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9年1月10日,規模宏大的的淮海戰役進入了最後一天,數以十萬計的國民黨軍官兵陸陸續續地放下了武器,持續了兩個月之久的槍炮聲終於漸漸停息了下來。也就在這一天,國民黨中央軍中赫赫有名的戰將、蔣介石的“消防隊長”、淮海戰役國軍方面實際上的最高指揮官——徐州“剿總”副總司令兼前進指揮所主任杜聿明中將成了我華東野戰軍的俘虜,開始了他持續十年之久的戰犯生涯。
相信很多朋友都曾經看過《淮海戰役親歷記——原國民黨將領的回憶》一書中杜聿明將軍的所寫的《淮海戰役始末》一文。文章末尾相當詳細地敘述了他的被俘經歷,他在被俘以後最先接待並審訊的是一位解放軍的高級首長,被稱為“陳主任”。這位“陳主任”到底是誰,杜聿明不知道,當時他只是猜測“如果是陳毅的話風度倒不錯,我可以和他好好談談”。就是這位陳主任,最早看出了杜聿明不是什麼13兵團的高文明軍需官,又反覆旁敲側擊最終確定了杜聿明的身份。很可能就是根據這段故事,電影《大決戰——淮海戰役》中才編出了一幕陳毅元帥對着杜聿明一聲斷喝:“老子華野司令員陳毅,你是哪一個?!”“敗軍之將——杜聿明”。
這位“陳主任”真的是陳毅嗎,當然是不可能的。且不說陳毅元帥此時的職務是華東野戰軍司令員,中原野戰軍第一副司令員、總前委常委,並沒有什麼主任的頭銜。即使有,戰役還沒有完全結束他放着幾十萬大軍不管跑到一個前線司令部幹嘛?其實,就在杜聿明將軍的回憶後面幾段,他就明確提到了在華東野戰軍某個縱隊司令部,他見到了姓陶的司令員,姓張的參謀長(按:此處杜聿明將軍的回憶可能有誤、俘獲他的是華東野戰軍第四縱隊,縱隊司令員陶勇、政治委員郭化若、參謀長梅嘉生、政治部主任韓念龍,軍一級指揮員中沒有姓張的)和某一位更高級的首長,這位首長才是華野的陳毅司令員。很奇怪的是,杜聿明冒充高文明軍需的故事流傳很廣,對淮海戰役有一定了解的朋友都會知道,而揭穿了杜聿明把戲的這位“陳主任”卻似乎鮮為人知。
那麼這位神秘的“陳主任”到底是誰呢?他就是當時的華東野戰軍第四縱隊第11師政治部主任陳茂輝。
陳茂輝(1912—— ),福建上杭人,1929年加入中國共青團,同年參加紅軍,1931年加入中國共產黨,歷任上杭縣赤衛隊排長,紅一軍團二師連指導員,福建軍區獨立營教導員,中共永埔縣委副書記,經歷了三年游擊戰爭。抗日戰爭時期歷任新四軍軍部警衛營政委,新四軍二支隊政治部民運科長,在皖南事變中被俘。1941年4月從上饒集中營越獄成功,回到新四軍後任泰安警衛團副團長,解放戰爭開始後擔任華東野戰軍第四縱隊11師政治部副主任、主任、解放軍全軍整編時升任中國人民解放軍第三野戰軍第23軍第68師政委,1955年獲少將軍銜。
據陳茂輝將軍自己回憶,1949年1月10日早晨,有十幾個軍人(據杜聿明將軍自己回憶他當時自稱華野第十一縱隊)的人出現在政治部附近的某個村口向村民問路,然後居然拿出金戒指作為酬勞。村民又驚又疑遂向駐在村內的四縱11師衛生處報告。衛生處派出兩名通信員問話,因為他們自稱11師押送俘虜的但是答不出11師的師長姓名,便將他們全數扣押,杜聿明的衛士們雖然裝備有衝鋒鎗、卡賓槍,但自知身陷重圍而未敢抵抗。
訊問的結果,這十幾個人中有一個自稱是記者,一個自稱是徐州被徵用的汽車司機,另有一個穿普通士兵軍服中年人的聲稱自己是軍需官,其他八九個人比較年輕,顯然都是普通士兵。
一場戰役結束後結束時政治部主任是最忙的,軍政主官可以暫時休息一下睡一場大覺,而政治部主任則要負責整個部隊的全部後勤工作的指揮,審問鑑別俘虜當然也是他的職責,不久,這個形跡可疑的軍需官、記者和司機就被送到了陳茂輝主任面前。
