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印關係是國際關係中最微妙最複雜的雙邊關係之一。半個多世紀以來，中印兩國紛爭不斷，雙邊關係起伏不定，其中1962年的中印邊境武裝衝突曾使中印關係一度陷入了僵局，1998年印度的核試驗也導致兩國關係前景低迷。雖然近年來中印關係有所恢復，但進展不大。而自2003年6月印度總理瓦傑帕伊訪華以來，印度的態度顯然跟其以前把中國視為“頭號敵人”的態度有了很大的改變。10月30日，印度國防部長費爾南德斯在印度海軍高官會議上突然宣布印中兩國海軍將於今年11月中旬首次舉行海上聯合演習，這無異於“一石擊起千層浪”，使中印關係再次成為世人關注的焦點。11月14日，中印兩國海軍在中國東海海域如期舉行了聯合搜救演習，跨出了中印軍事演習的第一步。對於印度這一具有深刻的、多重象徵意義的戰略舉措，那些對中印關係發展歷史有所了解並一直關注的人們不禁會提出這樣一個問題，即：印度緣何急切改善中印關係？為解人們之疑慮，本文試從印度的國家戰略、經濟發展、外交政策、安全環境、軍隊建設等方面分析印度急切改善中印關係的動因。

一、加大推進“世界大國”戰略力度，爭當多極化世界中的一極

自 1947年獨立以來，印度一直推行大國戰略，把“爭當世界一流強國”作為國家戰略目標並為此目標而努力奮鬥。印度首任總理尼赫魯曾對印度的未來說了一句意味深長的話，他在《印度的發現》一書中說：“印度以它現在所處的地位，是不能在世界上扮演二等角色的。要麼就做一個有聲有色的大國，要麼就銷聲匿跡，中間地位不能引動我，我也不相信中間地位是可能的。”1這句話足以說明印度爭當世界大國的強烈願望。由於冷戰時期的美、蘇、中大三角關係在很大程度上決定了世界形勢的發展，致使印度的“大國地位”根本無法凸顯出來。冷戰的結束特別是2001年的“9·11”事件和美阿戰爭的爆發，以及印度綜合國力的提高，使得印度的地緣戰略地位得到了世界大國前所未有的重視，其在大國戰略中的地位迅速抬升。在印度看來，其國際地位的提高是自己的長期推行“世界大國”戰略的結果。近年來各國頻頻青睞印度並給其帶來了許多“甜頭”，印度感到這一切都來之不易。不僅如此，印度還發現國際地位的提高已經喚起了印度的民族自豪感，增強了民族凝聚力，這對印度大國地位的繼續抬升十分有利。為此，印度決心加大推進大國戰略力度，努力爭當多極化世界中的一極。

以前印度在各種國際聚餐場所，內心裡總覺得自己比美、俄、中、德、日等國“低人一等”，而如今卻是大國賓朋雲集新德里，有求於新德里，覺得自己已有足夠的資格揚眉吐氣地以“大國”身份前往世界各主要大國“瀟灑走一回”，以顯示其與世界大國“平起平坐”的國際地位。因此，以前在國際事務中嘗夠了被冷落的滋味而現在經濟、軍事力量逐漸強大、國際地位不斷抬升的印度，越來越想在國際舞台上發揮更大的作用。出於戰略利益考慮，印度除了與當今超級大國美國搞好關係之外，還希望與中國改善關係，藉以提高自己的國際地位和影響，贏得更多的戰略主動，創造有利於自己的國際與周邊安全環境，實現其世界大國的夢想。2在大國戰略的牽引下，印度急着向世人顯示“大國風範”，樂於接受其“最大的潛在敵人”中國關於促進中印雙邊關係的倡議，並主動提出和盛情邀請中國海軍與印度海軍舉行海上聯合演習。32003年11月14日印度派出以“蘭吉特”號導彈驅逐艦為首的海軍艦隊與中國海軍艦隊舉行海上聯合搜救演習，實現兩國海軍跨海握手，則是印度繼續推進大國戰略、爭當多極化世界一極具體的重要戰略舉措。

