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拉克局勢與美國的困局

伊拉克之陣局
一、混沌的陰雲

在美國以犀利的軍事力量攻占伊拉克全境，並宣布主要戰事結束一年之後，美國沒能樹起一個新的伊拉克國家，反而陷入一個新的伊拉克泥潭。最近幾日，美國戰爭集團幾乎身處眾叛親離、四面楚歌、風聲鶴唳之境地。他們已經不得不面對越來越濃的可能失敗的陰影。

現在的伊拉克局勢美國人料不到，伊拉克人也不曾料到，從伊拉克傳向全世界的是日勝一日的震驚和迷惑，這場還在延續的戰爭預示着一個新時代真的來臨了，歷史的確比人聰明，它沉默無語，一切卻盡在其中。

看似強大嚴密的薩達姆政權體系不堪一擊，同樣看似強大的美國占領軍竟無法維持起碼的局勢。最令人吃驚的是這個經歷幾十年戰爭、制裁之苦的看似疲憊之極的伊拉克民族竟仍然如此桀驁、不馴。當“戰後”的伊拉克不斷傳來震撼人心且日益密集的爆炸聲、槍炮聲，我預感到，美國遭遇的是一部伊拉克當代史的反攻。美國人暈頭轉向而很長時間不知道自己的敵人是誰，因為他們闖入了歷史莫測的縱深。

各種新的無影無形的反抗力量的不斷滋長和積蓄，這正是不斷積聚的濃重的歷史陰雲。那些突然襲來的槍擊、爆破正是這混沌陰雲中遽然激射的電閃雷鳴。美國正墜入這雲霧中，承受隨時隨地襲來的閃擊。但也許這才剛剛開始，一場真正的猛烈的暴風驟雨還只在醞釀之中！

二、歷史的輪迴

今日，歷史在伊拉克擺下了一個陣局。美國的最大的困惑也在此，那些妄圖復辟殖民體系的帝國主義老爺們以其貫有的炮艦邏輯怎麼也不能理解、不能面對：時代不同了、世界不同了。

他們想要把21世紀推回到殖民主義輝煌的19世紀，他們認為21世紀的弱勢民族仍然像在19世紀一樣愚昧、軟弱，他們認為20世紀反抗殖民主義的歷史已經在20世紀內“終結”。

但他們似乎忘記，在初期與20世紀社會主義、民族主義潮流的硬對抗中，美國遭遇的是一連串失敗，此後美國轉換了戰略戰術，以經濟、文化和政治的軟力量困擾了其戰略對手，並贏得了冷戰。冷戰的勝利又縱容了美國的熱戰狂熱，海灣戰爭、科索沃戰爭、阿富汗戰爭，再到伊拉克戰爭，美國連戰皆捷，但現在伊拉克的全國抵抗似乎又將美國拖到了20世紀的越戰時代，的確美國遭遇的仍然是承繼20世紀興起的民族主義的強硬歷史力量，伊拉克正是20世紀民族主義的主要中心地帶之一。

美國雖主要以軟力量贏得冷戰，但遠未徹底勝利，而帝國自身卻已危機深重，軟力量的優勢也日漸式微。很奇怪，美國最後又只剩下軍事硬力量的優勢，為了維持帝國，美國別無選擇，只能來硬的。但是，最讓美國困惑的是美國先前營造的軟力量現在卻變成了礙手礙腳的東西，美國的民主、自由和人權確不利於支持美國發動這場極其不義的戰爭。從“情報門”、“9.11事件調查”到“虐囚事件”，這都表明美國並不能順利完成軍國主義化，不能完成國家力量的戰爭動員和整合。無論如何，這都是歷史的進步！是美國歷史的一部分，甚至也不是美國壟斷集團能夠左右的，壟斷集團也遠非鐵板一塊。

必須承認，把老子的哲學倒過來，即使強盜學會了滿口仁義道德，這也是歷史的進步。因為他們畏於反抗的力量而不得不如此，不得不打扮成正義之士（這正表明遏制力量的壯大）。這是歷史前進最曲折奇妙的智慧。

所以也必須承認，美帝國主義在20世紀後半期改頭換面極力將自己打造成“民主、自由和人權”的鬥士，這的確也是歷史的進步。因為面對社會主義、民族主義新興勢力的強大壓力，美國不得不如此，美國不得不接過這個皮球，並且反守為攻。所以，西方經濟學說的競爭促進進步的理論並不完全是胡話。因為19世紀的帝國主義不需要宣揚什麼“民主、自由、人權”，20世紀卻需要，並不是帝國主義真的熱心於此，而是強大的歷史力量潮流的逼迫。很奇怪，美國在這種逼迫下反而取得輝煌的成果，反過來以此進攻、瓦解社會主義和民族主義勢力。歷史的前進就是這麼奇怪。強盜接過道義的大旗而粉墨成為道德義士，雖未改強盜的本性，卻也不自覺地成為對歷史潮流的順應，即使它一時將真正反抗強盜的力量打得人仰馬翻。

