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一輪台灣地區領導人的選舉戰幕已拉開，預熱的第一幕就不乏有大大超出各方預料的新狀況，顯現出本次大選不同以往的新特點。對此作一宏觀性的基本面分析，對於我們正確面對選情變化及可能的後果，很有必要。筆者擬從如下四個角度切入。

　　一此次選舉的外部環境特點：與前二次相比主色調趨向於平靜溫和。

　　這裡的外部環境，特指祖國大陸與美國矛盾運作，於台島選戰外部構建的制約框架或說大背景。雖然此次選情詭譎將為歷次“選舉”之最，但總體分析，相對前兩次，其背景主色調明顯趨向溫和，而且不會輕易改變。主要依據有兩點：

　　其一從表象上判斷，此次海峽很難再出現中美間劍拔弩張、互相叫陣、風聲鶴唳的緊張局面。相反，美國一方對中國在關鍵問題、關鍵時刻原則立場配合的可能性遠大於拆台的可能性；祖國大陸一方對選情變異強硬中更富於彈性與理性。“不在乎誰當選，只在乎‘台獨’挑釁對中國領土主權完整的損害”①“理解台灣人民對民主的要求”②的立場宣示及相應的政治、軍事、外交等多元一體的攻勢行動，說明對自己在台灣正常選舉中“究竟要影響什麼”“怎麼影響”漸有了更為成熟的認識與把握。

　　其二從歷史經驗上判斷，這種色調是台島、大陸、美國三方多種因素，在過去數次大小選舉中矛盾交叉運動，客觀上形成的一種理性色調，不可能輕易改變。為什麼如此說呢？一是基於島內政黨政治運作已相對成熟，具有了一定的自我調適、平衡極端傾向的安全制約功能；二是基於祖國大陸推進和平統一信念的堅定性及經驗教訓鍛造出的理性。事實一再說明，對台島選舉的任何簡單判斷或簡單行動都會對和平統一事業構成損害。對自已關鍵性的一票怎麼投，才能產生正向、健康的影響力，才能讓台胞正確理解並區分大陸反台獨與尊重台灣正常選舉的決心誠心，才能不被台獨勢力所利用作獨之豪賭，才能有效抑制外力對選情負面影響的發酵，……等等，大陸已有了戰略策略層面上的審慎思考，正努力探索適應台灣選舉與兩岸關係新現實的常規而穩健的策略手段；三是基於美國目前外有伊拉克、全球反恐等諸多問題糾纏，內有總統大選在即。小布什不僅不會再輕易擴大戰場增加對手，且還很需要穩定的中美關係助持，如果中方反台獨立場表述認真、得當、有力，美國自會履行其“份內責任”。

　　當然，這只是一種相對的、宏觀上的基本面判定。海峽表面上的平靜溫和並不意味着美國放鬆了對台選戰制導權的爭奪，不意味着台灣大選脫去了統獨戰的特質，不意味着台獨危險減輕了，相反，鬥爭變得更為複雜微妙、驚心動魄，更突出於智勇力的綜合角力。

　　二此次大選的參選主體特點：與前二次相比，非黨派逐鹿而是營壘對決。

　　勿庸置疑，參選者是群體主體的代表，他們是島內現有政治生態（或說政治版圖）的說明書。從1996年的四組混戰、2000年的五組參選三組鼎立，到此次藍綠兩營對決，參選主體的這種突出變化，最起碼說明如下幾點：其一、大選是島內政治資源的動態梳理器，其器利刃非施政優劣，而是以統獨前途為中心軌道的意識形態，這使每次選舉都難逃統獨決戰的味道。隨着兩岸經濟整合客觀趨勢的形成，這種味道勢必越來越濃。其二、統獨理念間的中間地帶、極端地帶已漸失去獨立存在的現實基礎。圍繞2004年大選藍綠兩營雖艱難但最終組合的成功，既預示着台灣政治已基本走出大分化大調整的動盪期，也說明任何黨派單獨競逐闖關的空間基本喪失，合則存分則敗，是上次大選讓勝敗各方都讀到的共同啟示。

　　兩個陣線對壘，既不同於幾黨幾派角逐，也不同於真正的兩黨對決，更確切說，它是兩個鬆散的吸納了左中右勢力的利益妥協體、合作體間的較量。這種較量必然會有什麼樣的特色呢？