二、效仿中國實行經濟開放政策，努力促進經濟發展

自 1992年印度拉奧政府實行“自由經濟政策”以來，印度國民經濟持續發展。經過10年的經濟建設，印度的經濟實力已大大增強，同時它也充分認識到經濟實力是一個國家全面建設與發展的基礎，懂得了“發展經濟是硬道理”的重要意義。改革開放以來中國經濟的持續穩定增長及中國綜合國力的日益提高，對印度政府和印度人民的觸動非常大。印度認為，“不管一國的國家利益隨歷史如何變化，但其最高目標都是為了控制和利用更多的國際資源來滿足本國的政治經濟需求”。4當印度的歷史進入全球化的市場經濟軌道後，發展就成了這一時期印度經濟生存的“硬道理”。由於受現實因素的制約，印度單靠國內資源和國內市場支撐不了其市場經濟的發展，迫使印度不得不走向世界去尋求國際資源和市場。於是，印度就把目光瞄準素有“世界最大市場”之稱的中國，打算效仿中國實行“改革開放”政策，敞開國門並把國際市場作為其經濟發展的平台。在這方面，印度認為，無論在客觀上和主觀上印度都應學習和借鑑中國經濟建設的成功經驗。

基於以上關於經濟利益的考慮，印度在客觀和主觀上就主動向中國靠攏，努力改善中印雙邊關係，因為這樣既可為印度企業家到中國“取經”提供方便，又可為印度國內經濟發展開闢中國市場，以便推進印度經濟的全面發展。2003年4月，印度國防部長費爾南德斯不顧中國存在的“非典”疫情而造訪中國，這是印度國防部長十多年來首次訪問中國，表明印度極力修復與中國的關係。隨後，6月份印度總理瓦傑帕伊又率領龐大的代表團訪華，給中印兩國發展正常關係注入了新的活力。為了進一步鞏固和加強具有廣闊發展前景的中印關係，印度現在又“趁熱打鐵”，派出印度海軍艦隊不遠萬里來到中國東海海域，與中國海軍一道舉行聯合演習，藉以消除中國可能存在的對印度的疑慮，進一步拉近兩國關係。從以上分析來看，印度一反過去對中國冷淡的常態、急於修復和加強中印關係就不足為奇了。

三、積極調整對外政策，展示成熟的外交水平

一個國家的外交活動是其國內政治的延續，不僅能為本國謀求有利的國際環境，而且能充分展示國家的整體外交水平，有助於提高本國的國際形象和國際地位。在當前和平與發展仍是世界主題、反恐與反分裂成為國際潮流的形勢下，印度的安全戰略概念開始發生變化，目前其對外政策已有所調整，逐漸偏離了最初在意識形態上以尼赫魯不結盟思想為基礎的外交主張和擺脫尼赫魯主義及不結盟政策的羈絆。在外交實踐上，印度效仿俄羅斯積極推進全方位、多層次的外交活動，以西方國家為主，兼顧東方國家。在國際關係中，對印度來說當前最重要的雙邊關係是印美關係和印俄關係，因此印度十分重視這兩個雙邊關係。但全球化把世界各國組成了一個 “地球村”，任何一個國家或地區都不可能只與一些國家交往，而不和其他國家發生關係。因此，從“雙贏”和“多贏”角度考慮，印度必須儘可能地在世界範圍內推進其外交活動。在至今仍未與印度建立實際意義上相互信任、態度友好的外交關係的國家中，國際地位和國際威望有了很大提高的中國尤其吸引印度的目光。儘管幾十年來印度與中國的關係起伏不定、愛恨交加，但現實的因素促使印度在中印關係問題上採取務實的態度，即與中國改善和發展雙邊關係。

基於國家利益的考慮，印度在外交政策上更多地注入了“實用主義”和“拿來主義”的理念，注意在與大國交往中採取“三角戀愛”或“多角戀愛”的方式，希望賺取最大的國家利益。在美印關係和中印關係問題上，印度在美國和中國之間展開“平衡外交”。鑑於當前印美關係已相對成熟並繼續深化，而中印關係仍處於有待開發階段，因此印度決心有步驟、有重點地發展中印雙邊關係，頻繁派出高官出訪中國並與中國達成了一系列友好合作協議。印度利用微妙的中美關係、運用巧妙的外交手段繼續推進美印關係和積極發展中印關係，表明印度的外交水平已相當成熟，因為從國際關係角度考慮，親密的美印關係特別是中印關係肯定會使巴基斯坦產生某種不自然的反應，甚至可能會對中巴傳統友好關係產生某些不利的影響，換句話說，印度就是想通過改善和促進中印關係來“影響”中巴關係，擠壓巴基斯坦的國際生存空間。這是一種無形而老練的外交方式，目的旨在“不戰而屈人之兵”。

