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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力雄: 中國的911襲擊會來自哪裡——911啟示錄(1)
送交者: logicworm 2003年10月21日19:29:20 於 [軍事天地] 發送悄悄話

浴火鳳凰:http://chinatown.coolfreepage.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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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國的911襲擊會來自哪裡——911啟示錄(1)

王力雄

拉登在笑

2002年的5月,我參加美國國務院主辦的“國際訪問者”項目。那是美國政府出
錢,按照訪問者的興趣在美國漫遊28天的一次旅行。有一個美國政府付費的翻譯
陪同,翻譯同時為訪問者辦理交通和住宿。一路都有各地的接待者事先安排,訪
問者想去的地方,希望見的人,都會儘可能安排。總之,訪問者在整個行程中會
覺得自己受到的是非常尊貴的接待,只有一個地方例外——機場。

那一行走了不少個機場,幾乎每一次我都要受到周身搜查。程序是先讓你在一個
單獨隔離的過道等待,然後被要求站到一個指定的區域,雙手向兩側伸開(好在
不要求舉過頭頂),一個男性安檢人員(這種檢查大部分是同性對同性)用儀器
在你周身掃描,隨時用他的手摸你身上各個部位,還會要求你撩開衣服,把褲子
的皮帶扣翻開給他看,讓你拉起褲腿看你的踝部,然後還要脫鞋翹起雙腳,他在
你腳底用儀器掃描,捏摸你的鞋子,最後還要把鞋子送進X光機檢查。

開始可能主要是我自己的原因,我過安全門時往往導致報警。後來我過安全門前
把身上所有東西全部取出,包括皮帶也抽下,寕可過去以後麻煩點,也比受一番
那樣的搜身省事得多。

不過情況並沒有改善,反而繼續加重。不知道是因為有猜測說本·拉登會在美國
國殤日假期發動新的恐怖攻擊,導致了安全檢查升級,還是因為美國機場正好開
始運行自動判別可疑者的軟件,反正在後面的幾次乘機中,連我的翻譯(一個美
籍香港人)都跟我一塊被挑出做特殊檢查,次次不拉。

在check in時候就會告知,我們已經被計算機認定需要做特殊檢查。於是我們准
備託運的行李必須由機場專人送往一個特殊檢查區。往往需要把行李打開,除了
看裡面的物品,還要用測試紙在箱子裡面擦抹,然後送進儀器看有沒有沾染過爆
炸物質。檢查通過後,我們不能再單獨接觸自己的箱子,直接送去託運。隨後我
們個人和隨身物品會受到兩次專門檢查,一次是在機場的安全檢查口,一次是在
登機口。每次除了要完成上述的搜身程序,還要把手提行李的所有東西都拿出。
其中每一件電器產品都要啟動,讓檢查者看到那的確是按照該電器的應有功能在
運轉。如果你把你的行李打得很緊湊,每次檢查過後就會很麻煩,你必須重新恢
復緊湊,否則你的包就會難以蓋上。

我當然覺得這是美國應有的權力,但是每次遭遇這樣的檢查還是免不了帶著尷尬
表情。我的翻譯試圖弄明白我們為什麼會次次被挑中,誰也無法給他明確的回答
。但根據他的經驗,他可以大概給我一個解釋。一是我們兩個都是不同於一般美
國人的姓名,容易被計算機挑出,二是我們走的是一條曲曲折折的單程路線(電
腦已經把我們走過的每一步都做了記錄),而且是兩個男人搭伴,在計算機判斷
中應該屬於特別可疑的對象。翻譯對此很惱火,因為他不像我項目一完就好了。
他以後還要不斷地陪同我這種國際訪客,都是這種走法,豈不是要麻煩死了。

到底是不是他解釋的理由我不敢斷定,如果僅僅是針對我們這樣的人,機場的負
擔不會很大。但是到處都看到跟我一樣遭到檢查的人,其中有模樣很紳士的老人
,有很文雅的女士,地道的美國人也為數不少,甚至是殘疾人也有遭受檢查的。
我經常需要排隊等著輪到我。為了做安全檢查,每個機場都增加了很多人。不少
機場還有身穿迷彩服的國民警衛隊士兵在警戒。為了應付檢查,旅客比以往要提
前一兩個小時到機場。我有時候禁不住要計算,全美國為此要增加多少麻煩,浪
費多少時間,耽誤多少事情。

這還不僅僅是美國如此,全世界都在做同樣的事情,浪費的總量又要增加多少?

911以前我也來過美國,那時在美國坐飛機和坐公共汽車的方便程度差不多少,而
現在,我想的是在美國要儘可能地少坐飛機。

這一切都是因為911。

訪問結束後,去西雅圖我弟弟家。弟弟在從機場接我回家的路上就講了一系列美
國各種媒體上發表的本·拉登在國殤日將會策劃怎樣攻擊的猜想,種種招數,招
招出奇制勝。弟弟說本·拉登一定是不知獨自坐在哪裡樂不可支呢,有這麼多人
替他想招,他都不用動腦筋了,只需在其中選擇合適的就足夠用了。

我想本·拉登最樂的倒不見得是有人給他想招,他自己的腦子肯定夠用,最能讓
他滿意的,應該是他能用那麼小的成本,換來這世界如此高昂的,且無止境的支
出。

911使恐怖主義進入一個新紀元

本拉登的成本是什麼呢?——若干條人命。全部計劃都需要圍繞那幾條人命,才
能形成和實現。自古讓手下人送命的情況並不罕見,但在本拉登那裡卻不同,送
命者不是被他強迫去死,而是在相當長的時間——計劃的整個準備與執行過程,
那些人完全脫離他的控制,全靠自覺地執行計劃,其中若是有一點不情願,計劃
就會喪失可行的基礎。

讓人接受死亡是困難的。一時衝動地接受還好說,執行911任務的人卻是經過了
幾年時間進行準備,潛伏、學習和籌劃,他們每天考慮的都是如何在最終一刻去
死。那種對死亡的冷靜程度和深思熟慮的認同,沒有一種徹底地視死如歸是不可
能做到的。這從電視畫面中飛機撞向大樓的姿態可以看出來。不難想象,平時被
人在眼前虛晃一拳,都會做出不自覺的躲避動作,駕駛飛機的人面對山一樣的摩
天大樓迎頭撞去時,卻無絲毫猶豫,整個動作完成得堅定不移。

以往對攻擊的防止,可以利用的一個基本規則是:攻擊者是要保存自己的。而只
要攻擊者想活,防範攻擊就比較容易。過去機場的安全檢查相對簡單就是基於這
一點。例如那時重視有人託運行李卻不上飛機的情況,出發點是認為不會有人自
己也在飛機上的時候炸掉飛機。一旦出現了劫持飛機的情況,機組的標準反應是
服從與配合劫機者,也是出於劫機者自己要活,對其配合最容易避免機毀人亡的
結果。

那時也有同歸於盡的情況發生,但大都是情急之下的反應,或迫不得已的選擇,
而不是深思熟慮的預謀或一開始就選定的目標。如慕尼黑奧運會的巴勒斯坦突擊
隊與以色列運動員同歸於盡,是因為德國反恐部門發動了進攻。出現這樣的結果
,有關的事後檢討總是要反思當時處置是否得當,是否可以利用攻擊者想活的心
理得到更好的結果。

蓄謀的自殺性攻擊過去也有,但經常聽聞的殺人然後自殺的行為不應該算作這裡
討論的自殺性攻擊,那種自殺往往是因為知道自己逃不脫懲罰而為之,並不是把
自殺本身當作一種武器來使用。人體炸彈是一種典型的自殺性攻擊,但以往只是
偶爾發生,局限於個體行為,沒有成為有組織有規模且持續不斷的行為。