　　其一：營壘內的整合、協調、穩固始終是首要之事，勝者只能贏在營壘能否鞏固與擴大上，再難有鷸蚌相爭漁翁得利式的戲劇性僥倖，選舉關鍵時刻的棄保效應已微乎其微。

　　其二：黨派間利益、立場的整合是件極複雜艱難之事，需要智慧更需要動力，由此本次選戰必然提前打響。劣勢方更需要在動態的對壘戰中，實現營壘內部各派力量間目標、步調、利益上的協調，釀造出眾志成城、志在必得的氣勢。

　　其三：競選立場主軸當為一定時空環境下營壘內部各派妥協鬥爭的產物。其原則當為穩固基本盤，爭取中間盤，裹脅少數可變盤，瓦解對方而不被對方所瓦解。因攸系營壘的士氣與團結，所以它中途調整的可能性、靈活性降低，除非萬不得已。

　　其三：爭奪的殘酷性會更勝於以往，偏激危險不是減少而是加大。一對一較量，少了閃躲、緩衝之彈性空間，如同美國拳擊比賽，一切都在對方視野中。一旦上場，攻擊策略一旦對頭，攻擊的氣勢一旦形成，就會窮追猛打，置對方於毫無招架反手之地。此時如果沒有外部“裁判”的介入，陣局便很難改變。

　　三此次大選競選主軸變化突出：與前二次相比，大陸政策雖都是重點，但一改過去爭打穩定牌之風，直挑和平統一雷區。

　　一方高舉獨旗，“一邊一國、公投、制憲”三彈捆綁，連環出擊；一方被動應戰，在左右難支中被迫放棄既定原則立場，開放統獨議題，提出公投制憲雨量的更激進時間表。選戰迅速被異化為統與獨間、台灣共和國與中華民國間的“選擇戰”！

　　此種令人驚異變局的如作俑者或說操盤“導演”是陳水扁，他打出了令各方驚呼的違背自己常規及政治學常規的反牌。一是一改以往避獨破圍之策，而為高揚“獨”旗主動出擊的以獨制局之策；二是一改以往“漸進台獨”小步舞，將正名、公投、制憲等三大台獨工程以突然襲擊般一攬子推出，且緊緊捆綁在2004、2008兩次大選及國際人權節、中華奧運盛事之上，其膽量之大用意之毒真是令人震撼；三是陳氏此反牌在初期竟然如演獨角戲般打得順暢凶狂，迅速發酵出席捲全島的公投熱浪，顛倒選局，易守為攻，一度挾民意置泛藍、祖國大陸、美國等各方於被動之地。泛藍被逼入要民主、服從民意還是要一中、中華民國的死角困境，在未能及時得到外部反獨聲勢的有力助力下而被迫變成泛綠公投制憲的同路人；祖國大陸“被迫作出強烈反應”，但又陷入是尊重台胞當家作主還是直接與全體台胞為敵的死角；美國被逼入是支持台灣民主、履行對台義務、增強美國在台影響力，還是與大陸協同一致直接扼殺台灣“民意”的兩難之地。

　　回過頭來看，陳氏此舉並非瘋狂，這是他充分預估自身及泛藍、大陸、美國各方策略弱點，預估選戰現實及結局，而打出的一張直面選舉及台獨目標的具戰略策略雙重意義的大牌。藍綠交手勝敗誰屬，這本是內外各方包括陳氏自己都有的定數，本質上看，陳氏此牌屬從敗局出發的敗局運作之策。

　　其一、與其坐以待斃，不如主動出擊，以出人不意的極端攻勢，攪亂各方既定部署，殺出一條血路，於敗局中再取意外之果；同時突破兩岸及島內製約台獨的格局框架，鋪奠一個既使敗選也難以更移的獨立建國之局。這當是陳李緊密勾聯打此次非常選戰的真實圖謀及背水一戰、破釜沉舟的決心所在。

　　其二、近些年陳李合作取得的抹黑“一個中國”成島內政治禁忌的“成果”，及在此土壤上顯現的“台灣意識”一打即靈的功效，當是陳氏打此牌的信心所在。SARS疫災發生以來的實踐進一步表明：分化牌，抹黑牌，抹紅牌，改革牌，經濟牌，三通牌，外交牌等等，要麼見效太慢力度不夠，要麼復作用太多，要麼不傷對方反傷自己，獨有此牌有百利而無一害，可以打、能夠打、必須打，打則輸贏各半，不打必輸無疑。“一旦進入了統獨場域、民主場域，台灣選民就失去定見”“在統獨場域中沒有中間選民。”③陳氏摸透了民眾心理上的薄弱點，對其中所藏政治資本的挖掘樂此不疲！