但是歷史的潮流終究要轉陰為陽，在美國戰爭集團企圖重拾赤裸裸的炮艦政策之時，它所曾接過並極力營造的道義力量又再一次反過來糾纏它自己，即使這道義已被帝國主義極力扭曲了。在舊殖民主義時代這很少成為問題，而在今日，新殖民主義者卻必須站在道德之劍的正對面。（因此，或許中國的民族主義者大可不必對自由、民主和人權太過反應激烈，也許是時候接過來再以此反擊敵人了）美國要逆歷史潮流而動，要將歷史推回到19世紀，就必然要面迎歷史潮流的強烈衝擊，即使僅要撕掉偽善的面孔也不可得，好戰者已經為此嗆了好幾口水。

三、伊拉克的抵抗

更根本的是，20世紀的民族解放運動的歷史絕非僅繞了個圈子，民族主義的覺醒是不可逆轉的前進，帝國主義的戰略調整是在此基礎上作出的，這個基礎仍然堅定地保存着，有這個基礎，歷史就不可能遠遠退回到19世紀。即使有暫時的迷惘和沉睡，一旦帝國主義敢再度奉行炮艦政策，這種潛伏的力量也會再度激烈地反彈。這在伊拉克更加如此，十幾年的嚴酷制裁就是在這個激烈民族主義國家進行的最持久、極端的反美戰爭動員。置身一個“從8歲到80歲”都拿起石塊、衝鋒鎗、手榴彈和炸藥包進行反抗的民族，美國的高科技戰車顯得軟弱無力，甚至不堪一擊。
英國《衛報》4月19日刊登了倫敦經濟學院亞洲研究中心訪問學者馬丁·雅克的文章，題目是《重新開展人民戰爭》。文章認為，有“兩種完全不同的發明，在過去60年的戰爭中起主導作用”，一種是核武器，另一種是“對付外國入侵的新型人民戰爭”。文章認為，第一個成功開展人民戰爭的是中共領導的華北抗戰，最典型的是越戰。

越戰“改變了美國在以後25年裡的對外政策，直到布什政府拒絕接受越南衝突的事實真相，認為這次失敗是美國缺乏軍事解決決心的結果”。因此，“涉及到伊拉克，好像民族自決和人民戰爭只屬於已經過去的時代，根本不適合於我們現在所生活的時代。跟上個世紀90年代那個荒謬時代許多人的看法一樣，有價值的東西都是新的，歷史只跟過去有關。”

“布什和布萊爾預計‘聯軍’會作為解放軍受到歡迎：畢竟，根據西方帝國主義的傲慢邏輯，難道他們不是我們自己優良價值觀念的體現者嗎？……甚至在抵抗運動開始出現的時候，政府和媒體幾乎都認為是薩達姆政權的殘餘，外加外國恐怖主義分子，因此根本不把他們放在眼裡。”
但是，“除了拉姆斯菲爾德之流，現在大家都很清楚，抵抗運動絕不是薩達姆政權的殘餘，他們在遜尼派中得到廣泛的支持，現在在什葉派中也日益得到廣泛的支持。人民不希望接受來自幾千英里外，追求自身利益的外來力量的統治。伊拉克的抵抗運動，具有爭取自決的人民戰爭的一切特徵。”

實際上，伊拉克的頑強抵抗已經令美國遭遇了沉重的戰略失敗。自命為戰無不勝的美軍雖能輕易占領一個國家，但遠遠不足以征服一個民族。高超的信息戰系統可以輕易鎖定數百公里外的目標並予以精確打擊，但是它完全不能穿透一個民族的反抗決心。“虐囚事件”所以會發生，一個重要原因是美軍苦於無法獲取足夠的軍事信息，而不得不以最原始、最卑劣的手段從俘虜口中摳出情報。這正是對現代“信息戰”的絕妙諷刺。美軍能夠接近做到零傷亡的軍事進攻，但絕做不到零傷亡的軍事占領，即使要占領一個孤立無援的國家。美軍要面對的不是訓練有素的軍人，而是素質低劣的武裝民兵，還有完全不計防衛的人體炸彈。每打死一名美軍就要付出數倍甚至十數倍的死亡，但是抵抗者仍然前赴後繼。美國遭遇的正是“民不畏死”的局面，唯如此才可怕，再高超的科技和戰術都失去意義。隨着美軍越來越多的軍車、坦克、直升機被摧毀，越來越多的士兵被擊斃，美國的軍事神話已經不可挽回地被擊碎。而這個神話本是被作為美國的戰略力量之一的。

美軍陷入了俄軍在車臣所陷入的相似境地，形勢竟是如此驚人的相似，兩個頂級軍事大國皆在戰略前沿陷入困境，美軍原本自認比俄軍高明，現在卻也是難兄難弟，但顯然美軍現在更加艱難得多。

顯然，美國對今日的膠着局面準備不足，即使蓄謀已久，這場戰爭仍然是倉促發動的。現在，美國內部已經響起更多的反對和質疑聲，核心集團也已出現分歧；國際上美國日益離心離德，戰爭聯盟已部分瓦解，戰略地位更加孤立，甚至不得不重新求助於聯合國；在伊拉克，費盧傑戰役以及薩德爾的對抗，都表明美國已經不得不承認它面對的是全民族的抵抗，它已經不敢再下決心用簡單的暴力手段解決問題，“虐囚事件”的曝光則昭示美國發動的這整場戰爭的不義。

