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2年3月由「劉冠軍案」牽扯出的「國安密帳案」，兩年來國內外媒體陸陸續續有所披露、討論，這期間，台灣司法調查也在半推半就下，略過高層實際的指揮、下令者，而專對承辦人員緩緩地進行調查。直到最近，正當台北地方法院準備就該案傳喚前總統李登輝之際，今（04）年2月26日香港『星島日報』再度聲稱自特殊管道獲得一批當年台灣政府涉嫌非法操作秘密帳戶的「密件」，揭露其幕後黑手就是李登輝。

　　關於「國安密帳案」，美國媒體統稱為「台灣門（ Taiwan gate）」，早在02年4月，『華盛頓郵報』、『國家雜誌』就曾大幅報導，皆認定「台灣以秘密帳戶在國外買影響力」，該案牽連甚廣，關繫着台、美、日間的軍事交流與情報合作。不過，那時美方的報導偏重在牽涉到美國布希政府官員、智庫的部分，後來無黨籍立委陳文茜於去（03）年11月10日在立法院質詢國安局副局長黃磊時透露，國安局人員楊六生曾遭美國中央情報局偵訊，供出國安密帳在美國收買官員的名單。

　　而這次『星島日報』刊出的內容全是新的，同時接續過去所曝光的「故事」，更詳盡地記錄着「明德專案」、「明德小組」的工作情形，顯示李登輝親自指揮國安密帳運作，收買日本政要，影響東京的外交政策。

一、台灣黑金“布樁”遍及日本各界

　　原來，「明德小組」是跨國性的，在『星島日報』榜上有名的台灣成員有：前國安局局長（之後任國安會秘書長）殷宗文、李登輝友人（台灣輸送機械股份有限公司董事長）彭榮次、國安會諮詢委員（副秘書長）林碧昭、國安會諮詢委員（外交部長）簡又新、國安會副秘書長（國防部副部長）陳必照、國安會秘書長丁渝洲、國安會諮詢委員（副秘書長）張榮豐、國安局副局長（局長）蔡朝明、國安局參事（一處副處長）楊六生。由他們的職銜一望即知，幾乎皆是國安系統、外交部的高層人員和李登輝的私人對日「窗口」（彭榮次）。

　　至於日方成員，除了前年已為人知曉的日本防衛廳前事務次官秋山昌廣外，這次的文件讓更多當時的日本政要曝光了，包括參議院議員椎名素夫、首相輔佐官岡本行夫、外務審議官加藤良三、防衛廳顧問佐久間一上將、海上自衛隊幕僚長夏川和也、備役小西岑生中將。

　　日本的成員都是台灣明德小組所收買、拉攏來的，甚至後來在日本的收買活動，還擴大到這些成員以外的政府官員、國會議員和政論家。在國安局文件亮相的有前運輸大臣龜井善之、眾議員梶山靜六（原「親台派」的“盟主”）、眾議員小池百合子、內閣情報調查室室長杉田和博、前駐南斯拉夫臨時大使中村義博、政論家日高義樹和東京大學教授若林正丈等。可見“布樁”範圍遍及日本各政府部門──外務、情報、國防以及國會、輿論界和學界，多管齊下，交互運用。

　　李登輝經常邀他們訪台，安排宴請、遊覽等活動，接待費用均從「明德專案」支應。譬如：接待椎名素夫4次，支用台幣約50萬5000餘元；岡本行夫6次，支用71萬4000元、美金14萬餘元；小池百合子3次，35萬3000餘元、美金3萬元；日高義樹5次，支用34萬7000餘元。此外，國安局尚以委託研究的名義，透過彭榮次提供椎名素夫的「國際政經調查研究會」一次性補助550萬元；透過台綜院第四所向若林正丈提供一次性補助100萬元。這些皆是李登輝主持的黑金外交，每筆費用他都親自過目批准（該報導登了4份「極機密特呈」的影印本）。

　　根據相關文件，從 1996年到2000年3月，前後在台、美、日三地召開過21次會議，經費皆由「明德專案」和「七○一專案」基金支出，總計有1億5000萬元。李登輝並動支經費對日本政要送禮，國安局為此成立「九○六專案」，從1997年到2000年共送禮6次，花掉經費近104萬元。98年又從「明德專案」衍生出一個加強台美日軍事交流與合作的「展望專案」，其中最耐人尋味的是，李登輝和日本眾議員小池百合子（現為環境廳長官）的關係。文件顯示，李登輝多次指示國安局以「明德十五號」專案替她報銷在台的一切開支，99年李登輝還動支2萬美元，送她一隻高級女用手錶。然而，卻看不出來她到底扮演了什麼角色或幫台灣做了什麼？

