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2年烏克蘭戰爭初期，烏克蘭部隊部署了少量土耳其製造的拜拉克塔爾TB2（Bayraktar TB2）無人機打擊俄羅斯目標。這些精準的無人機襲擊預示着未來的戰鬥形式。戰爭已經過去兩年多了，TB2依然是烏克蘭武器庫中的固定裝備，但已經加入了大量其他無人駕駛系統（uncrewed systems）。類似的技術也出現在當前的中東衝突中。伊朗、黎巴嫩真主黨和也門胡塞武裝向以色列、商船和美國海軍發射單程攻擊系統（one-way attack systems，裝有炸藥的無人機，用於撞擊目標）和導彈。而以色列也在加沙戰爭中使用了一系列無人駕駛系統。美國已啟動多項計劃，幫助其在更大範圍內迅速部署且相對經濟的無人駕駛系統。在這些案例中，人工智能和自主系統的進步，再加上新一代商用技術和製造成本的降低，正在讓軍隊和軍事組織在戰場上重新實現規模上的優勢。

千百年來，指揮官們一直認為“數量”——即在兵力和物資上占據優勢——是取得戰鬥勝利的關鍵。一支軍隊如果能部署更多的部隊，無論是手持長矛、弓箭和步槍，還是操控坦克，取勝的可能性就更大。從羅馬軍團征戰高盧到蘇聯紅軍在二戰東線戰場的勝利，這一原則決定了軍隊、尤其是大國軍隊取得勝利的策略。擁有最龐大的海軍讓大英帝國得以稱霸海洋，而更多的飛機幫助盟軍將軸心國炸得七零八落。數量從來都不是萬能的——準備充分和裝備精良的小型軍隊也能挫敗規模更大、看似更強的敵軍，但數量往往在戰爭中決定了勝負的幾率。

然而，在過去的50年裡，戰爭從大規模轉向了精準化，而冷戰的結束加速了這一趨勢。像美國這樣的軍隊發現，使用昂貴的先進武器可以在全球範圍內精準打擊目標，提高效率和效能。各國領導人紛紛選擇縮減部隊規模，轉而專注於提升技術優勢。

今天的戰爭以及美國等國家的大量投資表明，戰爭中的“數量”正在捲土重來，但這並沒有以犧牲精準性為代價。事實上，當前的戰爭時代正在瓦解數量與精確、規模與先進之間的二元對立。這就是“大規模精確打擊”的時代。軍隊正步入一個新時代，越來越多的行為體可以集結無人系統和導彈，並能獲得低成本衛星和尖端商業技術。藉助這些工具，他們可以更輕鬆地進行監視，並發動精確且具有毀滅性的攻擊。它的必要性已經塑造了烏克蘭和中東的戰爭形態，並指導了五角大樓的軍事規劃和裝備採購。

在“大規模精確打擊”的時代，戰爭將在很大程度上由大量無人駕駛系統的部署來定義，無論是完全自主的、由人工智能驅動的系統，還是由人類遠程控制的系統，從外太空到海底無所不包。美軍已經將自己定義為適應這些戰爭特徵變化的引領者，但它必須做好快速且大規模地採用創新技術的準備。當今衝突中顯現的開創性突破僅是一個預兆，揭示了未來數年乃至數十年內，隨着各國軍隊在大規模和精確性的雙重需求上展開博弈，戰爭將如何演變。

追求精確打擊

長期以來，各國普遍認為，戰場上的勝利取決於擁有比對手更多的部隊、裝備和補給。數量上的優勢將帶來勝利——這是過去的主流觀點。但在20世紀60年代末，這一理論開始發生變化。美軍開始認識到精確性比單純的數量更重要。美軍力求以更高的精度識別、追蹤和打擊目標。這不僅減少了軍事行動所需的平台和武器數量，同時也通過限制打擊可能造成的附帶損害，更好地幫助美國遵守國際人道主義法。