四、重新評估國家安全環境，保持中印邊境地區安全與穩定

長期以來，印度一直認為對其國家安全構成直接威脅的因素主要是：國外的有巴基斯坦和中國，跨國界的有查謨和克什米爾地區的武裝分子、斯里蘭卡的“泰米爾猛虎組織”，國內的有阿薩姆邦的“阿薩姆聯合解放陣線”、那加蘭邦的“那加民族解放運動”、旁遮普邦的錫克民族分裂勢力等。5隨着國際形勢的發展變化特別是 “9·11”事件和2001年12月印度議會血案的發生，反恐成了當前包括印度在內的世界絕大多數國家必須應付的首要任務。因此，印度重新對其國家安全環境進行了評估，認為中國正在集中精力進行經濟建設，而且中印邊境地區十幾年來也比較穩定，“中印邊界實際控制線地區多年來不僅沒聽到槍聲，而且兩國邊防部隊每逢對方過節期間，都相互祝賀，交換禮品”，6因此中國短期內不可能對印度造成直接威脅；巴基斯坦目前受國外各種因素的制肘和國內經濟發展遲滯的影響，不敢輕易挑起戰端。在當前反恐成為國際熱潮的形勢下，查謨和克什米爾地區的武裝分子以及“泰米爾猛虎組織”也不敢輕舉妄動。而國內零星的民族分裂主義運動，雖然分散了印度的部分精力，但絕不會對國家的安全構成嚴重威脅。印度認識到了保證以經濟安全為核心的綜合安全才是國家近期與長遠的目標，而當前這種相對和平的國內外形勢則為印度經濟的發展提供了極其難得的戰略機遇期。

印度智庫人士認為，民族國家對保衛國家安全利益的認識，不能只基於本土的範圍和大國實力邊界之間而應當站在全球的範圍來看問題，盡力使本國的安全邊界融入世界的政治經濟利益當中。為了能夠有效利用這千載難逢的戰略機遇期，印度除了與巴、美、日等國和歐洲、東盟、中東地區多數國家積極發展雙邊關係、鞏固其東、南、西面外部安全環境以外，還把改善受邊界問題、西藏問題、安全觀念等因素的影響而歷盡滄桑的中印關係作為其保持周邊地區安全穩定的工作重點。在印度總理瓦傑帕伊總理訪華期間時，印度與中國簽署了在包括軍事領域在內的所有領域加強合作的《全面合作宣言》。2003年10月上旬，中印兩國總理在印尼巴厘島會晤期間舉行了會外會，專門協商如何建立“印中自由貿易區”。710月23日，印度和中國就“新形勢下”兩國邊界問題舉行了會談。與中國認真舉行邊界問題的雙邊談判是印度保持中印邊境地區安全與穩定的具體措施，旨在“為讓雙邊關係擺脫過去的傷口，正在進行一項最富雄心的嘗試”。8為了向中國表明與中國結好的誠心，印度最終做出了兩軍面對面接觸的決定，即印度海軍與中國海軍舉行海上聯合演習，以便給邊界問題談判打一針強心劑，營造積極的、相互信任的談判氛圍。

