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最後的晚餐
安徽合肥。
“簡直象個農民!”殷二強把菜單摔在灶台上,然後提高嗓門喊道:“我說把兩份菜單都拿過來,你這是怎麼辦事的?”幫廚小伙子跑開後,殷二強又忍不住小聲嘀咕起來:“真是個農民!”
進城已經六年了,二強先是讓自己從打扮上脫離農民的形象,然後又從言談舉止上刻意和農民劃清界限。最難得的是對事情觀察細緻入微的二強最後兩年硬是強迫自己從表情、氣質以及心理上全方位和城市人拉近距離。今天可以這樣說,二強本來可以毫無陰影地訓斥那些麻木不仁辦事不力卻又滿臉無知和善良的部下“簡直象個農民”,可是就不知道為什麼,訓斥是訓斥,在使用“簡直象農民”這句話訓斥時,聲音老是提不高,好象並不那麼理直氣壯。說實話,最近在城市人中時興的“象個農民”、“簡直象個農民”的批評諷刺語其實是善意多於批評的。首先全國上下都承認農民是最純樸可愛老實的,所以就算是無知、辦事不力也不全是他們個人的錯。其次,批評人家“象個農民”本身就說明你的善意,說明你是帶着關心愛護他才出言諷刺的。就象這麼多年,無論從中央到地方,農民的利益總是被掛在大家的嘴上,說明九億多農民的利益並沒有被忽視。當然,深一層思考,當領導罵你“農民一個”時本身就是為你辦事不力找了藉口,你聽到後只要憨厚地一笑就萬事大吉了。這情況和另外一種情況有些類似,例如我們國家經濟發展突飛猛進,城市人們生活水平日新月異,公務員工資水漲船高,可是我們卻沒有辦法廢除所有不合理的規章立法(例如戶口限制,收容遣返等),實行更多的政治民主,因為我們有九億農民呀!就象電視上經常出現的皮光肉滑,穿着幾千元一套西裝的中國外交家質疑目瞪口呆的外國當局一樣:你們知道中國農民的收入有多低嗎?外國人自然不知道,因為很多中國的農村並不對他們開放。另外九億這個數字在人類歷史上很難具體成什麼東西,於是中國的城市人得意地諷刺老外:你們呀,不了解中國的實際情況!
於是中國的經濟繼續以高數字發展,城市人繼續心安理得地當“先富起來的”那一部分,一億的農民子弟則黑壓壓一片地湧入城市開始盲流的生涯,條件好一點的農村女孩就可以當二奶,做三陪小姐或者當保姆什麼的。城市人自豪地宣稱,從1999年開始,這一億農民盲流已經成為中國農民最大的經濟收入來源!換句話說,這一億漂泊流浪,衣食無着的盲流已經成為養活九億農民的生力軍!再進一步換句話說,是城市人的殘羹剩飯養活了九億農民!
殷二強當然沒有想這麼深,不過他知道自己雖然來自農村,出身農民,但既然進了城市,找到了象樣的工作,那現在就不是農民了。在中國,農民是一個特殊的奇怪的階層,雖然有九億人,可是幾乎是沉默得有時好象並不存在的九億。在電視上,呼籲重視農民的不是衣冠楚楚的政協委員,就是西裝革履的人民代表,而一個都不是真正的農民。寫出讓人心情沉重的“中國農民調查報告”的是住在城市裡的作家而不是農民,給總理寫信訴苦的人也是基本上脫離了農民主流的鄉幹部。農民隊伍中出現過很多優秀的人,但他們之所以優秀,都是因為他們不再是農民,他們現在都是遠離農村的城裡人了。當農村的父母敲鑼打鼓的歡送兒女考上大學時,他們高興的是那走掉的大學生兒女再也不會回來了。報紙上宣傳的發家致富的農民也大多是早就移民到城市做起生意的前農民。所以,自古以來,農民成為推翻暴政的工具,成為抵抗外辱的主力,也成為造成有中國特色的主要原因,可是他們本身是沉默的,很多情況下,可以忽略不計的。
殷二強就屬於農民中的優秀份子,但是在省城最大的監獄當主廚並負責伙食管理的二強現在已經不認為自己是農民了。六年前,當時家鄉地區的區委書記王忠於力排眾議,決定修建通過二強家所在村子的二級高速公路,殷家幾兄弟的房子和田地都被徵用了,兄弟各分到了一筆錢。帶着這筆錢,兄弟三人流浪闖天涯,哥哥到溫州,花光所有的錢偷渡到法國去了;弟弟闖海南,花光所有的錢,換來一身梅毒。他自己則來到省城合肥,千托萬托,找到已經成為副省長的原區委書記王忠於,化光所有的錢,得到了一份比較穩定的合同工。得到工作的前兩年,二強拼命發揚光大農民的優良品質,埋頭工作,少說話,多幹事,很快從省城監獄的幫廚提升為主廚,然後又從主廚轉成正式合同工,成為監獄裡廚房的二把手,負責除採購以外的諸多工作。