典型的有組織集體性自殺攻擊是二戰時期的日軍神風攻擊隊,然而那是針對軍事
目標的戰爭行為,和中共軍隊的手托炸藥包捨身炸碉堡的董存瑞性質一樣,是英
雄行為而不是恐怖活動。

恐怖活動的初級階段往往只是為了報復,一般只針對應該報復的對象,即使不是
嚴格避免傷及無辜,也不會故意去針對無辜。在這個層次,恐怖活動和戰爭沒有
太大區別,都是為了取得具體的結果,也有其合理性。但是一旦認識到通過大眾
傳媒可以給社會造成震動和廣泛影響的效果,恐怖活動就開始走上恐怖主義的道
路,其目的已經不在於具體的結果,而更多的在於獲得社會影響。通過影響來表
達主張,伸張意志,施加壓力並獲得討價還價的籌碼。在這種情況下,有意識地
攻擊平民就會被認為是更有效果的。因為目標明確的針對性報復不能帶來人人自
危的效果,同時因為其具有的合理性也不太引起偏愛不合理事物的媒體關注,攻
擊平民一方面容易得多,一方面能夠更切實地觸痛社會心靈,還因為其沒有規則
導致人人必須防範而擴大影響,所以攻擊平民和非軍事目標必然會成為恐怖主義
的選擇。

不過以往針對平民的恐怖活動,自殺性攻擊不多,因為平民沒有抵抗能力,任其
宰割,似乎用不著付出自殺的代價。只是對準某個公共場所扔一顆炸彈或進行一
番掃射,再迅速地逃跑就是了。近年巴勒斯坦對以色列平民的攻擊開始採用自殺
式的攻擊,因為以色列防範之嚴密,不用自殺方式難以獲得成功。不過巴勒斯坦
的人體炸彈還屬於初級方式,就單個而論,破壞性有限,它目前之所以影響不斷
擴大,在於其開始具有的連續性,前仆後繼,防不勝防,成了巴勒斯坦人對以色
列的一種獨特方式的戰爭。

911事件則是把恐怖主義可利用的所有因素以極限方式組合在一起,達到了迄今為
止的恐怖主義顛峰。它針對的不僅是平民,而且是西方資本主義世界的精英,它
炸掉的不僅是兩棟民用建築,而且是美國的象徵與驕傲,它付出的代價之小和破
壞之大堪稱奇蹟,對媒體的利用可謂登峰造極,對美國社會的心理打擊也是前所
未有。僅僅從行動本身而言,達到了幾乎完美的境界。

實現這種威力和完美的,就是那一群以自身生命為武器的攻擊者。

人的生命可以充當怎樣的武器,這在911以前沒有被很好地認識。在冷兵器年代
,人可以“一命換一命”,換還是不換,看如何評判價值,荊軻若能刺成秦王會
覺得很值,但是單從武器的角度,威力還只是一對一。有炸藥則不同,一個人體
炸彈可以換幾十條命,從換命的角度威力大了許多倍,但是仍然有限。

現代人創造了各種能源和運輸工具,導致武器發生了巨大變化。其實仔細分析那
些武器,無非就是如何把能源運送到目標釋放為力量。高科技在武器上的應用是
以電腦和精密儀器代替人來實現控制過程,以在不付出自己生命的同時把能量准
確地運送到目標進行釋放。明白這一點就可以知道人的生命能夠起什麼樣的作用
。工業時代已經提供了種種能源和運送工具,布滿社會,其沒有成為武器,缺的
是實現組合與達到目標的控制過程,以及如何在能量釋放於目標時能保存自己。
如果這時能夠反過來,人肯用自己的頭腦替代電腦,用自己的操作代替儀器,並
且不要求保存自己,其生命就可以成為凝聚武器的核心,並通過控制使其摧毀目
標,實現武器的功能。

國家無疑要控制武器,國家的功能之一就是壟斷武力。但是國家能控制的,只是
武器中把能源和運送工具組合起來的體系,並不是能源和運送工具本身。沒有那
種組合的體系,能源和運送工具不會成為武器,而進行這種控制的前提,就在於
認定人不會以自己的生命充當武器的組合體系,必須依靠電腦、儀器的體系形成
武器,而那種電腦和儀器的體系所要求的財力、人力和知識方面的資源,不要說
個人無法去想,恐怖組織望塵莫及,就是一般國家也難做到,因此才形成國家對
武器的壟斷,也才形成了西方國家對比非發達國家的武器優勢。

其實,人自身遠比電腦和儀器更有智能,善於應變和擅長學習,只要人肯於把自
己當作形成一件武器的因素,為此去思考和學習,琢磨出組合能源、運送和釋放
的方法,然後通過自身的行動去實現那種組合,不考慮保存自己,而只把自己當
作武器的控制部分,最終在和武器一同爆發之中實現自己,那麼國家對武器的壟
斷就被打破,弱小的群體也就有可能對世界最強大的國家實行震撼性的打擊了。
這就是高科技時代自殺性攻擊的力量所在。911的攻擊者,無非是通過自己的控制
,把民用飛機變成了精確打擊的導彈。說到底就是這麼簡單。

911讓世界對恐怖活動重新認識,過去的規則不再適用。隨著科技的發展,能源和
運送工具的不斷提高,只要有人肯充當武器的組合者和控制部分,可以製造的毀
滅力量將會越來越大。911已經顯示出恐怖活動能達到怎樣的驚天動地,但是遠沒
有到頭。我的一位回族朋友曾在911後對我說,如果有一天核武器可以放進一個
皮包,他願意帶著皮包進入特拉維夫,和特拉維夫一塊毀滅。要知道他只是一個
普通的中國回民,和中東的是是非非沒有任何直接關係,僅僅因為信仰同一個宗
教,都希望如此地滅絕以色列,像薩達姆·侯賽因那種對美國有滔天之仇者,還
不知道正在處心積慮地醞釀著怎樣的大恐怖呢。有一天我聽到他製造出比911更
為恐怖的事件,我是一點也不會奇怪的。

而我在寫這些文字的時候,更多浮上腦海的情景卻是可能發生在中國的一幕,由
自殺進攻者駕駛的自製簡易潛艇,駛進三峽大壩底部的沖淤隧道,在大壩深處所
載的輕型核武器。隨著三峽大壩的垮塌,下游江漢平原和武漢三鎮的幾千萬人頓
成魚鱉,中國也在如此一擊中轟然倒下。


911式的攻擊能否被防止——911啟示錄(2)

王力雄

911式的攻擊能否被防止

對美國而言,這樣的問題似乎不可能有別的回答——911式的攻擊必須被防止!美
國不能再經受一次新的911。然而這只是美國政府和人民的願望,並不是最終的事
實和結論。

沒錯,我親身經歷了美國機場嚴密的安全檢查,我相信恐怖分子現在企圖劫機會
會變得困難。但是我也相信恐怖分子現在才不會劫機。他們沒有那麼傻,為什麼
要選在這種時機?他們現在要做的是暗處看熱鬧,以逸待勞,同時琢磨下一步方
案,進行學習和準備。

即使在美國現在這種到處風聲鶴唳的緊張狀態下,恐怖活動其實照樣可以進行。
美國媒體所猜測的一種方式在我看來就很可行——在某個公寓大樓租一套房間,
不引人注意地分批運進炸藥,如果每次運量足夠小,間隔時間足夠長,一般是很
難被察覺的。然後選一個合適時機,引爆積少成多的炸藥,炸塌整個大樓,造成
幾百人死傷,那就等於給美國還未癒合的傷口再撒一道鹽。甚至還可以採用911
的手法,選擇兩棟相距不遠的公寓樓,各自在所租的房間裡放好炸藥,先炸第一
棟樓,等各媒體的記者和攝像機全都趕到時,再炸第二棟樓,爆炸的場面就可以
被現場實錄,隨後在媒體上反覆播放,取得更大的震動效果。