二、成功左右日本外交政策的兩個案例

　　事實上，「明德專案」在日本的運作比在美國積極、綿密，對照兩次曝光的密件，可以看出其運作至少兩次成功地操縱了日本的外交。

　　第一次是關於「美日防衛指針」的修訂，日本周邊有事的範圍是否包含台灣海峽。坦白說，台灣黑金在日本運作最大的施力點就是此「美日安保防衛指針」。北京曾向華府、東京施壓，要求將適用範圍排除台灣，李登輝便透過該專案緊緊拉住日本。

　　日本政界也分成兩派，自1996年爭吵到97年，那時屬“親中派”的自民黨幹事長加藤□一傾向北京，主張「不包括台灣」，而且周邊有事的地理界線要說清楚；軍人出身的右翼官房長官梶山靜六則認為，地理概念愈模糊對日本愈有利。李登輝也表示，「日本不要說清楚較好」。後來，日本政府內部達成共識：「周邊有事的判斷，不是以地理概念，而是以事態發生的性質」，才平息兩方的論戰。

　　不過，當時日本防衛廳的事務次官秋山昌廣對此事亦有主導權。 98年5月，外務省北美局長高野紀元在國會做證時提到，「日本對美軍的支援活動，不會超過遠東及其周邊」。那時，美國對遠東的定義是菲律賓以北，包括台海以及朝鮮半島在內的區域；據了解，這說法即來自防衛廳，秋山是推動此決策的主要人物之一。

　　99年5月，日本國會順利通過與「美日安保新防衛指針」相關的三法，由於未具體確立地理範圍，等於是含混地將台灣納入美日安保的保護圈內，秋山昌廣所率領的防衛廳意見獲勝【注１】，李登輝非常感謝秋山的大力幫忙。 　　在運作與論辯期間， 98年岡本行夫先後來台5次，向台灣簡報3月13日舊金山「美日安保會議」和兩次訪問大陸的情況，其中一次訪問大陸，費用是由國安局報銷的。同年5月4日，佐久間一上將來台，與台灣的「明德小組」成員討論有關「美日防衛指針」的問題。

　　前述『華盛頓郵報』的報導中，在華府的「國際戰略研究所」（ CSIS）副所長法拉爾已承認，收過台灣運輸機械公司董事長彭榮次兩筆各5萬美元的捐款，供日本防衛廳前事務次官秋山昌廣赴美進修。

　　第二次是，彭榮次於1998年7月26～30日去日本運作，防範「田中效應」──1996年美國總統柯林頓訪問上海時，聲明美國對台「不支持台灣獨立」、「不支持兩個中國或一中一台」、「不支持台灣加入國際組織」的「三不政策」，到了98年，江澤民要訪問日本，為了提防日本仿效美國，也講「三不政策」，遂委由「明德小組」聯繫，設法阻斷髮生「田中效應」的可能。

　　事後的發展，當年江澤民訪問日本時，日方確實沒有像美國那樣講「三不政策」，令中國大陸頗感失望。

　　台日「明德小組」合作的範圍相當廣泛。例如： 1997年7月14～18日，彭榮次赴日聽取日方有關橋本龍太郎首相訪問大陸的簡報。98年10月29～31日，楊六生、彭榮次、張榮豐前往日本，向對方成員通報在上海舉行的第二次「辜汪會談」的情形。真的是彼此“互通訊息”，台灣這邊似乎也是沒有保留地輸誠相報。

三、手法、樁腳穿幫，同樣戲法豈能再玩？

　　由日方曝光的人士來看，不難得知，台灣運作的目標絕大多數是日本的右翼或知美派，這類人皆是着眼於對抗中國大陸，而重視台灣的戰略地位。

　　所出現的人物中，比較受矚目的是，擔任小泉首相輔佐官、主持小泉私人外交諮詢組織「外交懇談會」的岡本行夫（當時是內閣沖繩問題首相輔佐官）以及現任的環境廳長官小池百合子。其他的在當時橋本內閣或後來也曾膺重任，像夏川和也後來做到相當於我國參謀總長的統合幕僚長後退休，現今是日立製作所顧問；加藤良三後來做過駐美大使；杉山和博現在是內閣危機管理監。梶山靜六則已過世。