五、展現海軍實力水平，增進中印海軍情誼

從安全角度看，推行海軍外交活動有其十分豐富的外交內涵。海軍作為“流動的國土”，具有國際法賦予的有別於其它軍種的獨特地位。它靈活機動，和平時期可以超越國界在公海上自由活動。為了進一步維護海洋權益，一個國家應該更多地派出本國海軍參與諸如聯合訓練與巡邏、搜索與救護、搶險、海上緝私和國際維和等非傳統安全領域行動，這不僅能合作打擊國際恐怖和海盜活動，還可增進印軍與外軍的了解、友誼和戰略關係。現在印度政府對海軍獨特的作用有了比較深刻的認識，逐漸把海上聯合軍演作為海軍軍事外交的重要組成部分，希望海軍在維護國家政治、經濟與軍事安全和國際地位方面發揮更加重要的作用。近年來，印度軍方十分熱衷同外國海軍搞聯合軍事演習，演習夥伴既有美、俄、英、法等軍事強國，也有阿曼、新加坡、印尼、緬甸以及日本等國家，足跡從喜馬拉雅山、阿拉斯加，到阿拉伯海、孟加拉灣、馬六甲海峽以及日本海，參演部隊包括海陸空三軍、特種部隊和海岸警衛隊，演習內容幾乎覆蓋了現代軍事作戰、反恐以及反海盜等所有項目，這些軍事外交活動使印度海軍風光十足，其在國內的地位也得到了一定程度的抬升。

馬漢認為，“一個國家想成為世界強國，必須能在海洋上自由行動，並在必要時阻止海上自由競爭。而要做到這一點，一支強大的海軍是一個國家強大的必不能少的和最為重要的力量。”9現在，印度又出於長遠的國家戰略利益考慮，盛情邀請中國與其海軍舉行海上聯合演習，其目的與上述各次海上演習一樣，一方面是向參演國家特別是向整個國際社會顯示印度海軍實力與作戰水平，威懾敵性國家，“勸阻”區域外地區大國“染指”印度洋和有效限制世界大國在印度洋的軍事活動。另一方面是加強兩國海軍之間的交流與了解，促進雙方的國防合作與相互信任的軍事關係，為國家建設創造和平穩定的內外環境，為國家安全服務。單就中印關係而言，中印首次海軍演習意義十分重大，其直接目的雖然只是“增強兩國間海上防禦能力、處理海上突發事件”，但其現實目標和長遠目標卻是加強中印“在海上防務等方面的雙邊合作，為兩國邊界問題談判營造良好氣氛”。其實早在今年4月費爾南德斯訪華期間，印方就有舉行聯合軍演的初步設想，因為印度早有與中國同行接觸的願望，希望通過聯合演習近距離了解和觀察中國軍隊，從而更好地“取長補短”。10印度主動提出兩國海軍舉行首次海上聯合軍演，是印度為了取信中國、建立中印相互信任關係而採取的重要措施之一，表明印度以實際行動向全世界證明：它願意將過去在中印關係問題上的“痛苦和猜疑”拋到腦後，徹底結束數十年來中印關係的冷淡狀態。

綜上所述，在當前國際形勢風雲變幻和大國關係不斷調整的21世紀初期，印度積極改善和加強中印關係，並希望中印兩國能夠進一步加強在國際軍控、裁軍、反恐、環保等領域的合作，其動因主要是推進大國戰略、促進經濟發展、實行靈活務實的外交、保持邊境中印地區穩定和加強兩軍合作。雖然印度在國際事務中堅持以“實用主義”原則指導外交活動，但現在其國家行為遠比以前理性和成熟得多，這無疑在客觀上對維護世界和平與穩定有着積極而深遠的意義。------------------------------------1 Jawaharlal Nehru: 《The Discovry of India》,Teen Murti House,1999.P.56.2《印美軍事靠攏打亂南亞軍力平衡》，http://www.sina.com.cn 2003年10月21日，青年參考3《印度想和中國聯合軍演》，見《環球時報》4 張文木：《世界地緣政治體系與印度未來安全》，http://www.pen123.net 2001-9-26 士柏諮詢網5《India Security Threat Environment》，http://www.fas.org/irp/world/india/threat/6 王德華：《中印邊界談判破解世紀難題》，http://www.sina.com.cn 2003年10月29日 外灘畫報7《印度防長：現在是跟中國舉行聯合軍演的時候》，http://www.sina.com.cn 2003年10月21日 青年參考8 王德華：《中印邊界談判破解世紀難題》，http://www.sina.com.cn 2003年10月29日 外灘畫報9 王德華：中印邊界談判破解世紀難題，http://www.sina.com.cn 2003年10月29日17:01 外灘畫報10《印度想和中國聯合軍演》，見《環球時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