其實,恐怖活動的直接打擊造成的破壞相對是小的,即使是曼哈頓的世貿中心雙
子樓倒塌,造成的損失也遠不如通過擴散效應而對美國造成的經濟衰退等打擊,
甚至世界都受影響。不過在我看來,最大的破壞還是整個社會安全感的喪失。恐
怖分子藏在暗處,防不勝防。為了提防少數幾人不知何時可能進行的攻擊,社會
必須無止境地付出昂貴成本。他們可以做一點小舉動,舉例說,花25美分打一個
電話,謊稱在某個大樓放了炸彈,那可能需要出動上百名警察,幾十輛消防車和
救護車,大樓停止辦公,疏散所有人員,進行地毯式搜索,計算成本的話,可能
是25萬美元,是對方耗費(電話費)的100萬倍。這是恐怖分子做事,如果他們
不做事呢,他們可以動,也可以不動,主動權完全由他們掌握。在他們不動的時
候,他們的成本等於零,而防範者卻必須時時刻刻提高警惕,嚴陣以待,不能有
任何鬆懈。那時雙方的成本就更不成比例。恐怖分子以逸待勞,耐心地等待時機
。所謂老虎還有打盹的時候,防範者久而久之不遇情況,必會有麻痹放鬆之時,
那就是恐怖分子重新出擊的機會。如此下去,社會將永無寧日,人類也無法維繫
生存的意義與信心——而這,正是恐怖主義的目標和策略所在。

不錯,可以採取主動出擊的方式對付恐怖主義,將恐怖分子抓獲或從肉體上消滅
,將其營地和勢力徹底摧毀,恐怖主義不就可以隨之被埋葬?美國對阿富汗的戰
爭就是這種思路。然而這裡的問題首先在於恐怖主義和恐怖分子是相互滋生的,
並非消滅恐怖分子就能消滅恐怖主義,恐怖主義不一定非得由恐怖分子來傳承,
它本身是一種意識形態,無法扼殺,通過思想傳承,可以隨時製造新的恐怖分
子——這一點下節再談。即使只是針對已經知道的恐怖分子,如本拉登,美國傾
舉國之力,本拉登至今仍在逍遙,還要不時公布一盤錄像帶進行挑釁。何況這世
界可能還有更多不被知道的恐怖分子。恐怖分子只要不實行恐怖活動,看上去就
和普通老百姓一樣。只要你不是採用“寧可錯殺一千,不可放過一個”的政策,
就永遠難以把他們挖掘乾淨。

對此,讓我改動一下林肯的名言:可以在一定的時間防範住所有的恐怖活動,也
可以在所有的時間防範住一定的恐怖活動,但是無法在所有的時間防範住所有的
恐怖活動。——這就是目前反恐怖的困境所在。

製造911式恐怖的兩個條件

傳統方式的恐怖活動,對世界的影響還不是太大,可以承受,也容易解決。911式
的恐怖活動,則超過了人類社會可以承受的極限。911開闢了恐怖主義的新紀元,
說的就是這個,從此恐怖活動不再是小打小鬧,而是驚天動地。如果不能消滅911
式的恐怖活動,人類將永遠膽戰心驚,不能解脫。

如何才能消滅911式的恐怖活動?既然以武力消滅恐怖分子達不到目的,就要尋
找其他途徑。分析911,可以知道其得以執行和成功的主要因素有兩個:一是以生
命做武器的自殺攻擊者;二是有相當的資源做後盾。進一步分析,並非一兩個自
殺者可以搞出911,而是需要多人同時自殺才能做到,這是一;二是自殺者僅有數
量還不夠,能把現代社會中的能源和運送工具組合成殺傷力巨大的武器,並非只
要敢死就能做到。911的執行者大都受過高等教育,要事先進入美國潛伏,辦理合
法身份,學習飛機駕駛,多次乘坐航班進行偵察,還要進行彼此的協調與配合,
所有那些都需離不開組織和資源方面的支持。

那麼我們就來看,群體的自殺攻擊者和他們背後的組織及資源需要在什麼基礎上
才能形成。

我見過一個法國女記者,她非常輕蔑地說那些自殺攻擊者都是嚮往被許諾的天堂
世界,那裡有無數美女供他們享樂,個個都是處女之身。雖然那女記者曾在穆斯
林國家生活多年,口氣不容置辯,但我並不相信事情如此簡單,也不認為只要在
哪裡住過就會成為權威,因為我知道那麼多在西藏居住多年的漢人官員,對西藏
的認識完全是南轅北轍。事實上,911的核心人物穆罕默德·阿塔在生活中總是離
女性遠遠,他的父親說他甚至不願同女性握手。父親為他物色了漂亮的未婚妻,
他卻沒有去享用那個處女之身,就走上了自己選擇的死亡之路。

911後媒體發表了美國調查人員在波士頓洛根機場一部汽車內發現的阿塔遺囑,其
中可以看到這樣的字句:“為我清洗身體的人必須是高尚的穆斯林,他們必須帶
上手套,保證不會直接碰觸到我的身體。我的衣服必須是白色的三件套,但不要
絲綢或任何昂貴的布料。”他要求在葬禮中向他的遺體拋灑三次塵土,並念道:
“你來自於塵土,你就是塵土,你將回歸於塵土。而一個新的生命將誕生於塵土
。”拋灑塵土的儀式結束後,“每一個人都應該高呼真主的名字,並向他證明我
是以穆斯林的身份死去的,我信仰真主的。所有人都要為我祈求真主的原諒……
人們應該在我的墓前逗留一個小時,這樣我能享受大家的陪伴。最後,殺死一隻
動物作為犧牲,並將它的肉分發給飢餓的人。”這遺囑是在911事件5年前所寫
,那時他應該還不知道他將遺體無存,但是他把它放在911登機前所乘的汽車上
,說明他仍然要以這份遺囑為準。對於寫出如此遺囑的人,你不能相信那些對其
侏儒化的解釋。

911是四起劫機同時行動,一共19個自殺攻擊者。即使如一些媒體所說其中有人
事先不知道要進行自殺攻擊,至少也有四個以上的人事先是知道的,他們都同阿
塔一樣,是多年準備,心甘情願地以自己的生命充當攻擊武器。對這樣一個深思
熟慮、視死如歸的自殺群體,應該如何解釋呢?

同樣的道理也可以放在本拉登身上,他出身富貴,有數億家產,他要享用美人的
處女之身,何必去另一個世界?他本是可以終生揮霍不盡,享樂無窮的呀。但他
如清教徒一樣生活,把全部財富花在911一類的恐怖行動上。正是他,提供了911
得以成功的第二個條件——組織與資源。這種本拉登現象又該用什麼來解釋呢?