20世紀70年代，美國及其歐洲盟國面對數量占優的蘇聯軍隊，他們無法在坦克數量上與蘇軍抗衡。美國高層軍事分析家擔心，蘇聯會因數量優勢而贏得位於歐洲的戰爭。為了消除這些顧慮，美國推出了一項名為“突擊破壞者”（Assault Breaker）的計劃，將當時的新興技術納入軍事規劃，目的是用精確制導導彈和炸彈摧毀蘇軍。即使蘇聯在進攻中歐時取得初步突破，他們也無法在西方防線中撕開深層缺口。憑藉傳感器、早期制導系統和遠程武器，美國建立起了摧毀蘇軍在歐洲第二波、第三波和後續進攻的能力。

冷戰從未在歐洲演變為熱戰，但精確打擊能力卻在1991年的第一次海灣戰爭中首次公開亮相。全世界的人們都目睹了激光制導炸彈精準撞擊伊拉克坦克的畫面。由於大多數軍事行動都發生在人口稠密地區的小規模部隊之間，隨着大國競爭的衰落，全球關注點聚焦於諸如在波斯尼亞和科索沃的較小規模的衝突，以及隨後在阿富汗和伊拉克的反恐和反叛亂行動——這些行動中的精確性變得極為關鍵。

在整個21世紀上半葉，美國在精確打擊能力方面保持着幾代人的領先地位。在五角大樓面臨地面車輛、飛機、潛艇、艦艇和武器成本飛漲的同時，這種優勢讓美軍相信，通過精簡部隊並優先考慮效率和精確度而非單純的數量，可以取得勝利。美國有意識地選擇縮小軍隊規模，依靠精確打擊能力。美軍空軍的總庫存和海軍的艦隊規模大約僅為1965年的三分之一，但每架飛機和每艘艦艇或潛艇的打擊力卻大大增強。

形勢再次發生了逆轉。美國不再像過去那樣在精確打擊能力方面遙遙領先。這些能力背後的技術——常規彈藥、傳感器和制導系統——隨着時間的推移變得越來越廉價，被美國以外的多個國家和武裝組織使用。從阿塞拜疆到朝鮮，其他力量也能以接近美軍的精度、威力和射程打擊某些目標。他們得益於私營部門在人工智能領域的進步以及全球定位系統等傳感和通信平台的廣泛應用。隨着這些知識、技術和武器的普及，戰爭形態正在發生變化。關鍵的是，製造和軟件技術的進步降低了關鍵裝備的成本。一架配備武器的廉價商用無人機，在另一架裝滿傳感器的廉價無人機的引導下，可以打擊特定的遠程目標或進行偵察任務。而且由於成本相對低廉，這類無人機可以大規模部署。各國軍隊逐漸意識到他們不必在精確度和大規模之間做出選擇——他們可以兩者兼得。

用軍事術語來說，這類系統屬於“可損耗型（attritable）”，也就是說，它們的成本相對較低，因此單個系統的損失相對微不足道。雖然它們與美軍部署的最先進的武器（例如F-35隱形戰鬥機或遠程反艦導彈）相比性能較弱，但其部署規模遠大於這些昂貴的裝備。它們的單位成本足夠低，因此總體作戰能力更為經濟。

當然，這些廉價而精確的系統不會讓坦克、大炮等現代戰爭元素過時。它們補充了以往的裝備，就像過去的創新一樣。例如，空戰的出現並沒有終結步兵在戰鬥中的作用。未來戰場將是由少量的高端系統和大量的可消耗系統構成。

正如英國國防大臣本·華萊士（Ben Wallace）在2023年所言，這些新趨勢和技術將烏克蘭戰爭變成了“戰鬥實驗室”。雙方都使用大量廉價的無人機進行偵察和打擊。在海上，烏克蘭的無人艇對俄羅斯海軍進行了毀滅性的打擊，據烏方估計，此舉已經損壞或摧毀了俄羅斯黑海艦隊的三分之一。俄羅斯目前正試圖通過遠程控制的無人機，用第一人稱視角進行駕駛和瞄準，消滅這些烏克蘭無人艇。

與21世紀前二十年相比，如今的不同之處在於這些能力的運用規模展示了其無可否認的龐大。烏克蘭和俄羅斯每周都會使用（有時也會損失）數千架無人機，用於偵察和作戰等任務。其中一些無人機是可回收的，而另一些則用於數百英里的單程任務。烏克蘭總統澤連斯基（Volodymyr Zelensky）於2023年12月宣布，烏克蘭將在2024年生產超過100萬架無人機，並成立了一支專門的無人系統部隊作為獨立軍種，其非正式名稱為烏克蘭的“無人機軍隊（army of drones）”。

