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實我那篇文章主要的議題無非兩個，第一，國際政治只有永遠的利益，中國也一樣；第二，中國應該做主流社會，而不應該做反主流社會。

但是使我想動筆的，不是這兩個題目，而是關於對以色列和阿拉伯的思考。

對以色列和阿拉伯人的爭端，我少年時代並無偏袒。因為我們的媒體雖然心向巴勒斯坦，我的鄰居恰好有一個中國猶太人的家庭 -- 中國也有猶太人的，雖然數量很少，很有趣的是他們的民族居然是“回族”，大概因為他們也不吃大肉，所以簡單的和阿拉伯民族劃到了一起，令人啼笑皆非。他們的信仰其實和回族還有區別，肉中有筋有節的地方都不吃，比如蝦他們也是不吃的，因為蝦的肉也有節。那家人善良而且睿智，我還記得他們家的女兒比我稍大，是個漂亮而脾氣極凶的傢伙，打架不讓男孩子。後來見到她，已經是GlobalOne的一位端莊的高級職員了，匪夷所思。

以後到機場工作，基本上我是傾向以色列，他們有專家來北京幫我們做航空工業，我曾經好奇的看他們的相貌，果然是“猶太人的鼻孔很大，因為空氣是免費的”。有一天加班很晚了我們邀請一位以色列專家和我們去餐廳吃夜宵，他拒絕了，很平靜的拒絕。

我們就問他為什麼，平時他也去的。他說那裡面現在有德國人，我不去。機場也有德國專家，當時有人在那裡吃夜宵。我們到國外吃飯可想過周圍是否有日本人？那一天我們一起開車進了城，到東直門的必勝客大鬧一場。我還是第一次吃Pizza呢。

接觸多了，我就感到對猶太人的認識和我們的理解完全不對，以色列的生存，並不是美國的賜予。以色列的生存，是猶太人自己的事情。按照我們一直信仰的國際原則，以色列人根本就沒有自己的國土。那麼，就永遠做一個沒有國家的民族麼？這是一個弱小民族的絕望的抗爭。對於世界的那種遊戲規則的頑強抗爭，他們所爭的，是自己的生存。正義和同情，如果沒有自己的鬥爭作後盾就等於零。中國人在九一八時可曾少過正義和同情？

猶太民族對幾十倍於己的敵對民族，在巴勒斯坦這塊中東唯一沒有石油的土地上進行的戰鬥令任何軍事家欽佩。以色列並不富庶，但是他們堅信自己的戰鬥屬於正義。

納粹已經給出了答案。

我曾經在西西寫過一篇《耶路撒冷的兩匹狼》，戰爭爆發的時候阿拉伯軍團遠比以色列民兵裝備精良，數量眾多。但是猶太人還是打贏了。那時候沒有美國的支持，而敵人同樣是幾十倍。因為他們每個人心中都有奧斯威辛，蘇比波，那成千上萬被屠殺的猶太同胞，那是他們的父母和兄弟。那死去的靈魂，讓每一個猶太人視死如歸。不是阿拉伯人欠他們，而是他們要為自己的同胞打下一個家。

當以色列建國最危急的時候，遠在世界各地的猶太人慷慨赴義，前仆後繼，他們的吝嗇，精明都化作了戰場上的剛毅和勇猛。美國的猶太人義勇軍很多人都是富家子弟，從生下來等待他們的就是花園和遊艇，然而他們卻遠渡重洋，登上那片貧瘠的土地，在警察局之戰中一個一個沖向阿拉伯人的戰線，“象稻草捆一樣被打倒”。以色列沒有什麼可以報答這些戰死的英雄，可以報答的就是為全世界的猶太人保住一個家。

這個時候，我的心中想到的，是當年響徹長江兩岸的一首歌：“中國不會亡，不會亡！”

這已經超越了國家，而是一個民族生存的問題。只要猶太民族存在，無論美國是否支持，我相信以色列將永存，經過了兩千年的回歸，這個民族對自己家園的熱愛，超過了任何其他種族。

有多少人真正了解以色列人？以色列人明白，今天猶太人放下武器，明天他們就會被撕成碎片 -- 也許還要以正義的名義。阿拉伯人可以對以色列的戰車扔石頭，而且引以為自豪。如果是以色列人對阿拉伯人的戰車，可以麼？

然而，還有一種相反的事實。

自嘲的說，我相信很少有人象我一樣認真的去尋找巴勒斯坦人的歷史。

有一天，我在圖書館看到一張照片，黑白的，兩個小姑娘笑嘻嘻的坐在一起，就象我們在雲南見到的納西姑娘那樣舒暢和自如。她們的頭上戴着銀制的花冠，圓形的銀飾串成鏈，垂掛在她們的耳邊，因為銀飾很多，看不到她們頭髮的式樣，然而她們的深色繡花的衣服非常美麗。

