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一篇文章我們提到,巴基斯坦的政客、公務員體系、商業家族化,普通人難有出頭之日。
參軍,是逆天改命的一個選擇。
地主、超級富豪等精英家庭傾向於從政、經商、“潤”,軍隊變成中產階級的上升通道。
底層家庭則將送兒子參軍視為一種為了生存的悲壯投資——用生命換取家族的社會流動。
為什麼軍隊沒有被家族化?精英家庭會放棄參軍呢?
一、制度防火牆
巴軍繼承了英軍的“雙軌制”(dual track system): 軍官(Officer)需要通過嚴格的ISSB選拔考試和巴基斯坦軍事學院(PMA Kakul)培訓。 在軍隊裡,“血統”不能替代“軍階”,這是軍隊維持戰鬥力的底線。如果你是草包,不論誰的兒子都會被強制退役。 士兵(Soliders)/JCO(Junior Commissioned Officers,非委任軍官)主要從農村招募,學歷要求低(高中甚至更低)。 士兵的職位天花板是Subedar Major(介於軍官和士兵之間的獨特軍銜)。在真正的軍官面前,還是要敬禮、叫長官,他們永遠進不了決策層。雖然有極少數士兵通過內部考試轉為軍官,但非常罕見。
雖然軍隊對所有人開放,但主要招募旁遮普人和普什圖人(尚武種族遺產),信德人和俾路支人很難進,因為教育落後或政治不信任,他們的錄取率極低。巴基斯坦獨立初期,軍官被視為國家的救世主,享有極高的社會聲望,地主和貴族以送兒子參軍為榮。 第一代軍官是典型的英國紳士 (The British Generation, 1947-1950s)。這批人主要是旁遮普和普什圖貴族,他們大多在英國桑赫斯特皇家軍事學院 (Sandhurst) 受訓,或者是印度德拉敦軍事學院(IMA,桑赫斯特的翻版)畢業。 他們喝威士忌,打馬球,在軍官食堂吃西餐,講一口流利的牛津英語。第一位軍人總統阿尤布·汗雖然是普什圖人,但思維完全是英式的,他認為只有穿西裝、說英語、像英國紳士一樣行事,才是現代文明。他在日記中經常嘲笑孟加拉政客和宗教人士的穿着和舉止,認為他們不具備治理國家的能力。 接任者葉海亞·汗,以喜歡喝酒和開派對聞名,是典型的英式世俗生活方式。 美蘇冷戰時代,美國技術派 (The American Generation, 1955-1965)軍官崛起。 1954年,巴基斯坦與美國簽署了《共同防禦援助協定》,大量的巴基斯坦中級軍官被送往美國的本寧堡(Fort Benning)和利文沃思堡(Fort Leavenworth)接受培訓。軍隊換裝了美式的巴頓坦克 (Patton Tanks) 和F-86佩刀戰機。 但1971年東巴分裂,西巴基斯坦9萬戰俘投降,軍隊的聲譽跌入谷底,民眾甚至在街上辱罵穿軍裝的人。 隨後的阿里·布托政府,不僅在電視講話中痛斥前任總統葉海亞·汗是“酒鬼”“無能”,還削減了軍隊的特權。這讓舊精英(上層地主、老錢家族)覺得軍隊不再是權力的核心。 與此同時,1970年代的中東石油繁榮開啟了新的財富大門。精英階層發現,送兒子去牛津讀書回來經商或從政,回報率遠高於在軍校吃苦。1980年代後,來自頂級私立學校的軍校申請者斷崖式下跌。虔誠一代貴族走了,留下的空缺被渴望社會地位的中下產階級填補了。這一轉變恰逢齊亞·哈克時代。他本人就是典型的中產階級,他不喝威士忌,不搞西式舞會,非常虔誠。巴軍隊的文化轉變為“伊斯蘭保守中產范兒”。 在齊亞之前,軍隊的口號是“團結、信仰、紀律”,後來改成了“Iman, Taqwa, Jihad fi Sabilillah”(信仰、敬畏、為真主而聖戰)。 軍校面試開始更看重宗教信仰和愛國熱情,而不是家族背景或英語口音是否像牛津腔。 阿西姆·穆尼爾 (Asim Munir)就是最好的例子,他是巴基斯坦歷史上第一位能背誦全本《古蘭經》(Hafiz-e-Quran)的陸軍參謀長。 宗教現在已經成為巴基斯坦軍隊對抗印度、凝聚軍心的核心工具(Ideological Glue)。因為虔誠的士兵不怕死,相信戰死能上天堂。新一代士兵和初級軍官絕大多數來自旁遮普北部和開普省的小城鎮或農村。這些地方的家庭本身就是社會保守派,他們從小去清真寺,甚至很多在入伍前上過宗教學校(Madrassa)。四、新的利益集團
對於中下層家庭來說,軍隊是可以跨越階層的“超級電梯”。 一個中產家的孩子如果考上了軍校(PMA Kakul),順利畢業被委任為軍官,他就“入伙”了,成了掠奪的精英階層。 退役軍官可以在國防住房局(DHA)獲得一塊地,轉手一賣直接變身千萬富翁。還會被安排進軍人基金會(Fauji Foundation)下屬的水泥廠、化肥廠、銀行當高管。 對於普通士兵而言,軍隊提供了搖籃到墳墓的保障,免費的高級醫療(CMH)、優質子女教育(APS)和足以養家的退休金。在公立服務崩潰的巴基斯坦,這是最硬的鐵飯碗,也是下一代翻身的機會。 巴基斯坦的軍隊完成了進化,不再服務於舊地主。但通過建設龐大的商業帝國,軍隊本身變成了一個獨立的擁有土地和資本的利益集團,一個最大的“大地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