戰爭特徵的這一轉變之所以發生，是因為其在戰場上的潛在優勢，而不僅是因為技術上可行。不只是小國或非國家行為體，每個作戰方都可以通過大規模部署低成本的系統產生巨大的攻擊力。例如，烏克蘭可以花幾百美元購買一架戰術無人機，幫助小部隊進行偵察，也可以花費高達3萬美元購買射程超過500英里的遠程打擊系統。俄羅斯則使用了大量伊朗製造的沙赫-136（Shahed-136）單程攻擊系統，其射程約為1500英里，價格在10000美元到50000美元之間。使用這樣的武器，軍隊可能需要數次射擊才能擊中某個目標，但摧毀每個目標的總成本將比使用更昂貴武器系統的成本低。對比之下，美國高端的“增程型聯合空對地防區外導彈（Joint Air-to-Surface Standoff Missile Extended Range）”性能出色且功能強大，足以完成任務。但據公開估計，每枚導彈的成本在100萬至200萬美元之間。

目前，防禦此類攻擊的成本也遠高於發動攻擊的成本。今年4月，伊朗向以色列發射了300多枚武器，包括單程攻擊無人機、巡航導彈和彈道導彈。在美國和少數中東國家的支持下，以色列擊退了幾乎所有武器。但代價是什麼呢？一份報告顯示，這次襲擊的發射費用約為8000萬美元，但防禦成本則高達10億美元。一個富裕的國家及其盟友可以承受幾次這樣的代價，但也許無法承受二十次、三十次甚至一百次。抵禦這種攻擊不僅成本高昂，而且困難重重。進攻方可以使用多種系統攻擊對手，而防禦方可能能夠擊退某一種特定系統，但難以對付其他系統。現在，指揮官和分析人員才剛剛開始研究如何應對大規模精確打擊。

從進攻方的角度來看，軍隊不能再認為憑藉少量高端武器就能取得勝利。例如，烏克蘭的一些最先進的武器，包括美國提供的“高機動性火箭炮系統（High Mobility Artillery Rocket Systems）”和GPS制導炮彈，在戰場上都面臨挑戰，因為俄羅斯已經具備干擾其定位和導航系統的能力。正因如此，烏克蘭也需要通過廉價武器系統的大規模使用來壓制俄羅斯的防禦。

大量使用廉價武器系統有助於提高昂貴高端武器的有效性。大規模的精確打擊可以消耗對手的防空系統，從而使更複雜但數量較少的系統有更好的機會擊中目標。例如，俄羅斯在對烏克蘭的攻擊中，混合發射了低成本武器與更昂貴的巡航導彈（包括高超音速導彈）。

在烏克蘭肆虐了兩年多的戰爭表明，國家間的衝突可能依然骯髒且殘酷，但並不總是短暫的。各國在擁有大量廉價武器系統儲備的情況下，更有可能在持久戰中占據優勢，因為維持足夠高成本的的武器系統儲備要難上加難。注重大規模精確打擊可以讓軍隊為戰爭可能不會迅速結束、甚至可能持續數年的情況做好準備。

五角大樓經常被指責在創新和採納新技術方面反應緩慢，國防部副部長凱瑟琳·希克斯（Kathleen Hicks）也承認了這一點。然而，最近的幾項舉措和計劃表明，國防部對大規模精確打擊和採用這些新興技術的興趣日益濃厚。例如，空軍正在計劃採購可以與F-35戰鬥機等平台協同作戰的低成本無人戰鬥機，並計劃在2030年前完成採購和部署數千架此類無人機。空軍部長弗蘭克·肯德爾（Frank Kendall）甚至親自乘坐了一架由人工智能引導的F-16，以彰顯空軍對新技術的接納。空軍還在與私營部門合作，研發生產單價低於15萬美元的巡航導彈，相比於目前100萬至300萬美元的成本大幅降低。海軍方面已開始聘用機器人戰爭（robotic warfare）專家，組建了專門負責無人駕駛水面艦艇的中隊，並在中東地區進行了大量無人駕駛平台的試驗。