1月10日的上午,地面上已經沒有什麼戰鬥,而曾經被壞天氣封閉在機場十天不能出動的的國民黨空軍此時倒是異常的活躍,幾架飛機就在大群地被送往後方的俘虜頭上轉來轉去。因為害怕飛機,“軍需官”和“記者”、“司機”走走停停,從衛生處到政治部不到兩公里的路程居然走了兩個多小時,讓押送他們的戰士見到陳茂輝主任後仍然是一肚子怨氣。甚至到了政治部所在的村子,這三個人仍然躲在屋外不肯進屋,那個“軍需官”還不停地嘟囔“有飛機,躲一躲吧”。陳茂輝真的以為他是害怕飛機,安慰他說:“你們的飛機也沒什麼可怕的,炸不到人。”當然此時的陳茂輝還不知道,這個“軍需官”哪裡是害怕飛機,他是因為周圍都是他昔日的部下而自覺沒臉見人。
在陳茂輝看來,這位軍需官此時穿着一身士兵的棉軍裝,臉上抹得黑黑的,連軍需處長都不太像倒是活脫脫地像個老伙夫。他進門以後,向着陳茂輝主任敬了個禮。陳茂輝讓他坐下,然後給了他一支解放區自產的“飛馬”牌香煙,“軍需官”看了一眼沒有接,而從自己的口袋裡掏出一盒美國的"駱駝"牌香煙抽了起來。他一直低着頭,似乎生怕把臉露給別人。
陳茂輝端詳了他一會,發現他臉上還有沒有刮淨的胡茬,原來肯定留着是很講究的八字鬍。從他的年齡和身邊有這麼多衛士、“記者”來看,這條魚肯定不小,至少也是個軍級的(這條魚比陳茂輝想象的還要大很多),決不可能只是個軍需處長一類的角色。下面就是杜聿明的回憶中那一段著名的對話:
“你是哪個單位的?”
“十三兵團軍需處。”
“幹什麼的?”
“軍需處長。”(據杜聿明自己回憶他沒有說是處長)
“姓什麼叫什麼?”
“高文明。”
“這個名字倒不錯。”陳茂輝笑着說。“十三兵團有幾大處?”
“六大處。”
“把處長的名字寫出來。”
“高文明”從衣袋裡掏鋼筆,一伸手,就露出了手腕上的高級手錶。掏了半天,掏出的是美國的香煙;再掏,又一包香煙;再掏,掏出的是一包牛肉乾;再掏,又一包牛肉乾。最後,才掏出一支派克金筆,可是只寫了幾個字就寫不下去了。“簡直象個魔術師”,多年以後陳茂輝回憶說。
“寫啊,怎麼你連一起的幾個處長的名字都不知道?”
“我知道,知道”。“高軍需”嘴裡說着知道,可是寫來寫去也只是在“軍需處長高文明”的字樣上又描了幾筆。那個“記者”見勢不妙,上前要替他寫,被陳茂輝轟到了一邊。
陳茂輝看透了“高軍需”的緊張心情,安慰他說:“你老老實實說出自己是誰不就行了?我們的政策是寬待俘虜,除了戰爭罪犯杜聿明以外,只要放下武器,不論大官小官,我們一律優待。”當然,陳茂輝主任還不知道,這句話對別人可能有效,但是對“高文明”來說作為毛澤東主席親自圈定的43名戰犯之一,杜聿明當然更不可能主動承認了。所以,杜聿明心裡想着:“我就是,你還不知道”,便一聲不吭了。
陳茂輝又說:“你們國民黨是失敗了,黃百韜被打死,黃維兵團也被消滅了,兵團司令黃維和副司令吳紹周想逃沒有逃掉,也被活捉了,你想混是混不過去的。”
杜聿明聽了一驚,忙問:“黃維在哪裡?”
“你可以見到他,兩三天之內就可以。”
杜聿明陷入了沉思,陳茂輝也不再理他,埋頭處理自己的工作。
這時,又有幾批國民黨俘虜被送到政治部,陳茂輝故意指着俘虜們說:“你看看,這面一堆是你們的士兵,那邊一堆是你們校以上級別的軍官,他們都是自己主動坦白的。你想瞞過他們的眼睛也瞞不過去,還是主動坦白的好,不要等他們來檢舉。”“高軍需”見到這麼多自己昨天的部下又羞又惱,將頭深深低下,既覺得自己打了敗仗對不起部下,又為解放軍明顯的懷疑感到惱火,再也不肯看那大群的俘虜一眼。
過了片刻,杜聿明想通了些,打算同這位“風度不錯”的陳主任好好談談,但他覺得附近人太多,談話不太方便,就要求換個地方。恰在此時,一架國民黨空軍飛機在附近投下了一枚炸彈,所以陳茂輝誤以為杜聿明是怕飛機,就說:“沒關係,我們和你們打了幾十年的交道,你們的空軍有多大本事我們早見識的得多了,它嚇得了你們,嚇不了我們。”
杜聿明見不能換地方就不再說話,只是拼命抽煙和吃他的牛肉乾。時近中午,陳茂輝命令伙房給杜聿明等人準備飯菜。既然估計到是個大官,當然就得按照俘獲的高級軍官的待遇,事隔幾十年,陳茂輝仍然記得給杜聿明準備的飯菜是“炒馬肉和韭菜炒馬肝”(可見這一天對於陳茂輝將軍來說有多難忘)。杜聿明心裡有事,只吃了半碗小米飯就停箸不吃了,倒是“記者”和“徐州司機”從突出陳官莊後就一直沒吃飯,狼吞虎咽吃了個飽。
飯後,杜聿明問陳茂輝:“能不能找個地方讓我休息一下?”
