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慶賀張學良將軍百歲誕辰之祭，翻開歷史最耐人尋味的，是張學良本人與周恩 來和蔣介石的關係。儘管當年國共的當權人物如今均已逝去，國民黨連在台灣的 最後一塊立腳之地也被李登輝和民進黨釜底抽薪，往昔的恩恩怨怨確可客觀地冷 靜評說。讓人感到政治家生前不論如何自弦，其功過德行要由後人按春秋史筆直 書。

蔣介石對張楊為何一留一殺

西安事變使張學良、楊虎城二人在政治上永遠連成一體，而且名符其實地被蔣介 石恨之入“骨”。那位“委員長”由於在事變時驚慌過度，聞槍聲迫近跳下一個 僅一米來高的窗台竟跌傷了腰（如今在臨潼遊人還可看到那個不高的窗台），以 後不僅長年要支鋼架，逢天陰下雨還脊骨作疼，由此馬上聯想到張、楊並深恨不 已。 泄此個人切骨之恨，蔣介石對張、楊是必殺之而後快。據張學良自己所談 ，蔣介石原來就是要槍斃他，只是宋美齡堅持不讓，甚至以公布不利於蔣介石的 材料相威脅，加上他在美國尚有相當勢力，才被囚數十年還能留得一命。楊虎城 由於只有老上司于右任那樣無權無勢的老頭子說情，沒有國內外強有力的保護， 結果被監禁的一家四口遭滅門之屠。

殺楊虎城一家純系泄私憤

楊虎城只是本人開罪於蔣，其家屬對國民黨政權又無絲毫威脅，將其殺掉完全是 出於株連性的瘋狂報復。

1938年楊虎城不顧張學良要其“走了就別再回來”的勸告，從美國歸來參加抗戰 ，馬上連同妻兒一同被軍統扣押。當時楊虎城於夜間聽到特務在屋外槍斃人，抱 着幼子流淚道：我死後不知誰來照顧你。想不到後來連這個兒子也不能倖免。 國民黨從大陸敗退前，蔣介石於1949年9月飛到重慶，軍統頭子毛人鳳請示是否把 楊虎城轉移到台灣，蔣介石氣憤地答覆“搞掉算了”，並說今天的失敗就在於過 去殺人太少，許多反對我們的人都留了下來。毛人鳳又問關在一起的家屬和秘書 等如何處理，只得到一句不耐煩的冷酷回答：“還留着幹什麼！”於是，楊虎城 十幾歲的兒子和8歲的女兒同時被殺，楊的秘書宋綺雲一家包括年僅12歲的兒子“ 小蘿蔔頭”也一起遇害。 據重慶解放時投案自首的殺手之一交待，他們用匕首 殺掉大人後，楊的小女兒和“小蘿蔔頭”嚇得跪在地上連連作揖說“不要殺我們 ”。由於是“總裁”親自下令，他們硬是撲上去用刀扎進兩個孩子的後背。這 個兇手為了贖罪，還帶人到中美合作所“戴公祠”的花池下面去掘屍，中央新聞 電影製片廠的記者當場攝下了尚未完全腐爛的遺體慘象。 其實，如果從天下大 局考慮，蔣介石對張、楊採取寬大態度絕對有益於國民黨的江山。日本投降後國 共鬥爭的關鍵在於爭東北，國民政府中許多人認為如釋放張學良並派去東北擔任 名義上的長官，再由胡宗南等掌握實權，會大大便於爭取當地人心，張本人也會 因感謝而出力。當時楊虎城也說，他們二人只扣了蔣13天，蔣關了他們8年，也算 出夠了氣，恩怨了結。此刻社會一片釋放張、楊的呼聲，但是蔣介石以一己私怨 而關着不放，肚量狹小，並把私憤放在戰略全局之上。 掌國柄的政治家們，確 應講究寬大胸襟及全局考慮，古代強調的施仁政及近代強調的道，都屬這種行為 規範。蔣介石在大陸的暴戾和在台之初鎮壓殺人之兇狠，恰恰是其丟掉江山並在 島上留下積怨的重要原因。

關於周恩來殺顧順章一家

張學良提到最佩服的人，是他幾十年前只打過兩次交道的周恩來。這位後來的中 國總理確實有這樣一種驚人的魅力，美國前總統尼克松只在1972年與周恩來有幾 天之交，也就完全為之傾倒。周恩來去世時，尼克松發來的唁電稱“我有幸結識 了世界上100多位國家元首和政府首腦，他們中間沒有一個人在智慧和敏捷方面能 超過周恩來。” 政治家和民眾稱頌周總理，提到最多的還不是政績而是人格優 點，特別是寬仁之微。當然，在某些角落也有完全相反的說話。尼克松在《領袖 們》中寫道，他過去也聽過源於國民黨方面的污衊之詞：周恩來雖然很有風采， 但他曾經親手殺過人，然後又抽着香煙離去了。所謂“殺人”一說，根據就是19 31年周恩來主持中共中央工作時在上海指揮消滅了顧順章家屬一事。

顧順章叛變投降國民黨之前，是中共中央政治局候補委員，如按照現在標準應屬 於中共上層最早的“腐敗分子”。他雖出身工人，卻參加過青幫並當過小頭目， 江湖氣很重，因在罷工和上海武裝起義中曾有過捨命打先鋒的經歷，加上受蘇聯 那種強調工人成份的習氣影響，被提升為上海工人糾察隊總指揮。