我提出這樣的問題,目的並不是要把製造了911事件的恐怖分子樹為英雄,但是
我們要想防止未來再出現911的翻版,僅僅是帶著憎惡對其進行漫畫式的描述是
不夠的,那會讓我們繼續盲目於歧途,而不能找出足以進行防範的病源。


避免未來重演911的唯一途徑——911啟示錄(3)

王力雄

族群和族群仇恨

幾乎所有人都可以立即看出本拉登以及911自殺攻擊者所具有的共同點——他們
都是穆斯林。911之後,亨廷頓的“文明衝突說”熱了起來,正是因為人們看到了
這一點。但我本人並不認同“文明衝突”,也不認為宗教本身存在戰爭。難道宗
教經文會自己拿起刀槍相互廝殺嗎?文明衝突是一個分析問題的角度,但應該把
概念落實得更為具體。在我來看,與其說文明衝突,不如說族群衝突來得準確。
族群是由人組成的,人有肢體,可以操縱武器,因此族群是能夠進行衝突與戰爭
的。宗教和文明是劃分族群的因素之一,卻不是族群本身。文明和宗教可以被當
作族群的旗幟,就像軍隊在戰場上會跟著戰旗衝鋒,然而卻不能說從事戰爭的是
戰旗。

我所說的族群可以按照民族、階級、信仰等做出不同劃分——從某一國家的國民
到某一宗教的信徒,從皮膚顏色到教會流派,從窮富的不同到文化的不同,從西
藏人到法輪功,從下崗工人到台灣居民……每個族群都被特有的命運、歷史和感
情,以及理想與追求所凝聚。族群由人組成,因此有人的情感,當一個族群受到
挫折的時候,會產生共同的焦慮,繼而凝聚為族群衝突的動力。尤其是具有強烈
的文明與宗教自豪感的族群,在現實中屢屢面對失敗的恥辱,甚至產生滅亡在即
的危機感時,更容易化作強烈的族群仇恨。

族群仇恨是導致族群衝突不斷升級且越來越趨於極端的毒藥。我相信本拉登及其
部下,以及整個911事件,都是在這種族群仇恨的土壤上生長出來的。

回顧一下穆斯林(尤其是中東穆斯林)民族的近代歷史,不難理解為什麼會產生
這種族群仇恨,其中和以色列的衝突是核心。我對此沒有深入研究,不能一一細
數其中的過節,然而大致輪廓一目了然,中東衝突的整個過程,幾乎就是近代伊
斯蘭世界從失敗走向失敗的過程。人口、面積、軍隊、資源大出多少倍的伊斯蘭
諸國,被一個彈丸小國以色列一次又一次打得潰不成軍,不得不投降認輸,割地
求和。這對擁有榮耀往昔的穆斯林民族等於是一次次吞下恥辱的苦果,是對其民
族自信心的致命打擊。中東各國從早期的聯合對以開戰,到現在的分頭對以媾和
,追隨美國,倒向西方,彼此紛爭不休,被世界的主流排擠在邊緣,同時被西方
視為貧窮、愚昧、腐敗和反對進步的化身。

仇恨是在弱者心裡積累起來的,強者因為強,有仇就報,有恨就泄,所以不會積
累。而弱者在和前者的對抗中,往往只能處於絕望之中,註定無法取得勝利,所
有出路都被堵死,沒有任何可能改變處境,想想這幾十年的巴以衝突,我的確能
設身處地地感受到伊斯蘭世界的絕望。我這樣說不在於評斷是非對錯,也不是表
達我在中東衝突上的立場,我只是設想仇恨是如何產生的。

族群仇恨對族群中具有理想主義和英雄主義色彩的精英,是最能夠產生激動作用
的。那種精英一般受過較好教育,熟知民族的光榮歷史和文化精粹,因此能夠更
強烈地感知自己族群的現實恥辱和軟弱無能。他們雖然自身有能力去過另一種生
活,然而強烈的道德感和理想主義不會允許他們斬斷自身與族群的聯繫,相反是
要以拯救族群為己任。不幸的現實正好給他們的英雄主義提供了表演舞台,他們
內心的驅動更多地源自情感,如果再有強烈的宗教色彩,走向極端幾乎就是一種
必然。而對於那種在現實中四面碰壁,仇恨無處釋放,但是又決不服輸,一定要
把反抗進行下去的“救世主”,最終走上的可能就會是以暴力進行表達的恐怖主
義。

在我眼中,恐怖主義是弱勢者的行為。雖說本·拉登財產不少,組織嚴密,人員
眾多,但是相對他的敵人——美國和西方世界而言,仍然弱到不成比例。甚至整
個穆斯林世界對西方而言都是弱勢。我不是說弱者一定擁有正義,但我可以比較
肯定一點——在強弱之間的對抗中,絕望只能產生於弱勢一方,仇恨也最容易在
弱者心裡爆發,當別的都做不了時,在屈服和恥辱以外唯一能自己選擇的就是暴
力。暴力雖然仍舊改變不了處境,但至少可以表達反抗,可以紓緩心中積累的仇
恨,也可以洗刷被迫屈服的恥辱。而只有在仇恨達到極度的狀態時,才會促使人
寧願以自己的生命換取對敵人的懲罰。因此我要說,恐怖主義炸藥的爆炸,首先
是仇恨的爆炸。

的確,恐怖主義者漠視規則,往往以平民或民用設施為對象,那無疑是罪惡。然
而正因為是弱勢的一方,如果遵守規則的話,就什麼也做不成,只能憋死。試想
一下,以弱者之力,如何能做到只去攻擊強大一方的軍隊和防守嚴密的軍事目標
呢?本·拉登如果強過美國,他何必搞恐怖活動,直接揮兵攻打美國就是了。

我們譴責恐怖主義者,但是把他們說成是沒有任何道德感的流氓無賴,那就錯了
。能獻身的人不會缺乏道德的支持,只不過那是另外立場上的道德。911攻擊者把
矛頭對準美國,是因為他們把美國當作站在以色列身後的萬惡之源,是撒旦的化
身。做一下換位思考,當世界譴責911攻擊者殺害平民的時候,攻擊者一定會做
出這樣的回答——美國對伊拉克的封鎖造成了數十萬兒童死亡,只殺掉美國幾千
平民遠不夠償還!

極端的民族主義一定程度就是這樣產生的,它提供一種精神上的正義性,幫助復
仇者用更為神聖的道德壓倒良心層面的道德。儘管那正義和神聖可能虛假,卻使
復仇者可以安心地從事不分對象的毀滅,使其從事的報復達到最大化。這種極端
主義往往會和宗教結合在一起,以允諾另一個世界的嘉獎和報償來吸引不惜生命
的獻身,製造出毛澤東當年誇耀的“精神原子彈”。

911式的恐怖活動離不開族群基礎

我在這裡單獨提出族群的仇恨,是因為類似911那種大規模的恐怖活動,只有在
族群仇恨的基礎上才有可能形成。911的成功要同時具備很多條件——嚴密的組織
,巨額資金,長久系統的安排與配合,絕不出賣的忠誠,一呼百應的支持等,都
是單槍匹馬的恐怖分子或黑社會式的團伙罪犯無法擁有的。尤其是其中的關鍵一
環——自殺攻擊者,更是需要宗教或意識形態的激勵,以及民族英雄榮譽的感召
才能形成。恐怖主義是一個系統,只有在族群中才能形成和保持,也只有整個族
群的仇恨能將其驅動,並且靠族群的忠誠培育與護衛,以及靠族群凝聚的資源所
供養。

以總是與恐怖主義共生的極端宗教勢力為例,如果沒有族群仇恨的驅使,宗教在
本質上總是鼓勵和平為善的,不會鼓勵殺戮和給殺手許諾美好天堂。正是族群仇
恨使極端勢力成了正義化身,使得宗教也變成復仇的武器。恐怖主義與宗教結合
在一起,就能夠最大程度地汲取資源和整合組織,並獲得願意捨身求死的戰士。
911襲擊者受的是西方教育,習慣西方生活,得到西方的好處,平時他們可能是溫
文有禮的公民、同事和鄰里,卻能在最後時刻冷酷無情地帶著一飛機平民撞進鋼
架水泥中。他們不是出於個人恩怨,正是為了族群的仇恨,才冷血地踏上那種亡
命之途。

所以,把911事件看成僅僅是拉登所為是不全面的。儘管拉登有錢,死士卻不是
用錢能買來的。重賞之下可以有“勇夫”,但“勇夫”是要活著去享用重賞。在
阿塔的遺囑中,沒人能看到任何一點錢的影子,通篇展示的只是信仰和決心。

即使是拉登,也不能視為被偶然降臨於世的狂人。追逐財富是人的本性,而捨出
幾億家財的動力只能來源於歷史性。拉登是在族群土壤中產生的,被族群的文化
和歷史滋養,由族群的恥辱和仇恨所驅使,他是諸多因素的綜合體,而非憑空而
降的恐怖魔王。我們可以不喜歡他,但是不能不正視他。尤其不能視而不見的,
是911後拉登在穆斯林世界得到更為狂熱的崇拜和愛戴。那種和西方世界如此不
同的愛憎顯示了什麼?