四、美國的困局

在美國的戰爭算盤中，伊拉克本應成為它堅固的戰略橋頭堡，以實現與以色列的戰略會師，剿滅反抗力量（巴勒斯坦、敘利亞、伊朗），重建中東。在西面接應北約東擴，在北面堵死俄國南下之路，在東面接應阿富汗，包操中國後方。美以聯盟以穩固中東，北約以框住歐盟，再以這兩者圍堵俄國的戰略空間，再以美日聯盟解決最急迫的中國問題。但是，就是在伊拉克這個前沿陣腳，美國人已然陣腳大亂。

而為占據這個前沿陣腳，美國已經不惜拋棄了一些重要的傳統盟友，甚至聯合國也被一腳踢開，單邊主義的美國已經樹敵過多，但它自信能夠完成帝國戰略。而現在，美國顯然已喪失了伊戰之初那種孤注一擲的勇氣，它不能不顧慮其眾多戰略對手的動向。如果美國膽敢在此動用極端手段（顯然美國有這個手段），那就是在沒有與真正的戰略對手交戰之前暴露了不可告人的戰爭意志，這隻將刺激其戰略對手提前進行戰爭準備，堅定戰爭決心，這種態勢是美國所不可承受的。
中東遠未為美國所控制。而歐盟又完成了一次歷史性的東擴，並試圖建立獨立防務，以求擺脫北約；俄羅斯的國家力量日益整合起來，經濟也逐漸復甦；中國的政治經濟的崛起勢不可擋。並且，這些力量之間都已在勾勾搭搭、竊竊私語。
美軍的艱難鼓舞了伊抵抗力量，更鼓舞了其潛在戰略對手，卻打擊了其戰爭盟友，美國的國際影響力大為削弱，不再能夠輕易恫嚇住對手，不再能夠輕易拼湊起新聯盟（如所謂“新歐洲”）。“虐囚事件”給美國的光輝形象以致命性的打擊，美國積數十年心血精心打造的“人權衛士”在今日一朝傾覆，它再也不能以此為幌子居高臨下地肆意指摘、打壓他國。
但是，美國還絕不會想到退卻，還期待着以伊制伊，期待着6月30日交權後有一個可用的聽命於美國的傀儡民主政權，以作為中東改造計劃的典範，再藉機向其餘“流氓國家”發難。而即在美國人看來，這也更像一個神話。美國有媒體指其現政府是“一個由包括總統布什在內的空想家們占主導地位的政府”。
現在完全看不到伊抵抗運動要彈盡糧絕的跡象，這其中的奧秘還完全未被人理解。這比越戰還要令人吃驚，越共有中蘇的強大支援和叢林的遮蔽，伊拉克卻孤立無援，也沒有叢林。如此而能堅持一年，可見其基礎之堅不可摧。妄圖以一個傀儡政權而一朝建立“民主秩序”，的確是一種幻想。美國當年有“遏制共產主義”的堂皇藉口，以及壟斷集團反共的強硬而統一的意志，今天卻沒有。美國當年能夠肆無忌憚地大規模使用化學武器，今天卻是為“禁止大規模殺傷性武器”而開戰。美國今天還不得不為“虐囚事件”而再三道歉，那麼美國還敢再度無所顧忌地推進戰爭的極限進程嗎？恐怕沒那麼容易吧！也許，時代的確有所不同了，侵略者必須用自己的手狠狠地打自己的嘴巴。

五、新的陰謀

我感覺得到，戰爭狂們的艱難，但是，我同樣感覺得到，他們強烈的不甘心。他們對現有的本國體制很不滿意。布熱津斯基在《大棋局》中曾認為，美國的政治體制、多元社會和社會思潮所具有的某些特點，可能不利於其對外運用實力以實現帝國意志。何新也曾說，也許人們會看到民主自由的美國會日益向軍國主義轉化。但顯然軍國主義化進程還不能令戰爭狂們滿意。在國內體製得到重大調整之前布什政府極難在伊拉克做出大的作為。對此，布什集團不會甘心。已有越來越多的跡象表明“9.11事件”是布什集團有意縱容的，“情報事件”也是不折不扣的陰謀,目的都只是為了推動戰爭！
那麼就有理由相信，布什集團極有可能還會製造新的事端，策劃新的陰謀，並且很可能是更大的事端和陰謀，以使戰爭路線得到舉國支持和貫徹，同時升級國內的戰時狀態，並以此作為推進國家體制軍國主義化的壓力。這是極其重要的一步。把國家改造為龐大的戰爭機器，戰爭狂才能在戰場上毫無顧慮、不擇手段，美國的戰略戰爭實力才能徹底發揮，屆時核戰爭、生化戰爭、種族滅絕才將成為非常現實的東西。而這也才進入了戰爭狂們預設的理想狀態。
我認為這甚至是必然的。魔鬼不瘋狂就不會甘心滅亡。比較起來，“9.11”事件只不過是一聲驚雷，天知道，在這濃重的歷史陰雲中還會爆發出什麼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