　　台灣駐日代表羅福全表示，這次『星島日報』掀出的金額不是很大，提到的人都離開了當時的職務，大多轉為企業顧問或評論家，因此認為對台日關係「影響不大」。但是從長遠來看，怎麼會沒有影響呢？其一，凡是與台灣體制外“秘密情報合作”過的人都有曝光之虞，其二，他們接受台灣的招待、饋贈、宴請、“助學金”乃至拿“運作費”，無論金額多寡，只要是台灣體制外的「黑錢」，再怎麼說都不是件光彩的事，如此，將來誰還敢跟台灣進行類似的活動？況且，間接介入台灣政治、兩岸鬥爭，或許在特定的時空背景下可討得好處，一旦時移勢轉，難道不會變成包袱？

　　而對台灣本身來說，「國安密帳案」已進入司法調查，密帳支撐的情報活動是否仍在運作？未來會不會有新的進展？是否還會有新的證據冒出？目前不得而知，單就此一密件曝光事件，過去發展對日關係的手法、管道、“樁腳”全部穿幫，就算改為“體制內”，同樣的戲法未來還能再玩嗎？

　　其實，台灣花大錢在國外買影響力並不足為奇，讓人驚異的一點倒是，曾為日本殖民地的台灣，現在居然用黑錢就可操弄日本的外交政策！而號稱亞洲最清廉的日本政官界人士，受點小恩、小惠，就會聽任台灣左右，顯示日本的對外政策即使外表上看是經由論辯、研究得出的結論，實際上卻是可以被外國政府的非合法管道影響的。

四、「中國特需」關繫着日本整體經濟利益

　　儘管如此，台灣這種藉由針對某種類的人的操作模式能否持續下去還是頗值得探討的。此處我們無法預知中國大陸的外交、情報單位會祭出什麼反制之道，但可以從中、日間整個大環境來觀察，尤其是當前熾熱的經貿關係。

　　日本經歷十餘年的經濟低迷，從去年下半年才漸有起色，能有此翻轉，很大一部分是由於出口景氣，而這又要歸因於「中國特需」【注２】的支撐──這是現今在日本相當盛行、經常被討論的一個新名詞。

　　在中國大陸擴大生產、開展公共事業的快速成長背景下，日本的鋼鐵、化學之類的材料產業、精密零件產業、海運界都因「中國特需」沸騰起來。另一方面，中國「巨大市場」的魅力也正在升高，汽車、電機、超薄電視等日本的消費財廠商都看準了這塊消費地。中國兼具了「生產基地、最終消費地」的性格而備受矚目，對長期為通貨緊縮所困惱的日本，更是格外需要「中國特需」。

　　根據日本財務省最新的統計，03年日本對中國大陸的出口為6兆6378億日圓（連續5年刷新紀錄），較02年成長33.2％；進口為8兆7310億日圓，成長了13％【注３】。從02年起，日本由中國的進口額就超過了美國的進口額，中國取代美國變成日本第一大進口國，其廉價商品源源湧入日本（五成以上來自日資企業，受惠最大的其實是日本企業主），一度日本的主流意識將之當作是通貨緊縮（物價下跌）的元兇，甚至被解釋成中國威脅論的有力證據，但是，情況很快改變了。日本對中國的出口也開始快速增加，年度總和已攀升到對美國出口的一半。

　　日本對中國的貿易，從1994年3月起，單月記錄相隔了將近十年方轉為黑字。財務省3月25日公布了今年2月份的貿易統計，對中國的出口比去年同月增加14.9％，達到5900億日圓，進口成長5.2％，為5700億日圓。很顯然的，「中國特需」已成為日本國家整體經濟利益很重要的一部分，也就是說，中國已跟美國並列，支撐起日本的出口景氣。

　　再者，從日本的角度來看，儘管政治方面台灣自身尚有統獨之爭，而與中國大陸呈現對峙狀態，但是經濟方面，台灣海峽兩邊的經濟和香港經濟，事實上是在加深結合。譬如台日貿易，由日本出口到台灣的零件，很多是在台灣處理、提高附加價值即輸往中國大陸，而由大陸出口到台灣的原材料，經過加工、美化包裝後即轉往日本。同樣的，日本輸往香港的商品，不少也是經過香港再轉進大陸；而中國大陸「出口到香港」的貨品，許多也是之後輸往日本。基於這種「零件、中間商品」的頻繁往來，「實質的經濟圈」正在成長、緊密化，中國大陸、台灣、香港三方的經濟已渾然一體了【注４】。雖然台灣海峽兩岸政治面緊張，但經濟面的「台灣問題」似乎並不存在。

　　去（ 03）年台灣海峽兩岸貿易額高達584億美元，比02年增長31％，大陸自台灣進口494億美元，成長30％；大陸對台灣出口90億美元成長37％。台灣對大陸貿易順差404億美元，較02年增加了89億美元。不難得知，兩岸經貿往來益發密切，而且互補性極高。

