譯者前言：當前，無人平台和各類精確制導武器的廣泛運用，使得傳統裝甲編隊的集結與推進面臨前所未有的透明戰場壓力。俄烏衝突的實踐表明，坦克並未如某些預言般消亡，但若脫離無人機的實時感知、欺騙和打擊加持，再強大的裝甲集群也極易淪為精確火力的靶標。裝甲兵要維持其在決定性地面作戰中的核心地位，就必須完成從“鋼與硅”的融合進化。

本文原標題為《鋼與硅：裝甲編隊與無人機協同作戰的理由》（Steel and Silicon: The Case for Teaming Armored Formations with UAVs），於2025年8月23日發布於美國陸軍現代戰爭研究所網站。作者查理·菲爾普斯少校為美國陸軍特種部隊軍官，現任第10特種作戰大隊（空降）連長。文章以一個合成營突破多層防禦的虛構想定切入，系統論證了將無人機與裝甲編隊從“疊加”推向“融合”的作戰必要性，強調唯有實現傳感器、火力與機動平台的深度鉸鏈，裝甲部隊才能繼續充當決勝的地面兵種。對於關注裝甲機械化部隊轉型與有人-無人協同作戰的讀者而言，本文提供了一份值得重視的作戰構想。筆者全文譯出上傳，供大家討論。

以下為本文全文：

鋼與硅：裝甲編隊與無人機協同作戰的理由

拂曉時分，東歐起伏的丘陵上空天色漸亮。合成營“洛基”特遣隊正準備突破敵軍加固的防禦地帶。情報報告證實，敵一個摩步團已構築了反坦克壕、雷場，並部署了攜帶反坦克導彈的徒步步兵，由炮兵提供支援。該營沒有盲目地將偵察兵推進到殺傷區，而是從先頭坦克的炮塔上釋放了一群旋翼無人機，並從營屬多域偵察分隊釋放了固定翼無人機。幾分鐘之內，空中傳回的畫面就揭示了偽裝的戰鬥陣地、炮兵隱蔽陣地，以及後方兩公里處一道此前未發現的第二道防禦地帶。

其中一架是與營人工智能目標定位系統聯通的巡飛彈，它鎖定了一處林際線上的人員熱信號，確認了那裡存在戰鬥陣地。另一架配備先進成像系統和模式識別軟件的無人機，依次排隊確認了有線制導反坦克武器系統的存在。幾秒鐘後，敵反坦克小組便灰飛煙滅。這一過程在幾分鐘內快速重複了十餘次，監視無人機將目標信息實時傳遞給更多巡飛彈。還有一架無人機投放了誘餌電子輻射源，模擬裝甲編隊向突破口機動，將敵軍炮兵吸引到空曠地帶。

當敵軍傳感器聚焦於佯動點時，真正的破障力量在煙幕和無人機掩護下前出。溫壓彈在“布拉德利”步兵戰車實施直瞄火力壓制之前，便命中了敵軍地堡和碉堡。戰鬥工兵在無人機實時畫面引導下，清理出一條穿過障礙地帶的通路。一個M1A2坦克排向前猛衝，得到徒步步兵和“阿帕奇”攻擊直升機的支援，對無人機發現的車輛陣地實施協同火力打擊。通過使用廉價的小型無人機充當敵軍防空系統的靶子，攻擊直升機的脆弱性得以降低。

隨着敵軍陣地崩潰，該營的無人機繼續向下一道控制線縱深推進，為後續擴張戰果的部隊和遠程精確炮兵提供目標。對戰鬥中的坦克手和步兵來說，戰場是透明的。營屬偵察無人機在其投放點附近活動，截獲的信號情報幫助照亮了敵旅和師指揮部節點。關於指揮控制位置的信息被無縫傳送至聯合目標鎖定工作組，由空基和海基遠程精確打擊彈藥共同加以打擊。不到一小時，“洛基”特遣隊就粉碎了一道多層防禦，沒有任何一輛車是在盲目中越過出發線的。無人機不只是支援了這次突破，它們塑造了這次突破，為其掃清障礙，並提供了保護。