——正是族群的仇恨。

只有在族群仇恨的基礎上,才能產生製造911恐怖襲擊的能力,這應該是我們從
911的慘痛中得到的正面的提醒,這個提醒雖然很簡單,卻給我們指明了未來避免
再發生911恐怖的唯一途徑,那就是消除族群仇恨,而不是繼續加深族群的仇恨



中國的911襲擊會來自哪裡——911啟示錄(4)

王力雄

中國與911

911在中國引起的反應可以歸納為兩點,其中一點一眼看去就是愚蠢的,另一點則
是看上去似乎挺“聰明”,最終卻不會有好的效果。

一看就愚蠢的是,一些熱愛紙上談兵的軍事愛好者,不乏得意地認為本拉登成功
地實踐了一次中國專利的“超限戰”,似乎是替未來中國打敗美國進行了一次演
習。然而動一點腦筋就可以想到,恐怖主義並不是國家——尤其是處於弱勢一方
的國家——能使用的。恐怖分子能夠“超限”地使用恐怖手段,是因為他們躲在
暗處,能逃避懲罰。一個主權國家從事“超限戰”,卻是冤有頭債有主。你對人
家超限,人家難道不會對你超限?超限對超限,弱者還是要失敗。而規則被破壞
,弱國受保護的屏障也就失掉。歷史上弱國所以能夠生存,對規則的依賴遠多於
強國。弱國主動破壞規則,只能是一種愚蠢的自殺。因此,所謂的“超限戰”作
為中國對外的軍事戰略沒有價值,相反卻可以成為地下反對勢力的武器。尤其是
在鎮壓下感到絕望的少數民族極端分子,如果接受“超限戰”的思想,走上恐怖
主義之路,在中國境內上演911襲擊的翻版,並不是沒有可能。

看上去似乎“聰明”的是,中國政府利用國際社會尤其是美國迫切反恐的心理,
正式宣布新疆地區的反抗活動是恐怖主義,並將其同本拉登與塔利班掛鈎,加強
鎮壓,希望反恐怖的名義能夠堵住國際社會在人權方面的指責,支持中國政府在
新疆消滅民族分離運動及其組織。不過這種聰明是小聰明,看上去有投機性質,
甚至藉機訛人。美國在反恐方面需要中國配合,也需要和中國緩和關係,近日宣
布了把眾多新疆分離組織中的一個列為恐怖組織,但是一方面這其中的明顯的交
易關係受到輿論廣泛批評,另一方面美國對此的合作也將是很有限的。美國至今
不把在塔利班隊伍中俘虜的維吾爾人引渡給中國,而且還曾具有針對性地公開表
態不贊成把反恐怖混同於鎮壓異見活動。而伊斯蘭世界更會對中國和美國的這種
交易心中不滿。911後美國發動的戰爭本來就打著“文明衝突”的旗號,布什甚至
說出了十字軍聖戰的狂言,在這時真正的聰明是應該避免和美國混淆不清,不要
趁火打劫地同時發動另一場針對穆斯林民族的戰爭,否則以前扮演的支持非發達
國家和受壓迫民族的姿態,都會被視為口是心非,其實也是在按文明和宗教劃分
陣營,而且在全球穆斯林遭受普遍困擾時也跟著踩上一腳,很像是一種蓄謀的叛
賣。結果趁機占的那點小便宜,既導致美國和西方因此不認為中國的支持有誠意
,又會在十多億人口的穆斯林世界中丟分,所失比所得會多得多。

不過北京決策者不一定全是出於算計才這樣做,他們可能確實從911中受到了驚
嚇。以往何曾想到恐怖主義能有如此之大的威力,即使搞出一些爆炸,殺了一些
人,甚至發動局部的暴動,對掌握著幾百萬軍隊的國家而言,都構不成大的威脅
,頂多是一些麻煩而已。911卻讓人看到恐怖主義可以做出什麼樣的壯舉。假如同
樣的事情發生在北京、上海,會給中國帶來怎樣的打擊?若是有飛機撞進中南海
、天安門、毛澤東紀念堂、奧林匹克體育場……又會導致怎樣的結果?而誰有可
能在中國複製這種911的翻版呢?首先能想到的就是新疆的伊斯蘭分離勢力。中
國雖然同時有西藏問題,但西藏人講非暴力,穆斯林講的卻是聖戰。以往發生在
新疆的爆炸、暗殺、縱火等活動,已經說明新疆分離勢力選定了以暴力為手段。
以前沒有做大只是能力問題,如果任其發展起來,達到和本拉登同樣水平只是遲
早之事。所以不如先下手為強,把任何可能在未來導致911危險的因素及早消滅
。這和北京一直奉行的“把一切不穩定因素消滅在萌芽中”的路線是一脈相承的


新疆問題

所謂的“新疆問題”到底是什麼?

新疆在中國行政區劃中的全稱是“新疆維吾爾自治區”,位於中國的西北,面積
166萬平方公里,是中國面積最大的省區,占中國領土總面積的六分之一。新疆人
口為1925萬人,其中漢族人口749.77萬人,占總人口的40.61%(2000年人口普
查)1。除了漢族,歷史上長期在新疆地區居住的有12個民族。維吾爾族是最大
的民族,1997年為802萬人,占新疆總人口的45.18%。哈薩克族第二,1997年
為127萬,然後是回族,1997年為77萬,柯爾克孜族和蒙古族各為十幾萬人,其
余民族人口皆在幾萬人以下2。

新疆的民族情況和邊境情況非常複雜,5400多公里的邊境線,與8個國家為鄰(
即蒙古、俄羅斯、哈薩克斯坦、吉爾吉斯斯坦、塔吉克斯坦、阿富汗、巴基斯坦
、印度)。在中國的各省區中接壤國家最多、邊境線最長、對外口岸最多。在漢
族以外,新疆當地的12個民族中,有7個民族信仰伊斯蘭教。而與新疆接壤的8
個國家中,有5個是伊斯蘭國家。那些國家又通往中亞、西亞和阿拉伯等更廣大
的伊斯蘭世界。新疆本土民族中有5個屬突厥民族,多個毗鄰國家的主體民族也
是突厥族,並且通向土耳其那樣強大而野心勃勃的“世界突厥人祖國”。還有,
新疆6個本土民族是跨界民族,其中有的毗鄰國家就是他們的民族國家,如哈薩
克、塔吉克、蒙古、俄羅斯等。所以新疆的民族問題和地緣政治、國際關係、伊
斯蘭世界、泛突厥運動等很多因素都是相互影響,彼此滲透的。變量越多,相互
作用的軌跡和結果會越複雜,且複雜程度與變量成指數關係。所以新疆問題可能
達到的複雜程度將非常高。