1927年夏中共中央從武漢遷滬後，叛徒和暗探成為對秘密機關最大的威脅。此時 顧順章因熟悉社會情況，手下又有一批武裝弟兄，於是負責特科的行動，是中共 內部開銷最大的部門，秘密活動的特點又使人難以監督其用錢。顧順章得此便利 ，在主管特科行動的3、4年間日益放縱，發展到吃喝嫖賭無所不為。人的私錢一 多往往就會惜命，顧某後來怕被國民黨抓住殺頭，竟寫好一封致蔣介石的投誠信 交給家屬，交待如聽到自己被捕就拿信找特務機關，以證明早有歸順之心。

1931年春，周恩來對顧順章的腐化已有所聞並提出過批評，中央也準備派知識分 子出身的康生接替此項工作，同時派顧護送中央政治局常委張國燾去武漢。在漢 期間顧又姘上一個白衣女郎，因錢不夠用便犯了秘密工作之大忌登台表演魔術， 散場時被叛徒認出。被國民黨特務抓住後，顧順章馬上表示願供出全部秘密，可 把中共中央一網打盡。不過他怕特務機關卸磨殺驢，堅持只能面見蔣介石並得到 生命保證後再講。於是武漢特務機關一面向南京發電報告，一面用軍艦押送顧順 章去寧。 在中共中央生死存亡的緊要關頭，幸運的是國民黨中央特務機關主管 機要的人是中共秘密黨員錢壯飛，他偷偷截獲武漢拍來的電文，通過“中共情報 前叄傑”之一的李克農搶先報告了周恩來。在國民黨和上海租界捕房聯合大搜捕 的前兩天，中央機關實行了大搬家。不過顧順章叛變危害仍不小，在武漢的聯絡 機關人員都遭捕殺，在南京獄中未暴露身份的負責人惲代英和在香港的蔡和森都 被出賣而遇害。隨後，顧順章還像獵犬一樣，設法聯繫親屬故舊，尋找中共中央 新住址。 面對險惡形勢，如何處理顧順章家屬成了一大難題。顧的妻子、兄嫂 、岳父母、姨妹等在中共中央秘密機關負責作飯、看門和採買。他們的感情和立 場都在顧順章一邊，事先知道顧寫了叛變信也不報告並替他收藏。中央機關 緊急轉移到新地址海棠村時將這批家屬也帶去，周恩來等人告訴他們顧順章已叛 變並要其劃清界限，顧妻當場表示不從，其他人還試圖逃走。經臨時中央開會研 究，考慮到在上海的秘密機關無法囚禁他們，放其出走又會帶來多少人遭捕殺的 大破壞，只有將他們消滅。於是，由周恩來、康生組織特科的洪楊生（此人後在 長征時叛變，80年代由上海政協供養負責寫特科史）和陳養山（前幾年在最高副 檢察長離休職位上去世）帶領一批原先與顧沒有多少私人關係的紅隊人員執行了 這一任務。據後來的掘屍報告稱，是採取繩勒方式。因為都市內不敢開槍，用刀 則血跡不好處理。當時屍體難以運出市外，只好在院內花壇下挖了深坑掩埋，上 面還抹上水泥以防腐臭外泄。

秘殺之時的周恩來

中共中央決定採取行動時，顧家的9名成年人勢必不能放過，對兩個未成年人即顧 8歲的女兒和12歲的小舅子，周恩來特別強調孩子是無辜的。於是女孩送到保育院 ，妻弟張長庚則放回家。這說明在非常時期不得不採用極端手段時，周恩來存有 仁厚之心。 至於尼克松在《領袖們》一書事所說的周恩來當時抽煙，也確有其 事，可見國民黨方面還是得到一些準確細緻的報告，不過表情卻不像歪曲描繪 的那樣。據負責執行那一特殊任務的陳養山在80年代回憶說，從不抽煙的周恩來 當時破例要了一支煙，抽了一口就嗆得直咳嗽。這時周恩來已是高度緊張疲勞， 抽一口煙大概是為了提神，此後的幾十年他又從不再抽煙。 被放掉的張長庚又 給中共造成大破壞，這說明在那種令人難以理解的殘酷鬥爭時期的確難以心慈手 軟。張於80年代初還健在，在上海撰文講述了童年時出於無知惹下的大禍。他稱 在1931年5月初莫名其妙地被送回家，姐夫顧順章便來詢問其他親屬的下落，他回 答不知道。於是，顧教他每天在一些街道口等候認識的熟人，這樣便能“找到阿 姐”。張長庚在街上轉了幾個月，9月間的一個傍晚終於看到代號“老先生”的科 特人員王世德騎車經過，馬上以兩隻小手揪住不放並問阿姐下落，身後一直跟着 的特務隨之上前逮捕。王世德被捕後因怕死供出顧順章家屬下落，並帶租界人員 和國民黨特務去掘屍，成為轟動上海乃至國內的“海棠村掘屍案”。受此案牽連 ，中共又一批秘密機關被破壞，周恩來轉移到江西蘇區才得以免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