　　日本對中國大陸的出口，要是加上對台灣出口的3.6兆日圓，和對香港出口的3.4兆日圓，總計為13.63兆日圓，則日本對整個「中華經濟圈」的出口額就首次超越了對美國出口額的13.4兆日圓。這是劃時代的轉變。二次世界大戰之前，日本拼命想建立東亞經濟圈，跟台灣、朝鮮半島、滿洲國乃至中國本土有很深的經濟關係，戰後卻向美國一邊倒。可是，經過半個多世紀，似乎又有了新氣象。日本對美國進出口貿易是20.2兆日圓，對中、台、港是24.2兆日圓。以前依賴美國經濟的日本貿易結構現在發生重大變化了。

　　雖然中日關係存在着競爭與摩擦，但是現在的日本政府傾向於認為，與大陸合作維持東亞安全與經濟發展將有利於日本，而民間產業界尤其是「中國特需」完全掩蓋了「中國威脅」，那麼，日本政府官員和來自民間、嗅覺靈敏、需要企業支援的國會議員，顧慮到本身的經濟利益以及看到中、台、港經濟的一體化，恐怕日後涉足兩岸鬥爭的意願會越來越小了。

五、結論──「親台派」集體噤聲的訊息

　　台灣在日本運作的多是親台或具有「反中」意識的各界人士，收到好處的是「個人」或某一群人，但是「中國特需」卻是攸關日本的整體經濟利益，孰重孰輕日本政府不會分辨不出來。這恐怕也是為什麼日前台灣執政當局執意搞「公投」期間， 03年12月25日被政府盛大歡迎來台做“私人訪問”的前首相森喜朗， 27日一回到日本，在成田機場的記者會上即表示，他在跟陳水扁總統的會談中，就台灣舉辦公民投票，曾對陳說「（處理）事物是有時機的，當一個領導者，重要的是不要弄成糾紛的因素。（台灣）應該顧慮到美國的苦惱」，要求台灣慎重其事【注５】；同月29日代表日本駐台的民間機構交流協會台北事務所所長內田勝久進了總統府，向秘書長邱義仁轉達日方關切公投一事；今（04）年1月10日，政府擬派「公民投票國際宣達團」赴日說明，卻不能成行等等，一連發生這類情況，日本政壇過去很會袒護台灣的「Taiwan lobby（親台派）」，竟沒有人出來替台灣說話的原因。他們的沉默，其實也是另類的訊息。

　　3月22日日本有一則消息指出，台灣的「國安會」希望能與日本政府進行自衛隊和國軍之間的安全保障交流合作，但被日本政府以「不能與沒有外交關係的台灣進行正式對話」為由，拒絕了。日本政府官員清楚地知道，台灣想藉此建立跟日本的防衛交流，可是日本認為沒有必為此去刺激中國，因此不考慮回應台灣的要求【注６】。

　　3月28日前述國安密帳的要角首相輔佐官岡本行夫表示了辭意，小泉首相接受了，改調為首相的外交顧問，協助處理中東問題，翌日內閣會議即宣布了這項人事異動。岡本離職的原因日本媒體並未說明，無法揣測是否跟國安密帳的文件曝光有關。但這也顯示了，台灣明德小組曾在日本首相身邊“布樁”的線也有了“異動”。

　　撇開台灣和中國大陸在對日關係、與日本情報合作上的攻防角力，只要未來「中國特需」持續加溫，則不管是台灣黑金或白金，在日本大概都很難使上力了。

【注釋】【注1】李中邦「台日關係 vs.中日外交究竟誰是贏家？」　　　　 http://www.japanresearch.org.tw/special-06.asp(按此回原文)【注2】日文「中國特需」一詞其實是轉自於「韓戰特需」。「韓戰特需」是日　　　　本在二次大戰戰敗投降後，經濟、民生凋敝，百廢待舉，但1950年爆發　　　「韓戰」，美軍以日本為後勤補給基地，向日本調度支援戰事的“特別需　　　　求”龐大，使得日本發了戰爭財，經濟因而復興、起飛。【注3】《「中國特需」日本潤す》，『讀賣』，2004年3月1日《貿易�奏嵄０　　　　兆円台×P�『墩忯』�?2004年1月26日(按此回原文)【注4】矢吹晉，《日本の輸出景気を支える「中國特需」》，『世界周報』，　　　　『讀賣』，2004年3月2日(按此回原文)【注5】《台灣住民投票　慎重対応求める》，『讀賣』， 2003年 12月28日　　　　【注6】《台灣が海難救助訓練など安保対話打診　日本は応じぬ構え》

[轉載自台灣蜂報，作者為台灣日本綜合研究所總編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