對北京來講,新疆問題的核心是試圖把新疆從中國版圖分裂出去的“東突厥斯坦
國”的獨立運動。那是二十世紀的新疆在國際性“泛伊斯蘭主義”和“泛突厥主
義”思潮下生出的一個運動。二十世紀三十年代和四十年代,新疆曾兩次建立“
東突厥斯坦國”。第一次是1933年11月12日在南疆成立的“東突厥斯坦伊斯蘭
共和國”,只維持了3個月;第二次是1944年11月12日北疆成立的“東突厥斯
坦共和國”,長達一年半的時間,後在蘇聯壓力下以“三區革命”之名併入中共
建政。中共執政的半個多世紀,新疆發生的所有與民族問題有關的事件,幾乎無
不打出“東突厥斯坦共和國”之旗;境外流亡的新疆人組織,也多帶有“東突厥
斯坦”之名。

近年,新疆問題已經在某種程度上超過西藏問題,成為北京最為頭疼的民族問題
。西藏人奉行非暴力主義,表達抗議總是用和平方式,情急之下頂多扔幾塊石頭
。新疆人的表達則是用槍支、炸藥、命和血。按照中國國務院新聞辦公室2002年
1月21日發表的數字,自1990年至2001年,“東突”勢力在新疆境內製造了至
少二百餘起暴力事件,造成162人喪生、440多人受傷。同一篇文字還提到,中國
警方在新疆往往一次就能查獲6噸制爆化學原料,或是4500多枚手雷,或是近百
的槍支和上萬發子彈3,沒有查獲的更不知多少。可以想象,這種暴力規模足以讓
北京領導人心驚肉跳。

不過,頭疼歸頭疼,在北京領導人的視野里,新疆問題並不會排在迫切要解決的
範疇里。因為以中國目前的力量,防止新疆分裂是沒有問題的,不管是用鎮壓的
方式,還是用把新疆養起來的方式,或者是兼而有之的“胡蘿蔔加大棒”,中國
都有這個能力。新疆當地民族即使進行再強烈的反抗,也無法撼動中國的統治。
這也就是北京缺乏動力從更深層次解決新疆問題的原因,簡單的鎮壓就夠了,何
必再找別的麻煩?即使當地民族心懷不滿,也沒有什麼了不起,世界上很多民族
都反抗了幾百年,也沒成氣候,在北京的心目中,新疆也會一樣。

在中國各民族力量對比上,漢人占絕對優勢。2000年的人口普查結果,漢族人口
占中國總人口的91.59%。只占8.41%的少數民族人口中4,其中基本漢化的人
口——如少數民族中人口最多的壯族、滿族等——占了相當比例,其他多數民族
只是保持語言風俗方面的不同,不存在與中國分裂的意識。有獨立要求的,只有
藏區和新疆,某種程度上也可以加上內蒙古。這三個地區的民族人口加在一起,
也就2千多萬人,不到中國總人口的百分之二。所以僅從人口而言,中國幾乎可
以對其“忽略不計”,不認為中國存在民族問題。

然而,這三個地區的面積卻占中國領土的一半以上,這其實才是中國民族問題不
能被忽略的嚴重性所在。西藏、新疆、內蒙古,其中任何一個地區從中國脫離都
是中國不能承受的,而這三個地區存在著某種實質上的互動關係,有一個地區脫
離,另外兩個地區也都會隨之跟上。那時中國面臨的就是失掉一半以上的領土。
從這個角度看,民族問題對中國不但不能忽略不計,而且已經是生死攸關的問題


當然,就一般的角度看,以三個地區的民族力量之微弱,掌握資源之匱乏,要想
戰勝人口和資源都要多幾十倍的漢族而獲得民族獨立,幾乎沒有成功的可能。除
非出現一個例外的時機,那就是中國自身發生內亂。

回顧一下歷史,這三個地區曾經付諸行動的分離活動,無一不是在中國的內憂外
患之際。西藏趁中國辛亥革命時期進行“驅漢”,擺脫中國束縛,此後軍閥割據
、日本侵略和國共內戰使得中國始終無暇西顧,導致西藏保持40年的實際獨立。
那段獨立至今仍被西藏分離主義者當作西藏是獨立國家的歷史根據。新疆的兩次
成立“東突厥斯坦國”,皆是在中國三、四十年代的動亂時期。而外蒙古的獨立
旗幟也是利用辛亥革命之混亂打起來的,至今已成為不可更改的既定事實。雖然
這些分離活動也有外界因素的介入,但中國內亂是第一位的原因,中國自身不亂
,外力發揮不了決定性的作用。

今天的中國,導致民族衝突爆發的因素大多已經齊備,缺的只是最後一個條件—
—中國發生內亂。尤其是新疆和西藏,按照現在的軌道走下去,只要中國發生內
亂,幾乎一定會發生有具有相當規模和烈度的分離活動。而且三個民族地區會相
互促進與跟進。最終將導致何種結果,目前無法預料,但我相信一定會是中國的
一個嚴重危機。此時似乎無足輕重的民族問題,那時就可能造成很大的衝擊,甚
至導致國家的解體。

那麼中國有沒有發生內亂的可能呢?這種前景似乎根本不在目前北京決策者和他
們幕僚的視野中,這也許是他們真地出於自信,但也許是相反,不自信到對那種
可能性想都不敢想的地步。然而不管是想還是不想,因為中國始終沒有擺脫“摸
著石頭過河”的狀況,所以其前景目前誰也看不清——這本身就蘊含著未來的各
種可能性,當然不能排除發生內亂的可能。

從另一個角度看,中國目前的統治方式是壓制矛盾,而不是釋放矛盾和解決矛盾
,這種統治方式在能夠壓得住的情況下,社會會顯得相當穩定,似乎什麼事也沒
有,但是未解決的矛盾不斷積累,壓制能力終會達到極限,那時就會出現突然爆
發,瞬間進入失控——即“天下大亂”。中國出現那樣的前景,在我看來可能性
是頗大的,那就是民族問題全面爆發的時刻。 我經常說,中國出現其他危機,不
論是政治危機、經濟危機還是社會危機,都不是最嚴重,即使發生了動亂,最終
也是“肉爛在鍋里”。民族危機卻不一樣,它帶來的結果可能是造成國家解體,
領土喪失,並且是覆水難收,如同外蒙古一樣成為無法挽回的分離。

有人會立刻對我這種說法提出批評——如果民族獨立能夠給人民自由和幸福,國
家解體又有什麼不可以呢?並且認定我還是一個持“大一統”觀念的漢人。不過
,我這樣說,是因為這裡正在討論的題目是對中國而言的新疆問題,而非從人類
正義的角度去評判真理。同時我也的確認為,這種對國家解體的擔憂除了可以是
出自國家主義的(任何國家都不可能不考慮安全與空間),從其他民族的角度,
也是值得擔憂的。關於此點我在後面會進一步涉及——中國國家的解體,即使對
那些由此能獲得獨立的民族也不是福音,因為將帶來的災難也許更多更大,遠遠
超過獨立所能給那些民族帶來的好處。

注釋:

1 天山網http://www.tianshannet.com.cn/GB/channel11/50/200112/13/13810.html

2 根據天山網http://www.tianshannet.com.cn/GB/channel11/50/200112/13/13846.html
提供的數字計算。其他民族2000年人口普查的人口數字尚未公布。


王力雄:新疆問題由外力造成還是由北京自身造成——911啟示錄(5)

預期的自我實現

在北京的心目中,造成新疆問題的原因始終是來自外部的,或是國際勢力的陰謀
,或是當地民族中一小撮極端分子煽動,跟北京是沒有關係的。但是在我看來,
目前的新疆問題,由北京自身造成的可能更多。

雖說“泛伊斯蘭”和“泛突厥”的思潮是來自外部的,但是這世界永遠會有形形
色色的思潮,大多數都是自生自滅,或者是在少數人的小圈子裡打轉,掀不起大
的風浪。如果思潮被很多人甚至被一個民族所接受,那就說明一定是現實給那思
潮的紮根和普及提供了土壤。