美國軍方在大規模精確打擊方面最重要的投資是“複製者計劃”（Replicator initiative），該計劃的重點是加速採用美軍現在而不是五年或十年後需要的創新技術。該計劃的首要任務是擴大“全域可消耗自主系統”（all-domain attritable autonomous system）的規模——這些經濟實惠的平台定義了戰爭的新紀元，可以在空中、地面乃至水下的任何地方運作，目標是在2025年8月前部署數千套此類系統。五角大樓宣布，“複製者計劃”的首批投資包括“彈簧刀600（Switchblade 600）”單程攻擊無人機，以及用於防禦空中無人機的無人水面艦艇和系統。通過“複製者計劃”，國防部在不到一年的時間裡取得了通常需要數年才能完成的進展，希克斯從而宣布了國防部正在按計劃實現“複製者”的2025年可消耗自主系統目標。

▲7月5日，參加“海上聯合-2026”聯合演習的俄海軍“瓦良格”號導彈巡洋艦靠泊青島某軍港。

除了在大規模精確打擊方面的特定投資外，美國軍方還在進行組織調整，以幫助武裝部隊適應和採用新技術，進一步優化軍隊的組織、訓練、裝備和部署方式。海軍陸戰隊正在試驗配備人工智能的傳感器，幫助士兵了解周圍環境並監視敵方艦艇。陸軍則已成立了跨多個領域的特遣部隊，以測試空中、陸地、海洋、太空和網絡空間的新興能力，並評估其在戰場上的有效應用。國防創新部門（Defense Innovation Unit，國防部內的一個組織，負責加速商用技術的開發和部署）也被提升為直接向國防部長匯報的級別，並從國會獲得了2024年大幅增加的預算，證明五角大樓和國會山都在認真對待戰爭中的這些變革。

最後，“快速防禦實驗儲備”基金支持了美軍在印太及其他戰區針對關鍵能力的實驗，以應對這些地區的挑戰。目前，已有三個該基金支持的項目進入了美軍，包括將海軍陸戰隊在印太地區的執行打擊能力加速了五年。儘管還有更多的工作要做，但這些進展表明，美國已經為大規模精確打擊及其未來的進一步發展奠定了基礎。

戰爭方式發生重大變化的跡象已然清晰無遺。過去兩年在烏克蘭大規模部署的小型廉價無人機只是未來戰爭可能模樣的冰山一角。軍隊必須想辦法來應對大規模的精確戰鬥，而這個過程將帶來進一步的變革。例如，定向能武器（directed-energy weapons）——利用高聚焦能量（如激光或粒子束）而非實體射彈可以降低防禦無人機群的單發成本。美軍和英軍最近已在中東等地測試並部署了旨在防禦空中無人機的定向能系統。可以肯定的是，至少四十年來，定向能一直被設想為未來技術，這種武器確實可能在未來戰爭中占據一席之地。

誠然，原地踏步意味着落後。俄羅斯、伊朗等國及其代理人，以及一系列其他行為體在追求大規模精確打擊的戰場優勢上並沒有停下腳步。東方大國在從艦艇到高超音速導彈再到反艦導彈等各個方面都取得了突飛猛進的發展，加上其在人工智能領域的巨額投資、對大規模精確打擊的濃厚興趣以及遠超美國目前系統生產速度的能力，華盛頓的決策者們尤其應該對此感到警惕。

美國軍隊必須加快步伐；如果美國要保持全球領導地位，今天的創新和原型必須成為明天的常規軍事力量。越來越多的證據表明大規模精確打擊系統的有效性，這不僅應引發關於未來變化的討論，更需促成今天的實際投資調整——這些支出將影響一系列決策，從海軍建造的艦艇到陸軍採購的導彈，再到每個軍種都需要使用的人工智能基礎設施。由於驅動這些大規模精確打擊進展的核心基礎技術來自商業領域，戰略家們需要考慮此類能力大規模擴散的後果。大規模精確打擊系統的相對易得性將決定每個國家——不僅僅是美國和中國——對未來的備戰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