“也好,等你休息之後我們再談。只要坦白交代,我們一律優待,只除了戰犯。”(按:這最後的半句話是不久以後杜聿明鬧自殺亂子的導火線)
陳茂輝以為杜聿明怕飛機怕得要死,又擔心他在空襲時玩什麼把戲,就命人將他帶到了村口一個四外不靠的磨坊里休息。一進磨坊,杜聿明就把頭蒙進大衣里睡了。
黃昏時分,在村子廣場裡的俘虜群中,忽然傳出了一個驚人的消息:總司令死了!
總司令!總司令是誰?陳茂輝馬上想起了那個還沒查明身份的“高軍需官”。一經檢查,原來是“高軍需官”趁警衛戰士小便的機會用一塊小石頭猛敲自己的頭,打得滿身是血倒在地上暈了過去。
查清楚情況,陳茂輝一面令人用吉普車將杜聿明送往衛生處治療,並令專人嚴加看管,一面命令把“記者”立即帶到自己跟前。這一次陳茂輝不再客氣了:“你到底是什麼人?那個‘軍需官’到底是什麼人?你必須現在給我老老實實全部交代,你再敢堅持反動,我馬上就槍斃你。”
“記者”魂飛魄散,“我交代,他……他是杜聿明長官,我是他的隨從副官。”作為證明,他從身上掏出一副精緻的象牙筷子,筷子上的字樣表明這是杜聿明在駐昆明第五集團軍總司令任上過生日時當時的雲南省主席龍雲送給他的禮物。
次日,陳茂輝帶着一張從師敵工部要來的杜聿明的照片來到衛生處關押杜聿明的地方再去看這位“高文明軍需處長”。
“你叫什麼名字?”陳茂輝笑着問。
“你們既然已經知道了,還來問什麼?”此時的回答既有幾分不耐煩又帶着些喪氣。
陳茂輝對照着照片又仔細端詳了一下杜聿明:方方的臉孔上除了沒有原來的鬍鬚和多了一圈紗布以外,別的地方完全一樣。
他的頭銜在照片背面寫得清清楚楚:國民黨中央委員,徐州“剿總”副總司令,戰爭罪犯杜聿明。
不久以後,杜聿明將軍被送到了華東野戰軍第四縱隊的司令部,在這裡多年來的老對手陳毅司令員。杜聿明的自己的回憶文章里沒有提,但是其他當事人回憶他的態度顯得相當不服氣,擺足了一幅“後退三十里,我們再打一場看看誰勝誰負”的架式,費了攝影記者好大力氣才拍出了那張頭纏繃帶、橫眉立目地照片。無獨有偶,同樣是黃埔名將的宋希濂、黃維在被俘以後也都是如此的桀驁不馴,讓解放軍的押送人員頭疼不已。此後杜聿明將軍的歷史便廣為人知,從淮海戰場到濟南,最後在1956年被送到了北京功德林戰犯管理所。在這裡,他見到了同屬黃埔名將的黃維、宋希濂、王耀武,陳茂輝的兩三天居然實際上過了六七年。也是在這裡,杜聿明將軍治好了困擾他多少年的四種疾病,共產黨人用和風細雨逐漸打消了他尋死的念頭,由對共產黨的滿懷敵意和猜疑,逐漸變成了信服和愛戴,一直視戰犯所為他的再生之地。也是在這裡,有這樣一個故事,將軍的視力不好,在功德林配了一幅眼鏡。以後,因為年事已高這副眼鏡逐漸失去了作用,可是將軍一直捨不得丟掉這副眼鏡,把它當作紀念品珍藏起來。雖經過文革的動盪,這副眼鏡仍然被他保存了下來,隨着他走完了人生。1959年12月4日,杜聿明將軍成為首批獲得的特赦的戰犯之一。1981年5月7日,杜聿明將軍因病與世長辭。
本文主要參考資料:
《紅旗飄飄1961年版》
《中國人民解放軍歷史資料叢書——淮海戰役》
《中人民解放軍歷史上的七十個軍》
《淮海戰役親歷記——原國民黨將領的回憶》
《星火燎原之九》
《杜聿明將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