俄羅斯2022年全面入侵烏克蘭後，一些觀察家質疑坦克在戰場上是否還有用。然而，三年半之後，坦克頑強地保住了自己在戰爭中的地位，儘管其運用方式已有所改變。烏克蘭東部的戰場是對現代戰爭經濟學的絕佳案例研究。烏軍樂於用數千美元的無人機換取數百萬美元的裝甲系統。因此，裝甲編隊今天面臨的並不是被反坦克武器和激增的無人機淘汰，而是必須適應以克服這些新挑戰。事實證明，關於坦克已死的報道被極度誇大了。但這隻對那些能夠破解如何將坦克與尖端技術協同運用的謎題的軍隊，才將繼續成立。

上文虛構的想定有助於闡明這種協同是如何進行的。毫無疑問，坦克和裝甲戰鬥車輛在現代戰場上仍然提供着無與倫比的生存力、機動性和火力。然而，在充斥着反裝甲威脅、巡飛彈和遠程火力的環境中，戰爭迷霧愈發濃重，即便最強大的裝甲縱隊也面臨着淪為脆弱目標的危險。為了生存並主宰戰場，裝甲編隊必須進化。不是用更廉價、更易耗的系統取代坦克，而是通過有人-無人協同將二者融為一體。這一要求關繫到生存力、殺傷力，以及提升裝甲編隊能夠達到的作戰節奏，從而確保坦克車長成為掌握信息的決策者，能比敵人更快地觀察、開火和機動。將無人機與裝甲編隊協同使用，已不再是一種奢侈或科研項目，而是在21世紀衝突中取勝的必需品。

裝甲部隊面臨的一個持久挑戰是地形遮蔽其視界。一位越過山脊線的排長，其決策僅憑自己的光學器材和視線範圍來決定。而一架無人機，哪怕是從炮塔架上釋放的四旋翼飛行器，都能在不將戰鬥車輛暴露於敵火下的情況下，提供山丘後方的偵察。在戰術和戰役層面使用的大型無人機，則能通過早在首次接觸前就發現敵軍陣地和機動通道，進一步延伸這一偵察範圍。這種垂直態勢感知並非抽象概念。在烏克蘭，商用無人機已被用於目標定位和即時的打擊後戰損評估，取得了驚人的戰術效果。試想一下，一個合成營若裝備了專為其戰鬥管理系統設計的無人機，能幹成什麼。

現代反坦克導彈、炮兵和巡飛彈，使得裝甲部隊集結或盲目推進充滿危險。2023年西方裝備的烏克蘭旅發動的夏季攻勢，就是一個有力的案例研究。無人機能夠在感知和打擊兩方面實現防區外操作。通過將無人系統首先推入爭奪區域，裝甲部隊可以保存自己的戰鬥力，並選擇何時何地作戰。這在縱深區域尤為關鍵，因為在那裡，由傳統騎兵編隊實施的偵察變得越來越危險。通過使用無人機探查這些區域，裝甲部隊能夠繪製威脅範圍圖，發現敵軍集結地，並在投入部隊前塑造戰場。這為精確火力和同步機動創造了機會，而這正是多域作戰的核心原則。

無人機與裝甲編隊協同還能增強精確性。目標獲取不再僅僅依賴地面觀察員或前方偵察兵。配備先進傳感器、激光指示器和人工智能目標識別能力的無人機，能夠比人類偵察兵更快地識別並提名目標。當與遠程精確火力或巡飛彈聯通時，無人機便成為力量倍增器。它們使裝甲部隊得以充當觀察員和終結者。想象一下，一名M1A2車長使用一架小型無人機發現一支機械化縱隊，立即召喚“海馬斯”火箭炮實施打擊，並在敵軍甚至還沒明白是什麼打了他們之前，就繞過殘骸機動前出。這種殺傷鏈已不再是假想。陸軍的“融合項目”和下一代戰鬥車輛計劃等實驗正在證明，集成的傳感器、人工智能和火力，可以將決策時間從數分鐘縮短至數秒。無人機是這一等式的核心。