當然,採購的工作是輪不到他的, 那可是大有油水的工作。別以為殷二強老實巴交的,其實內心可是比城裡人還機靈。每天負責六百多犯人的伙食採購,不出兩年就可以在家鄉蓋個三層樓小洋房。二強表面上每次看到一把手去採購累得滿頭大汗時都假裝傻爪一樣心疼地問候一把手,內心卻別提有多羨慕人家呢。不過當大廚不到一年,二強就發現城裡的好處了,各行各業都可以撈到外快,就看你腦子靈不靈活。就拿給死囚做飯來說,我們國家實行人道主義政策,死囚在處死前可以自行點菜。當然大多死囚這時已經陷入了瘋狂的狀況,口齒不清,或者話里都帶着哭腔,無法理智地點菜。於是,二強就仿照報紙上看到的美國一位專門為死囚做飯菜的廚師的做法,特意製作了兩本死囚最後一頓晚餐和早餐的菜單。
不久前,那位美國死囚廚師還寫了一本叫《死亡菜單》的暢銷書,把死囚們喜歡吃的飯菜一一例出來,並寫上他自己取的別具一格的菜名,例如什麼“毒針番茄湯”、“腦汁排骨麵”、“火藥三文治”、“死亡漢堡包”以及還有“絞刑滷雞脖”、“電烤活乳鴿”等等。強本着從善如流的本性,馬上也搞了一本這樣的菜譜,當然名字很好聽,例如什麼“嫦娥奔月拉麵”、“牛郎織女三鮮炒飯”、“羅密歐與朱麗葉比薩餅”以及“天仙配剁椒魚頭”,二強的菜單和美國死囚廚師的菜單雖然都讓人聯想到死亡,但是一個殘酷,一個悽美,這點充分顯示出中國農民殷二強的純樸和把人道精神注入中國特色的新“拿來主義”精神。
這是二強的優點,不是這裡要說的主題。剛剛提到二強上任主廚不到一年,也在死囚們最後一頓晚餐中發現有利可圖。原來死囚的家屬在死囚最後一頓晚餐前都會想方設法找到負責最後一餐的二強,找到後就一把鼻涕一把眼淚的請求二強把食物做得好吃一點,最後還會塞給二強一些錢。二強是在沒有辦法拒絕的情況下才收下的,說心裡話,拿不拿家屬的錢,二強都會把最後一頓飯菜做得可口的,但有什麼辦法,那些死囚家屬好象只在二強收下紅包的情況下才相信二強。二強覺得很無奈,第一次隱隱感覺到城市人的複雜與悲哀。小費一般都有好幾十塊錢,你想安徽這最大的監獄一個月要槍斃多少個犯人,這樣瓣指一算,就知道二強的經濟條件已經不是一般的了。有時遇到一些家屬,他們會塞一小包藥粉給二強,請他務必混進最後一餐飯菜里,他們解釋說是去痛藥粉,為的是讓犯人被處死時感覺不到痛。也有家屬說是鎮靜藥,為的是讓犯人被處死時形態自若。他們這樣給藥粉的時候還會額外塞給二強好多小費,拿到額外小費的二強沒有啥疑心,只是後來有一次他觀看一個吃下這種藥粉的犯人被處死的實況後,產生了懷疑。原來那個犯人本來很怕死的,可是那天吃下最後一餐後直到執行死刑之時,他不但有說有笑,手舞足蹈,有時還壯志豪情,頗有一種視死如歸的氣慨,搞得二強納悶不已。後來才從一些城市同事那裡得到知,原來那些死囚犯人家屬給二強混進飯菜里的不是什麼去痛藥,也不是鎮靜劑,而是高濃度的毒品可洛英,犯人吃過後會產生幻覺。雖然是什麼幻覺二強不知道,但大概就是上天堂的那種感覺吧。
從那以後,二強在混進家屬給的藥粉時就長了一個心眼,總是把量減到一半。因為他擔心如果犯人在處死前表現太離普的話,會引起懷疑。雖然中國不象美國那樣把人權這玩藝搞得有點離奇,但現在死囚在處死前,其權力也經常受到關注。據說美國的死囚在處死前都得做全面的身體檢查,如果發現死囚身體有問題,例如心臟不好什麼的,還得推遲執行死刑,等到醫院醫生專家全力治好死囚的病後,再人道地 殺掉他。
“真????邪門!”殷二強一邊研究手下拿來的死囚菜單,一邊漏出這麼一句農民的評價。中國在可見的將來是不會廢除死刑的,殷二強對此有複雜的感情,一邊是對於犯罪的痛恨,一邊是對被處死犯人的同情。當然,這兩方面都沒有影響二強從最後晚餐獲得好處。二強知道工作紀律,絕對不會向任何鄉下來的親戚朋友透露一個月要處死多少犯人,他還經常訓斥鄉下來的人說這是“國家機密”,不該問的不要問!但身邊的朋友還是注意到,每次有犯人被處死,二強都會到銀行去一趟,有時還掩飾不住興奮的表情。
然而,現在正在研究死囚菜單,準備為明天一早處死的犯人做最後晚餐的殷二強臉上卻一點興奮之情都沒有,反而連他那個剛剛挨罵的農民手下都看得出來,二強臉上有淡淡的悲哀。
因為今天最後的晚餐是為明天一早就要用毒針處死的副省長王忠於準備的!
