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以來,俄烏戰場一個重要變化是烏克蘭對俄羅斯縱深目標打擊力度的增強。自開戰以來,烏克蘭多次向美國和歐洲索要“戰斧”巡航導彈等遠程打擊武器,可美歐出於避免過度刺激俄羅斯和控制援烏成本等考量,始終對基輔的提議不瘟不火。這就導致了一種局面,即俄軍可以對烏克蘭境內目標實施打擊,削弱其戰爭潛力並增加普通民眾的疲憊感,而俄羅斯境內較少遭受打擊,多數俄民眾其實感受不到戰爭影響,依舊歌舞昇平。烏克蘭畢竟是工業大國,儘管遠程導彈一時半會兒搞不定,可設計製造遠程自殺式無人機卻並非什麼難事。尤其是援烏更為積極的德國總理默茨2025年5月就職後,德企開始跟烏克蘭聯合生產遠程無人機,使後者的技術水平與產量迅速躍上新台階。截至目前,烏克蘭對俄羅斯的遠程打擊力度已不亞於俄羅斯對烏克蘭的空襲水平,雙方正處於“互爆”狀態,令俄方倍感煩惱。5月16日至17日,烏軍趁夜色對莫斯科州及其周邊地區發動大規模空襲,出動近600架無人機,造成4死18傷。這次襲擊在俄羅斯國內產生相當的挫敗感,輿論普遍認為現有防空系統已無法阻止烏克蘭無人機,考慮到俄羅斯國土廣袤,短期內想重新建立有效的預警和防空系統幾乎不現實。克里姆林宮唯一能做的就是用空襲去報復烏克蘭,但報復解決不了自身遇襲的難題,只是情緒上出了一口氣。地面戰場,自去年12月占領紅軍城後,近半年時間內俄軍再無重要斬獲。2026年初至今,俄羅斯軍隊僅占領約220平方公里的領土,相當於烏克蘭全國面積的0.04%;與此同時,烏軍也重新控制了約189平方公里的領土,跟俄方旗鼓相當。作為對比,2025年俄軍在烏克蘭境內占領了超過 5600平方公里的新領土,戰場形勢基本是壓着烏軍打。至於被俄羅斯方面寄予厚望的夏季攻勢,則因兵員不足遲遲無法啟動。徵兵問題不僅是澤連斯基的大難題,也是普京面臨的主要困境之一,自2022年2月開戰以來,烏克蘭採用強制動員徵兵的方式,俄羅斯卻選擇了利誘徵兵,該模式需耗費大量資金,且邊際成本越來越高。對烏克蘭來說,它只需要打仗就行,甚至把全國適齡男子都投入戰場也無所謂,因為維持政權運轉的資金可以由外部輸入。俄羅斯則不行,它必須一邊打仗一邊維持政權運轉,事事都得精打細算。在過去近四年的陣地戰時間裡,俄羅斯新占領土(下圖深紅色)不足烏克蘭總面積的1.5%,全都是一米一米“磨”出來的。由於看不到勝利曙光,也沒有戰爭結束的時間表,俄國內情緒正在發生微妙變化,支持“現狀停火”的聲音越來越多。2025年川普斡旋下的俄烏和談之所以沒談成,一個重要原因就是俄羅斯不同意“現狀停火”——普京要求澤連斯基交出頓涅茨克州剩餘的8000多平方公里土地,後者堅決反對。烏克蘭和歐盟的立場圍繞“現狀停火”展開,他們認為已經丟掉的領土就那樣了,雖然不會在法律層面承認,但也清楚從戰場上收回難度極高。與拜登時期西方宣稱支持基輔收復1991年邊界不同,現在美國和歐洲均意識到,這場自後蘇聯時期開始的“烏克蘭拉鋸戰”已經接近尾聲,其結果就是西方拿下了80%的烏克蘭,俄羅斯拿下20%的烏克蘭。2025年普京不認可這個結果,是因為他在戰略上成功離間了美歐,寄希望於前線俄軍能把握美國支持力度下降的窗口,迅速擴大戰果。