新疆歷史上儘管出現過兩次“東突厥國”的旗號,但上個世紀中國也出現過打著
各種旗號的割據,包括共產黨自己也曾在江西建立過“蘇維埃共和國”,並沒有
因此就導致以後的中國分裂不斷。事實上,“新疆問題”在綜合因素上遠沒有“
西藏問題”那樣確實和深入,在以往相當長時間裡也沒有突出的表現和得到普遍
認同。如果從時間上看,新疆問題的愈演愈烈,和近年北京在新疆開展的“反分
裂鬥爭”幾乎是同步的。因此有理由認為,新疆問題在相當程度上是一種“預期
的自我實現”。

中國古代小說《鏡花緣》寫到一些奇異的國家,其中的伯慮國之人是把睡覺當成
死亡,所以全國的人都是以全部精力來避免睡覺,如果哪個人熬不住一下睡了過
去,其他人一定要想各種辦法把他搞醒。這樣有人最終會頂不住,終於倒下去再
也不醒——被困死了。於是伯慮國的人就得到了證實,果然是睡覺能導致死亡,
於是更加努力地防範睡覺,導致更多的人長眠不醒——這是“預期的自我實現”
一個典型故事。在現實中,如果甲國懷疑乙國是敵人,於是擴軍備戰,進行防範
,由此引起乙國不安,也會隨之進行備戰,就成了甲國懷疑的印證,導致甲國進
一步反應,而乙國又會進一步跟進。這樣互動的結果,原本不是敵人的兩國,最
後會真的成為敵人。

東土耳其斯坦信息中心發言人迪里夏提(Dilixadi Rexidi)攝於該中心慕尼黑總部辦
公室的檔案照片。東土耳其斯坦信息中心主張建立東土耳其斯坦共和國。疆獨運
動另一派別代表人物是艾山.買哈蘇德,主張通過武裝手段建立東土耳其伊斯蘭共
和國,主要在阿富汗和中亞地區活動。(本照片由東土耳其斯坦信息中心總部向多
維社獨家提供,未經授權不得轉載)

新疆問題也是這樣。中共曾發過一個針對新疆的“七號文件”,其中宣稱“影響
新疆穩定的主要危險是分裂主義勢力和非法宗教活動”,這一定性成為中共這些
年在新疆實行強硬路線的指導思想和政策基礎。“七號文件”發布後,中共對“
分裂主義勢力和非法宗教活動”的打擊不斷加強,但結果如何呢?

我們可以把恐怖活動作為最鮮明的指標做一下分析。911之後,在宣布新疆分離主
義為恐怖勢力的同時,中國政府國務院新聞辦公室發表了一篇題為《“東突”恐
怖勢力難脫罪責》的文章,其中列舉了1990年到2001年新疆發生的主要恐怖活
動。“七號文件”發布於1996年3月,我把文章中列舉的“七號文件”之前發生
的恐怖活動和“七號文件”之後發生的恐怖活動分別進行統計,得到下表:

時間/死亡(人)/受傷(人)/爆炸[未遂]/暗殺/襲擊機關/投毒、縱火/基地/
暴亂事件

1996年3月前/12/73/13[3]/1/-/-/1/1

1996年3月後/44/292/17/10/2/39/13/5

註:除了死亡和受傷是人數外,其他項目的數字是發生次數

兩段時間比較起來,七號文件出台之前的時間還要長一些,然而七號文件出台後
發生的恐怖活動,所造成的死亡人數是前面的3.67倍,造成的受傷人數是前面的
4倍,其他爆炸、暗殺、襲擊、縱火、暴力等所有文章羅列的恐怖活動都有大幅乃
至成倍地增加。

這能告訴我們什麼呢?為什麼鎮壓加強了,恐怖活動反而增加,這種恐怖活動和
鎮壓之間有沒有因果關係呢?當北京用在新疆出現的恐怖活動來宣布新疆存在恐
怖組織的時候,它有沒有想過,其中一些恐怖組織和恐怖活動,可能正是被它的
“預期”及相應的行動所造就的。它顯然不會這樣想,因此事態就會進入“預期
”不斷實現的循環。

在我看來,新疆的確可能已經存在恐怖組織,而且還將會繼續出現更大的恐怖組
織。北京對外公布的情況肯定有很多確實的方面,包括新疆恐怖組織接受本拉登
的訓練或資助,我都不認為沒有可能。然而問題最重要的方面北京卻沒有去思索
,就是它自己在製造新疆恐怖活動方面起了什麼樣的作用。中共締造者毛澤東早
就有這樣的至理名言——“世上沒有無緣無故的恨”,北京需要從這個角度去仔
細地想一想,造成新疆之恨的緣和故到底是什麼?

新疆日前揭露“東突”罪行,介紹境外“東突厥斯坦解放組織”主席買買提明·
艾孜來提將海米提等12名恐怖分子派遣入境,先後18次從霍爾果斯口岸偷運武
器入境。(資料圖片)

肯定會有人不同意我這種分析。他們會爭辯說,新疆的恐怖主義有自身發展過程
,必然會從小到大,從少到多,而不是被“七號文件”的路線導致的。如果沒有
“七號文件”,情況可能更糟。

這種說法我不能完全否定,因為我們不可能再回到1996年3月重新開始。不過如
果能夠得到每個恐怖活動案件的詳細材料,也不是不可以通過分析其起因和脈絡
,找到那些案件和七號文件路線之間的關係。只是這種研究工作,取決於中國的
有關部門肯不肯配合,提供那些材料。5

其實恐怖活動永遠只是少數人所為,如果沒有生長的土壤,僅靠其自身是難以發
展起來的,更不可能越搞越大。恐怖活動只是一個方面,在我看來,新疆最危險
的在於當地民族整體地人心背離,走向敵對。而七號文件的路線正是在這方面起
到了最不好的作用。七號文件的路線把“穩定”放在新疆一切事情之首,然後把
“影響新疆穩定的主要危險”定為“分裂主義勢力和非法宗教活動”,自然全部
矛頭都要針對“主要危險”而去。這樣一種邏輯的結果是什麼呢?就是把生活在
新疆的漢族和當地民族分成兩個集團,並使他們之間互相對立起來。因為無論是
“分裂主義勢力”還是“非法宗教活動”,都是針對當地民族的。漢族肯定是不
要分裂的,同時漢族基本不信教,尤其是不信當地民族的伊斯蘭教,所以把“分
裂主義勢力和非法宗教活動”定為新疆的“主要危險”,就會導向一個必然結
果——漢族理所當然地成為北京治理新疆的依靠力量,而當地民族則成為需要警
惕並加以看管的人群。

這樣一種路線,無論用什麼動聽的言詞來美化和修飾,都無法掩蓋其內含的殖民
主義的成分。因為這種路線本質上只能按照民族的不同劃線,實施的結果就無法
不把當地民族推倒對立的一面。

僅僅存在少數恐怖分子並不是最大的問題,如果新疆的本土民族從整體上成為敵
對的,新疆問題可就真的難以解決了。

注釋:

5,雖然我在這裡討論七號文件,但我迄今為止從未看過七號文件本身的內容,只是
靠把一些公開場合看到的隻言片語拼湊起來——這是中國特色的研究。


新疆的危險正逼近臨界點——911啟示錄(6)

王力雄

中共人士可能不會同意我這種說法。他們會列舉中共給新疆的種種好處,以說明
得到那麼多好處的新疆本土民族只會感激,而不會與北京和中國為敵。

我不否認北京給了新疆很多經濟上的好處。即使對我這樣多年關注新疆情況的人
,有些數字也使我印象深刻。如中共新疆黨委第一書記王樂泉在接受法國記者采
訪時透露:2000年新疆在基礎建設方面投資620多億元,其中三分之二是國家投
資;1990年至2000年國家向新疆總共投資2540億元;2001年至2005年,國家
在新疆的投資將達到4200億元;新疆每年的公路投資保持在60至70億等6,都
超過我的估計。