　　其三、泛藍、大陸、美國三方，總結以往教訓各自所施策略中難以擺脫的兩難弱點，當是陳氏策略施展的空間所在。於大陸，對如何與懷抱“台獨黨綱”的民進黨政權打交道一直兩難難解、舉棋難行；於泛藍在如何既藉助大陸反台獨之力，又能避免泛綠“中共同路人”“台奸”“反民主”之道義傷害，左右難定；於美國，在如何既利用“台獨”牽制、打壓中國，又不被其拉下水損害自身根本利益上左右難行。於是，各方的兩難、小心保守，就給其中最難，然也是最有策略靈活性的陳氏，提供了突破敗局的一定運作空間。在這個空間中，他盡情地瘋玩了一把既可固守又可進攻的中心突破戰，玩出了獨角戰群雄的感覺。當然物極必反，海水再泛濫也要回到海里去。

　　壞事好事是矛盾一體，選前五個月陳李合作借選升獨，以驚天之勇操演的這場冒險獨劇及結局，一是再次警醒各方正視兩岸及島內現有政治格局的堅固性、強力制約性，沒有誰能夠單方面改變這個客觀存在；二是再次說明台灣前途問題本來就不屬於台灣人自己能決定的事，不識時務只能傷害台灣真正的民主安定，並可能會耗掉已有的自主性，台獨的牌終歸不會越折騰越多；三是再次說明兩岸關係的特殊性和台島政治的特殊性。台胞手中的選票在多大程度上真正反映自己的意志？兩岸經貿關係熱到什麼程度才能置換為同步正向的政治關係？……這是急需研究探討的問題；四是再次凸顯出祖國大陸對台海大局、對台島重大選局不能逃避的主導地位，四年一次的大選正是對此地位的真實檢驗與挑戰；五是再次向大陸對台政策方針、策略藝術提出了現實要求。策略服務於戰略、服務於效果，必須靈活多樣、積極主動。一旦機械、單一、失度、保守，其效能勢必大打折扣甚至會適得其反，對台獨形成正向或反向的助力。如此，島內統一力量勢單力薄勢必會被台獨裹協而退，美國既使多事纏身也不會甘心放棄制導性小動作。

　　四、選舉結果上的變異：與前兩次選舉不同，無論政黨輪替是否出現，獨勢的上升或說一個中國原則的被壓抑將可能是一段時期內的必然現象。

　　2000年首次政黨輪替揭幕後，內外各方均有幅度不小的不安躁動，然統獨之局卻顯現平穩，其後的二年間島內一度出現統一氣勢上揚、朝野爭搶大陸牌的勢頭。與此不同，2004年選舉不論勝負屬誰，各方都可能平靜面對。但當選者可明，勝負誰屬卻難清，激烈的政治鬥爭會持續展開。

　　按一般邏輯推理，我們可對選後島內政治生態及兩岸關係的主要變化點做如下幾點基本預估：

　　其一、經此次在統獨前途議題上的直接攻守陣地戰，島內政治生態的本土化色彩將更濃，對本土牌的爭奪將更為激烈。此爭奪的直接動力為權力的正統合法性，直接後果必為藍綠兩營政治理念的相融性加重，呈現藍中有綠、綠中有藍特色。那麼這是不是一種獨之倒退呢？辯證地看，此為獨特歷史時空條件下台灣政治民主化的必然表現，也是兩岸和平統一深入進行中的必然經歷。歷史可能註定台灣要在民主化、本土化進程中逐漸實現對統獨前途的再選擇。或許也只有通過這個通道，台灣政治還會走出統獨極端對立的危險地帶，實現對和平統一前途的整體性認知。從這個角度言，不該悲觀對之。本土化、民主化不等於台獨，但在一定時期一定時空下兩者界限難清，其內涵的重疊勢必給求獨與反獨都帶來一定混亂。這種混亂必然在兩岸經濟、政治關係的深入整合中，由台灣人民自己慢慢剝離。