然而俄羅斯的軍事力量匹配不了普京的戰略意圖已不是一天兩天的事情了,過去一年的戰局證明,只要歐洲堅持援烏,俄方討不到太多便宜。漸漸的,克里姆林宮的預期便不再像川普剛上任時那樣積極。自俄烏開戰以來,一直存在俄羅斯“越打越窮”和“越打越富”兩種論調,其實這兩種觀點都沒有切入俄羅斯精英對這場戰爭的底層認知。在俄羅斯精英的定位里,烏克蘭戰爭的核心目的是“以戰爭打破地緣經濟瓶頸”,爾後再徐圖發展。俄羅斯國內對於冷戰後經濟全球化的認知跟中國截然不同,當俄國1990年代打開大門後,不僅沒有迎來西方資本的大舉投資,反倒是本國資本加速外流、國內產業遭受衝擊。過去三十年裡,俄羅斯在國際貿易格局裡的角色基本就是能源和原材料銷售,外加一點吃老底的軍火交易。除聖彼得堡外,俄羅斯甚至沒有一座像樣的“沿海開放城市”——海參崴、摩爾曼斯克、索契、新羅西斯克等只有幾十萬人口,連個出口加工製造都發展不起來。與俄國自身惡劣的先天條件相比,烏克蘭的地理區位和人口基礎要優越得多。蘇聯解體前烏克蘭擁有5171萬人,超過俄羅斯三分之一,占據着全蘇聯最好、最溫暖的一段海岸線,敖德薩港曾是前蘇聯的第一大港,吞吐量超過聖彼得堡。某種意義上講,烏克蘭相當於俄羅斯的“東北+陝西+珠三角”,囊括了歷史淵源、富饒的土地與對外開放門戶。一個值得關注的動向是,俄羅斯政府正通過一系列方式往烏東占領區移民,而俄國人大都很樂意遷徙到這裡居住。比如亞速海沿岸的頓涅茨克州第二大城市馬里烏波爾(戰前烏克蘭第十大城市),在經歷過2022年慘烈的圍城戰之後,這裡如今已部分恢復生機與活力——戰前46萬人口的馬里烏波爾現在居住着約30萬人,而且繼續增長中。30萬人口可不是個小數目,它在俄羅斯沿海城市中僅次於聖彼得堡(550萬)、海參崴(60萬)、塞瓦斯托波爾(55萬)、加里寧格勒(50萬)和索契(45萬),排名第六。早在俄烏戰爭爆發前夕,普京等俄羅斯精英對於俄國經濟的長期前景就已經非常悲觀,他不相信俄國企業能在全球化競爭中獲勝,與其慢性死亡,不如魚死網破。俄羅斯地緣經濟專家曾表示:“為了從‘世界體系’外圍突破到體系中心或半外圍,大多數情況下都需要把已經在那個位置的國家排擠出去。”這種零和博弈、通過衝破地緣政治束縛來實現經濟發展的思維,始終是俄國戰略哲學的基礎。具體到烏克蘭,俄羅斯與西方爆發矛盾的最初誘因正是搶奪經濟空間。普京希望打造“後蘇聯經濟圈”,即歐亞經濟聯盟(俄羅斯、白俄羅斯、哈薩克斯坦、吉爾吉斯斯坦、亞美尼亞),在此基礎上極力爭取烏克蘭加入。西方則用歐盟成員國作為橄欖枝爭奪對烏克蘭的影響力,兩相比較顯然是後者更吸引人。2004年基輔“橙色革命”爆發,標誌着俄羅斯與西方圍繞烏克蘭的爭奪日趨白熱化,此後雙方激烈博弈了十年,直到2014年克里米亞事件。克里米亞事件的導火索是親俄總統亞努科維奇解散了“國家歐洲一體化中心”,同意俄羅斯黑海艦隊在克里米亞的駐地延期25年,以換取烏克蘭採購俄羅斯天然氣價格優惠30%的條件。此舉導致烏克蘭國內親歐力量大暴動,亞努科維奇下台,反過來親俄力量又在烏東地區和克里米亞掀桌子,雙方及背後支持者一路從經濟戰、特種作戰升級到代理人戰爭和全面戰爭。如今,這場歷時二十多年的恩怨已讓各當事方疲憊不堪,並漸漸步入尾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