不過這不能改變我的看法,以經濟情況說明民族問題,我認為是一種文不對題。
但這似乎已經成了中共人士的思維定式,只要涉及民族問題的時候,它總是開口
談經濟。對此,西藏人的異議已經表達得很清楚:“如果給人錢和食物,卻逼人
每天罵自己的父親,能讓人產生感激之心嗎?”罵父親可以是一個比喻(對藏人
來說並不是比喻,因為北京天天逼藏人批判的達賴喇嘛,在藏人心目中的地位比
父親還高),它說明民族問題的根本是在精神文化的層次,而不是物質的層次。
讓人罵父親不會並使人有物質的損失,但讓人心中生出的憎恨卻遠不是物質可以
彌補的。

某位外國記者描寫的場面讓我難忘,一個七歲的維吾爾族兒童每天晚上把地方當
局規定白天必須懸掛的中國國旗收回時,都要放在腳下踩一遍。需要怎樣的仇恨
才會讓孩子都做出如此的舉動呢?

我在寧夏曾與一家從新疆遷回的當地人聊過,他們去新疆七八年,終於下決心回
來。女主人跟我解釋原因時說,連那麼大點孩子看咱們的眼光都好像有仇,還從
背後扔石頭,那地方能呆嗎?從孩子最能看出民族仇恨達到的程度。如果連孩子
也參與其中的話,就可以說成了全民的同仇敵愾,巴勒斯坦的暴動場面總能看到
孩子的身影,正是反映了這一點。

在我看來,新疆的民族仇恨深入的程度,遠遠超過西藏。西藏的普通百姓,尤其
是農牧區的百姓,對漢人沒有普遍的敵意,而在新疆,對漢人的仇視卻是無所不
見。我將這種民族主義的充分動員和民族仇恨的廣泛延伸稱為“巴勒斯坦化”,
新疆目前正處於“巴勒斯坦化”的過程中,如同許多從量變到質變的事物一樣,
存在著一個臨界點,沒有達到臨界點之前還有挽回的餘地,而一旦過了臨界點,
就會落進巴勒斯坦與以色列那種既沒有出路也不知何時才能結束的民族戰爭。我
無法準確地評估離那臨界點還有多遠,但在七號文件的路線上走下去,毫無疑問
是越走越近。

藏人對漢人民族主義情緒沒有像新疆那樣普遍,除了有些解釋所說的兩個民族宗
教相同,還有一個可能更為重要的原因,即西藏的漢人移民遠遠少於新疆,近年
雖然有所增加(多為流動人口),主要也是集中在城市和交通幹線。從人口總數
上來說,漢人在西藏自治區占的比例很低,即使把所有藏區都算上,漢人比例也
不高,尤其在廣大農牧區,漢人數量更是微乎其微。沒有每天面對面的民族之爭
和互動,民族主義是不會真正進入普通百姓的日常生活的。

但是在新疆就不一樣了,總數將近750萬的漢人已經超過新疆總人口的四成(
2000年為40.61%),而新疆的主體民族——維吾爾族,在新疆總人口中所占比例
只高出漢人幾個百分點(1996年為46.9%)。從剛公布的新疆2000年第五次人口
普查的數字看,10年間新疆漢人數量增加180.23萬人,增長比率為31.64%,而新
疆本土民族人口只增加了150.34萬人,增長比率為15.89%。7說明漢人仍然在不斷
向新疆移民。漢人移民多了,就會在日常生活的方方面面與當地民族直接面對,
甚至去爭搶他們的資源,瓜分他們的市場,民族之間的衝突就不再是形而上的,
而是與每個人的切身利益和日常經驗息息相關。在這種情況下,就容易導致發生
巴勒斯坦化的情況。

對治理新疆而言,當前最大的問題就是只考慮眼前,並且為眼前的小得而毫不介
意地喪失久遠。當然這也是中國整體普遍存在的問題,權力體系上上下下無不如
此。同時這也反映當今中共統治者的權力拜物教心態,似乎只要有權力,一切就
都可以恣意妄為,而無需顧忌無權者和無權民族的感情。典型一事是把王震的骨
灰撒在天山上。新疆的突厥語民族把所有水都視為是從神聖的天山流下,同時穆
斯林民族特別重視潔淨,不僅是物理上的潔淨,而且還要包括意念上的潔淨。骨
灰是骯髒的東西,連漢人都這樣想,不要說穆斯林,何況是王震是他們眼中的異
教徒劊子手,把他的骨灰撒在天山上,是弄髒了所有新疆人喝的水。這種事漢人
可能覺得無所謂,對穆斯林卻非常嚴重。我簡直無法想象,共產黨治理新疆那麼
多年,竟然顢頇到這種程度,對此卻既不願意了解,或者即使了解也得先滿足王
震的願望,1000萬新疆穆斯林的意願則得讓位。

不錯,王震的骨灰撒也就撒了,而且還要大肆宣傳,讓每一個新疆人都知道。新
疆人對此的確沒有辦法,水還照樣得喝,但是當1000萬穆斯林每次喝水的時候,
眼前是不是都會閃過不潔淨的陰影?他們會隨之非常合理地想到,如果新疆是獨
立的,就不可能發生這樣的事情!

還有那種出於短視的穩定措施,如不讓新疆的清真寺自己辦教授可蘭經的學校。
原因是發現有新疆分離主義者利用講授可蘭經進行建立東突厥國的宣傳,學習可
蘭經的學生也往往成為參加抗議活動的骨幹。的確有這樣的問題存在,我毫不懷
疑,但問題是宗教怎麼可能不傳教。你不讓他在新疆辦學,他們就帶著更多的仇
恨把孩子送到巴基斯坦、阿富汗、中亞國家,孩子最終可能在那裡被訓練成塔利
班,不光接受可蘭經的學習,還有聖戰的思想與恐怖主義訓練,最終被派遣回新
疆進行恐怖活動,為的是讓新疆能夠有傳教的自由。這種措施帶來的危險,難道
不是遠遠超過讓他們在新疆的學校學習嗎?

“把一切不穩定的因素消滅在萌芽狀態”,眼前看上去是有效的,騷亂不再出現
,恐怖活動可以推給國際恐怖主義,只要穩定能夠保持,就是新疆主政者的“政
績”。然而,當人們請願、抗議甚至鬧事的時候,說明人們對問題獲得解決是抱
著希望的,當他們什麼都不再說和做的時候,那意味的不是穩定,而是絕望。鄧
小平先生所說的“最可怕的是人民群眾的鴉雀無聲”,乃是至理名言,遺憾的是
他的後人誰也沒有真正領會他的教導。今天的當權者甚至為此得意,維吾爾人被
管得服服帖帖,誰要敢流露出一絲不滿,就會立刻遭到迎頭痛擊。但是,這種處
處置人於死地的做法,雖然能夠震懾一時,長遠來看卻在醞釀更大的爆發。把所
有矛盾“消滅在萌芽狀態”決不是一個好的方法,因為萌芽狀態並不能真實地顯
露矛盾的性質,很可能許多積極因素同時也被消滅掉,而且矛盾若能得到釋放也
就可以得到消除。所謂“消滅在萌芽狀態”並不是真地消滅了矛盾,矛盾仍然存
在著,只是被壓抑,同時在加深,和其他被壓抑的矛盾一同形成積累,早早晚晚
是被一些無法預料的突發事件所引發,而進行要釋放的。所以,當人民群眾鴉雀
無聲的時候,其實是隨時都可能聽到驚雷從無聲中響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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