這使我產生了一種奇異的感覺，這個民族，是一個完全不同於阿爾及利亞人，埃及人，或者敘利亞人的獨特民族啊。

以後，我就找到了很多關於這個民族的資料。戰前的巴勒斯坦人，男人喜歡穿西裝，留着兩邊上翹的鬍子，女子是阿拉伯傳統服裝，大多數家庭有自己的果園，巴勒斯坦人的水果豐富而且顏色美麗，蘋果，葡萄是最多的，可以看到他們從房頂上帶着籃子走下來。

巴勒斯坦人的形象是開朗，幸福，最重要的 -- 安詳。他們還是阿拉伯人中大學教育普及率最高的民族。

然而以後，當戰爭打響之後，巴勒斯坦人的生活，只能用一句話來說：“我們連老鼠都不如，老鼠還可以上街走。。。”

所以，這是兩種正義，而我們作為凡人，很難理解上帝為什麼這樣安排，讓正義和正義碰得頭破血流。他們的戰爭也許還要進行下去。他們的勝負和誰更應該得到我們的支持，是一個非常難以確定的問題。我的希望，是他們能夠和平。這種和平，是彼此尊重的和平，而不是一個民族征服另一個民族的和平。誰也不要想完勝。但是，以色列人是弱者，“柔不可守”，如果沒有鐵血的盾牌，讓步就意味着滅亡，就意味着綏靖。拉賓之死，也許就有着這一層含義，久經苦難的猶太人對和平和戰爭的關係看得比較清楚，所以拉賓死後，佩雷斯也沒有當選。

那麼，我為什麼還要這樣譴責阿拉伯的一方呢？

原因很簡單。恐怖主義。

恐怖主義是什麼？顧黎明遇難以前我還沒有足夠的概念，而他的死令我重新審視這一問題。顧比我年長，純粹技術人員，我進入外企的時候他正要出國，如果我們不是有兩個共同的朋友，幾乎沒有機會相識。他的經歷和大多數人沒有什麼區別。努力的工作，把業務做好，交很多朋友，對妻子好，一個普通的中產階級，不過一個華人在美國作中產階級，付出的辛苦當然比一般美國人多得多。如果他不是那樣勤勉，那一天他大概也不會那樣早的到辦公室，遭到滅頂之災。

於是我理解了，顧黎明就是我們每一個人。我們每個人都可能會乘飛機，或者我們的父母，妻子，孩子，而有一天會有一個人劫持了這飛機，說：“嘿，為了美國人壓迫我們，我要用你們去撞白宮。” -- 那些在飛機里的人，就會是你的父母，妻子，孩子。沒有人問她們是支持阿拉伯人還是猶太人，不管你是不是在家中等待她們吃晚飯，也許飛機上還有他們帶給你的生日禮物。

以色列人在最困難的時候也沒有這樣做過。所以我的一票，給以色列人。

這種做法，是對人類的挑戰，對文明的挑戰，是向我們每一個人宣戰，因為即使我們因為某種原因贊同他們的做法，如果你本人就在撞向大樓的民航飛機上，只要你能夠殺掉他們，你也會去做！

堅信自己會安詳的和阿塔一起撞樓的請舉手。

我的觀念或許比較混亂，然而我依然能夠想起聶榮臻元帥收養日本孤女的那一幕。

那一幕證明，我們的抗戰是文明和野蠻的對決，也是我們必勝的精神基礎。

最後說一句，不要說阿拉伯人沒有力量打，他們的兵是以色列的幾十倍，錢比我們多得多。要買武器不是買不到，阿拉法特手裡的錢1997年就有幾百億美元了。有本事你打去阿！以色列人的邊境哨卡有的是目標，不怕死你就去打好了，只不過以色列國防軍不是好惹的。這和中國的抗戰完全不是一回事。我認識的阿拉伯朋友也有說看着巴勒斯坦也覺得打膩了，想和平的。而一場平民對平民的戰爭只能是雙方更加仇深似海。徐良可以說為和平而戰，而911的打法只能叫為喚醒仇恨的惡魔而戰。

我曾多次見到真正的戰士的說法，他們希望自己的犧牲換來孩子的和平和幸福。而阿塔們在巴勒斯坦開學校，進行的教育別開生面，在這裡無知的孩子學習的終極目標就是死亡，被灌輸的就是仇恨，是殉道，系統的培養出的殺手，我以為已經並非我們日日相見的人類。

我一直沒有完成《夢裡燕趙》那個系列，最後我要寫的晉夢奇司令是被包圍在劉家窯後自戧的，因為他不死，會有很多人死。他是我祖母的表兄，邯鄲專區九個縣的專員，外號“晉麻子”，被包圍以後用槍從自己的上顎打了進去，沒有連累別人。

這是真正的鬥士，而阿塔不是。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