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月24日，宋美齡以106歲高齡在美國紐約去世。我希望能夠以傾慕的筆調寫一篇悼念文章，就像很多人對於庇隆夫人艾維塔那樣。事實上，宋美齡又豈是艾維塔可比。如果評選上個世紀具有世界影響力的女性，我相信沒有人懷疑宋美齡將位居 前列。

　　眾所周知，宋美齡出身於基督教家庭，在美國完成的教育，是著名的宋氏三姐妹中的小妹。時人曾有“大姐愛錢，二姐愛國，小妹愛權”的評價，以影響中國歷史而論，宋美齡未必在二姐慶齡之下。由於志向不同，姐妹三人似乎並不和睦。抗戰期間那張著名的勞軍照片，也許是三人僅見的合影。照片上，宋藹齡有點土氣，宋慶齡雍容大方，宋美齡則很難說是什麼風格。由於年代久遠，發黃的照片已經很難如實反映那傳奇般的美貌和風度，倒是通過1943年宋美齡訪美轟動美國朝野的文字記載，也許我們還可以追想當年的盛況。新聞招待會上，羅斯福總統和夫人分別坐在宋美齡兩邊。這是前所未有的禮遇。

　　恐怕歷史學家也很難評價宋美齡在中美關係中起到的作用。一般認為，她在爭取美援中居功至偉。可能事實如此，但不應忘記，早在宋美齡訪美之前，美援的大框架業已奠定。宋美齡主要是起到一個形象大使的作用，並不僅僅因為美貌和風度，更主要是求得一種文化上的認同，讓美國人知道，中國人裡邊也有可以使用美國方式跟他們對話的。宋美齡曾說，除了臉，她的一切都是美國式的。這種對於西方文化的迎合，是當時與西方國家打交道的捷徑。事實上，也正是出於同樣的考慮，胡適彼時出任中國駐美大使。

　　西方人很吃這個，但他們可能未必認識到，這種對於西方文化的迎合，只是浮在中國大海海面的一層油花。因此他們也就不能理解為什麼蔣介石會失敗。我想我們還有必要知道這樣一個事實，據《華爾街日報》一篇文章，宋子文名列人類歷史上五十大富豪之一，並且很可能是他那個年代的世界首富。宋子文是宋美齡的弟弟，關於宋氏家族非法積聚財富的猜疑曾經廣為流傳。

　　宋美齡對於中國歷史的影響到底大到什麼程度？我認為幾乎可以說，沒有宋美齡，就沒有蔣介石。據蔣介石日記，他苦苦追求了宋美齡五年，直到接受了基督教(當然受洗還是後來的事)，宋老太太才應允這門親事。這個聯姻，極大地改變了蔣介石在國際上的形象，西方人因此把他與大小軍閥區別開來，並引為同類。而沒有西方的支持，蔣介石不可能在當時名義上統一中國。宋美齡幫助蔣介石建立起來的形象，為西方世界帶來很多幻想，而這又構成了日後西方援蔣抗日的心理基礎。歷史就是這樣環環相扣的。

　　自1975年由於蔣介石去世而遠走美國，宋美齡對於台灣政壇的影響力日漸式微，但台灣國民黨方面仍然將其視為一種精神象徵。宋美齡很低調，沒有留下任何回憶錄一類的東西，也不曾就統獨問題發表意見，然而大家都知道，宋美齡活着對於國民黨來說意味着什麼――意味着這個政黨與大陸的天然關聯，這種關聯不僅僅出於道義和理念，更出於記憶，而宋美齡就是記憶。她把生命中最輝煌的記憶留在了大陸，撤退到台灣，最後飄零美國。有宋美齡在，歷史就不是那麼容易割裂的，而這種割裂正是目前兩岸關係最大的隱憂。據前不久的報道，台灣方面正在修改中學歷史課本，將明朝以後的中國歷史稱為世界史。鑑於宋美齡當時的身體狀況，我們無從知道她如何看待自己成為“世界史”中人物，但我們有理由認為，宋美齡的台灣決不是某些人慾要塑造的“台灣”，而應該是大中國的一部分――作為她生命中輝煌歲月的大舞台，她的美麗的身影、她的記憶、九泉之下將要迎接她的那些面孔，皆要以此種認同作為前提。

　　當一個傳奇的名字最終定格在2003年10月24日，我想我們有理由為一種記憶的隨風飄逝而傷感，並感到擔憂。大事紀可以寫在史書裡，但還有很多純屬個人心靈的東西是無法保留的――對於我們這個民族來說，它們的珍貴，決不亞於可以形成文字的那一部分，那是我們之所以成為我們的東西。我想，這就是我們悼念宋美齡的最重要的理由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