無人機不會取代經驗豐富的坦克車長的判斷，也不會取代偵察排的適應能力。它是對這些能力的增強。未來不是機器人取代人類，而是機器人延伸人類的觸及範圍、降低風險並加速決策。協同需要的不只是共處一地。它要求融合的網絡、互操作的控制系統以及共同的訓練。車輛乘員必須經過訓練，將駕駛無人機飛行、作戰和解讀數據作為第二天性。無人機的控制台必須內建在未來的裝甲車輛中，而不是事後加裝。部隊必須將無人機作戰融入其戰鬥演練。一次突破或進攻，應自動包含無人機掩護。一次周密防禦，應預想有持續的空中偵察。指揮官必須習慣於根據無人機畫面進行決策，像信任他們的偵察兵一樣信任他們的傳感器。

無人機何時會被納入優秀士兵或步兵技能徽章的考核？哪個裝甲旅戰鬥隊會在其日常演練中率先使用無人機？儘管無人機與裝甲協同前景廣闊，但仍有作戰和制度上的挑戰必須克服。這些障礙並非不可逾越，但它們需要深思熟慮的設計選擇、指揮官的認同，以及在條令、組織、訓練、裝備、領導力、人員、設施和政策各方面的持續投入。

在對等作戰中，無人機不會在寬鬆的條件下行動。俄羅斯在烏克蘭的干擾表明，即便是商用無人機，也可能因激進的電子戰而變得無用。為緩解這一點，陸軍必須裝備具有安全、低截獲概率通信、鏈路丟失情況下具備自主能力，以及內建電磁韌性的無人機。在空域消解相互干擾是另一項挑戰。在快速移動的戰鬥中，尤其是在靠近炮兵和旋翼機的地方，無人機存在誤傷或干擾火力的風險。這就要求更緊密地融入數字化火力網絡，以及標準化的戰術空域管控措施。必須打破以往那種節約使用裝備的做法，在訓練和作戰中將無人機視為可消耗品。它們會墜毀、會被干擾、需要頻繁更換。裝甲編隊必須像對待彈藥一樣對待無人機，將其視為一種必備且可補充的資產。保障系統必須在維修範圍內納入備件、電池和訓練有素的無人機技師。

或許最重要的機遇在於將裝甲部隊的無人機作戰與更廣泛的聯合殺傷鏈連接起來。無人機不僅必須將看到的信息分享給連營長，還必須將數據傳送給空中、海上、網絡和太空資產。同樣，它們也必須能夠接收聯合火力小組和戰區級情報融合中心的任務指派。這要求聯合互操作標準、共享數據協議和聯合訓練。陸軍的無人機操作員應常態化地與空軍聯合終端攻擊控制員、海軍水面火力控制員以及網絡支援團隊一同訓練——因為多域協同不能等到戰時才實現。最後，制度慣性可能是最艱巨的挑戰。裝甲兵領導層必須接納無人機，不是將其作為外部賦能手段，而是作為其編隊的有機組成部分。條令、野戰手冊和領導者培養課程必須演進，以反映這樣一個未來：每輛裝甲車都是傳感器網絡的一部分，每次機動決策都基於持續的空中數據。

裝甲兵仍然是決定性地面作戰的基石。但是，未來屬於那些能夠先發現、先打擊、先決斷的軍隊。因此，只有那些完全融合了無人機的裝甲編隊，才最有條件維持其作為決勝兵種的角色。這不僅將使裝甲部隊能夠以更高的速度、精度和生存力行動，而且將無人機與各級裝甲編隊協同使用，也將使其無縫融入聯合部隊及其殺傷網。我們不應等到下一場戰爭才汲取這個教訓。將鋼鐵與硅片融合起來，正當其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