　　其二、選舉結果可能仍難逃一個‘險’字，但無論勝負為誰，藍綠兩營不僅不會再有以往選後大拆大卸的局面，而且經此次選戰的充分鍛打，向兩黨制方向的深入整合已為必然，只是整合的方向、內容、速度等勢必受到選戰結果的制約。相對而言，藍營的整合無論輸贏依然會比綠營容易，因為國、親、新等理念上本質一體，無大障礙，互相倚助性強；而泛綠內部各集團不僅利益地位難調（李以老子自居，對陳是扶與督並重；陳對李是用與拒並行），而且思想理念不無差距。此次選戰是陳李第一次全面、全程合作進行的一次特級拚殺戰，陳氏所施策略籌謀中閃現着李氏的影子，所以選戰贏負將是對兩人合作價值的實際檢驗，並決定泛綠整合的前途。

　　其三，島內政治變化反映到兩岸關繫上，將渡過一個統獨較量的新危險區。

　　宏觀上看，此次選舉將兩岸統獨鬥爭推到了更為複雜危險的層次，此層次會有二個相聯的可預危機：一是和平危機：公投法草案已通過，其中的防禦性公投條款已為“統獨公投”埋下了法源伏筆。此雷必為台獨勢力緊抱懷中，引爆之險成為現實存在；二是“一中”原則危機，當選者為誰都勢必逃避一個中國原則，迴避九二共識。泛藍在泛綠繼續相逼下，更無法在一個中國與本土化上平衡，必向李登輝路線反彈。經選戰初期一役，去掉“中國”標記之跡已顯。親民黨本土派大老劉松藩公開稱：留着“中國”兩字“讓人覺得你還想回大陸”。④

　　險情的升級，本質上屬於前進中的正常，是兩岸經濟整合大勢在兩岸政治矛盾上的正常表現，意味着統獨前途的膠着拉鋸戰已進入艱難嚴峻的深水區。沒有歷史“獨”素的充分發育，人們就無法深刻地認知、肯定統一；沒有島內、兩岸統獨間的激烈碰撞，就難以找到既保證台灣獨立性又能實現祖國統一的恰當形式。宏觀上看，兩岸和平統一勢必要經歷無數的否之否定環，才能實現向和平統一目標的螺旋式或波浪式的不斷躍升。

　　其四、選後兩岸間更複雜的統獨鬥爭，可能會成為結束兩岸政治僵冷局面的契機與動力。

　　此判斷的主要依據有三：一為歷史教訓使然：事實已經證明，僵冷害莫大焉！實是增強互疑養就偏激的最下下策，即使是激烈的碰撞磨擦也比此安全得多。兩岸政治僵冷從1995年李登輝訪美延續至今，不能說正常，應深刻檢討。對大陸而言，當已悟到對陳李之小忌勢必傷統之大計，悟到“更寄希望於台灣人民”同與台灣當局直接打交道是什麼辯證關係。當然對島內任何當政集團而言，打通大陸之路這是其政治生命必需的尋求。二為現實必須：破解島內台獨危險之源的鑰匙存在於切實溝通中，只有直接站到島內，才能與台獨間有真正的民意爭奪，才能對台獨意識有真正的化解，才能化云為雨、化險為夷；三為現實條件允許：任何代價都會有相應的補償，此間的政治僵峙以危機而促激雙方為重啟和平之門做了必要的理性、法律、策略層面上的準備。祖國大陸去年十月“一中原則”新三段論的完整推出，應是這三種準備的集中成果，已為兩岸跳出現實障礙展開政治談判打開通道；今年十月，台灣“立法院”衝過“台聯”封殺，三讀通過的“兩岸人民關係條例修正草案”，被島內媒體認為是在法源上“開啟了兩岸互動新頁”。⑤

　　2003年，是兩岸和平統一歷程中極不平凡的一年。和平統一非簡單的數學算式、機械的組裝，而是從肢體、皮肉到靈魂的艱難重組。這應是此年內發生的種種風雨給兩岸三地中國人的最深刻啟示。“一國兩制”方針下祖國大陸與港澳的融合在進行中，兩岸的融合更在進行中。此次台島選戰的種種變異，再次說明隨着兩岸經濟整合的深入進行，政治整合問題已是一個雙方都逃避不了的問題。大陸避開台灣問題一心一意進行內部建設的想法與台灣想離開大陸來搞內部政治經濟改革的行為，同樣是幼稚的。此一時非彼一時，現在的台灣問題已是既不能放更不可能擱的處於激變中的現實問題。深刻地矛盾隔閡在碰撞中發酵，深刻地融合在深刻地碰撞中進行，現狀是維持不了的。這才是現象的本質。

（作者：台灣經濟研究中心特邀研究員馬淑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