中的老式宙斯盾艦艇實施反導系統升級。最老、噸位更大改造且難度更低的提康級被定為最優先。

2017年，提康級CG-53 “莫比爾灣”號換裝了基線-9系統，強大的新型CIC戰情控制中心和超級計算機的加入讓這艘巡洋艦一舉成為了美國海軍中作戰能力最強的宙斯盾艦艇。此後，該艦更是經常參與反導演習，大出風頭。這一改進的成功也一度讓外界確信美軍的會進一步改進，並讓這級“老了，但還不是沒有用”（I’m old, but I’m not obsolete）的巡洋艦繼續服役。

“莫比爾灣”號測試基線-9型系統時的照片，背後的艦橋上印着美國海軍史上最著名的一句話

儘管這一改造的花費較為高昂，以至於讓海軍極度懷疑是否要將這一改造繼續進行。但該判斷在這一時期還是沒有問題的。甚至直到2019年年底時，美國軍政兩界都還有很多人認同這一判斷。畢竟，誰也不會想到，幾年後的世界會變成什麼樣子。

後疫情時代的災難

2019年底，新冠肺炎爆發並蔓延全球。這場超級瘟疫對全球各國的勞動密集型產業都造成了巨大影響，其中就包括美國僅存的勞動密集型產業——造船業。隨着大量造船工人的病倒和死亡，造船廠的建造和維護效率一落千丈，工程成本也是水漲船高。一些艦艇的維護費用甚至增長了兩倍。而這對於已經進入改造和正在計划進行改造的提康級而言是災難性的。

同樣，由於疫情導致的維護力量減少。美國海軍不得不集中手中不多的人力於少量可用艦艇，並讓這些艦艇執行更長期的巡航和威懾活動。一方面是提康級設計時間較早，自動化程度低，需要占用大量的人力。另一方面是大量人力調去其他艦艇，導致艦隊中剩餘的提康級缺乏足夠多的人力進行維護，最終致使提康級老化程度加劇。維護和檢修成本也進一步飆升。

這期間最為典型的例子就是CG-72“維拉灣”號，它於2021年加入“艾森豪威爾”號航母打擊群，奉命為航母提供防空和反導保護任務。但加入不久既發生燃油泄漏事故，此後又是機油泄漏。因為艦艇過老新舊設備層層堆積，人力不足維護困難，該艦被困在碼頭長達兩個月之久，根本無法出動執行任務。

而這僅僅是後疫情時代的一個縮影。隨着疫情的持續蔓延和全球工業的萎靡。連強大的美國海軍 ，也難以組織曾經的大艦隊了，就連曾經需要多航母戰鬥群執行的對等威懾任務，也只能交給由一兩艘驅逐艦/巡洋艦和航母組成的“小貓兩三隻”的艦群來完成了。

“莫斯科”號的大火：壓倒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

2022年4月14日，俄羅斯黑海艦隊旗艦“莫斯科”號導彈巡洋艦沉沒。儘管這艘船到底是不是烏軍岸防導彈擊沉的至今還沒有定論。但對於一支在觀察這場戰爭走向的美國海軍而言，這艘老船的沉沒，也已經足夠讓他們膽戰心驚了。

美國海軍並非沒有受過反艦導彈的威脅。在2016年10月的阿曼灣事件中，在胡塞武裝“諾爾”反艦導彈襲擊美國驅逐艦“梅森”號後，船上的人員甚至最終都未能確認究竟是電子干擾還是發射的標準-2導彈攔截了導彈。電子設備更為老舊的提康級在遭遇到同樣的情況時，只會更加兩眼一摸黑。

事實上，光榮級上的毛病，提康級上都有，有的甚至還要更嚴重：由於不斷的升級堆料，提康級的儲備浮力還不如光榮級；其2台側置密集陣的近防火力，也並沒有比光榮級的6門老AK630強到哪去；而二者的大型相控陣雷達也同樣存在對掠海攔截目標的死角。孱弱的電子戰能力、年久失修的船體和難以救護的程度更可以說是臥龍鳳雛，一時瑜亮。說到底，與莫斯科號一樣，現役的所有提康級，也同樣缺乏對掠海飛行目標的探測和攔截能力，與出現危險後的應急救援能力。二者的升級維護與修補，亦是同樣食之無肉棄之有味的雞肋。

從4月14日“莫斯科”號出事，到4月24日美國海軍力排眾議推出這一目標，甚至不惜做出不到五年後報廢掉正在升級中的戰艦的不理智的決策與上看，二者的關聯性恐怕不言而喻。就像是一場蝴蝶效應的展示一樣，疫情的蔓延與“莫斯科”號的沉沒，最終成為了壓垮提康級未來的最後一根稻草。

未來

美國海軍所要面臨的主要對手，可並不是半死不活的烏克蘭。而是位於太平洋西岸，正在迅速崛起的中國海軍。這是一支有體系支撐，且具備強大航空兵支援的強大艦隊。威脅程度與俄國海軍，乃至之前的蘇聯海軍相比，都有過之而無不及。

而在國會和海軍在為一群40多年前的老船退役與否，大而無當的DDG1000是否需要大規模升級爭論不休時。8艘遠超他們手中任何巡洋艦的萬噸巨艦，已經出現在了東方的水天線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