吃水不忘挖井人!農民出身的殷二強知道這些淺顯的道理。要不是當初身為地區書記的王忠於勇於改革,為民作主,修路鋪橋,徵用了自己家裡的田地房子的話,他二強也不會背井離鄉,混出個人樣來。雖然說後來托人通過王副省長找工作是化了錢的,但這些自己不是加倍撈回來了嗎?!他不明白,王副省長一步步從一個農民做到副省長這樣的高位畢竟也是做了不少好事的,可是一旦被司法機關揭露,他的貪污腐敗不但不能容於黨紀國法,就是對他心存感激的殷二強也覺得太過分。貪污一千萬,還有幾百萬來源不清,他農民出身的王忠於副省長不會不明白,這些錢對於發展相對落後的安徽農村來說,不知要折合成多少條農民的性命!
對王副省長犯罪的不齒是一回事,對他即將明天被處死的同情又是另外一回事。殷二強拿起“死亡菜單”,邁着沉重的步伐向死囚單間牢房走去。
面無表情的獄警幫二強打開第一道鐵門,領二強向另外一道鐵門走去,到了後換了個獄警,掏出另外一把鑰匙,不緊不慢地開着鎖。二強耐心地等着,這時他突然有個奇怪的想法,當初要見副省長送錢買工作時,一點也不比現在容易。
進入小單間後,殷二強一眼看到副省長死囚王忠於臉上還掛着淚珠,哭過的痕跡如此明顯,整個臉仿佛在淚水中泡過,幾乎變了形。王忠於抬起布滿血絲的眼睛盯住二強,二強示意獄警出去,獄警一退出,王忠於仿佛象溺死的人見到稻草立即跳起來抓住二強的手,興奮地壓低聲音:“我知道他們會派你來,告訴我是他們派你來的!”
二強不知道他在說什麼,沒有反映過來。
“告訴我,他們派你來的!”王忠於急切得又要哭出來的樣子,“我知道他們搞錯了,我是冤枉的,是共和國建國以來最大的冤案,是權力鬥爭的產物。我是為革命和人們做過貢獻的呀,有人想整我,我是冤枉的呀,你是他們派來的,對不對?對不對?我該死,因為我確實占了點小便宜; 可是我又不該死, 因為我北京沒有靠山, 如果貪污我這點錢就要處死的, 那很多省份都沒有副省長啦, 哎呀-----”
王忠於又哭出來。二強明白了,原來王忠於以為自己是上面派來的包青天,就象電影中那樣,在犯人綁赴刑場前,突然得到平反昭雪。二強頹然坐下來,手裡的菜單也掉在地上。
“這是什麼?”王忠於急忙拾起來,當看到製作精美,菜式豐富,圖文並茂,就好象本市唯一一家五星級酒店裡的菜單一樣的“死亡菜單”時,終於明白過來,倒坐在那裡,氣若游絲地說:“歷史會證明一切,歷史會還我清白的!!”
王忠於最後一線希望是二強帶來也是二強打破的,這使得二強心裡難受得想哭。王忠於是昨天被省高級人民法院宣判死刑的,之後見人就喊冤枉,哭天喊地,象個淚人兒似的。二強心裡卻雪一樣明白,歷史可能會證明王副省長是權力鬥爭的產物,歷史甚至會加上一句“判刑過重”,歷史也不會忘記在適當的地方志上表揚王副省長的那些好事,可是歷史卻絕對不會還他王忠於副省長清白。因為他王副省長貪污受賄一千萬,貪污的是中國最貧困省份,農民受苦最深的安徽省的錢,所以他根本不清白!
殷二強本來想問王副省長是否還認得自己,以及想乘機向副省長表達謝意,但看到王忠於一副魂不附體的樣子,就打消了這個想法,只是重新把王忠於丟下的死亡菜單拾起來,戰戰兢兢地遞給王忠於。
“王副省長,你看你想吃點什麼?我好好為你做,我親自下廚!”
王忠於大概聽到眼前的自由人叫自己“王副省長”吧,眼裡突然閃現了一絲希望和感激,但隨即在一瞥見死亡菜單後,眼神立即充滿了絕望。他推開菜單,仍然帶着哭腔說:“我吃不進----”
“還是吃一點吧。”二強誠懇地看着王忠於,他本來想說“吃飽了好上路”的,想想不妥,於是又改口想說“不吃對身體不好”,可話到嘴邊也發現不妥,於是什麼也沒有說,愣在那裡。王忠於大概以為這是程序,一定得點菜,為了不為難廚師,他看着殷二強,帶着哭腔說:“你看着辦吧,我的胃不好。”
“那我給你做三菜一湯,湯里加點健胃的藥,好不好?”殷二強誠懇地建議道。
王忠於點點頭,長長嘆了口氣,“為了革命工作,十幾年如一日長期在外面酒店喝酒吃飯搞應酬,有家不能回,結果把自己的胃都搞壞了。可是,哎呀,”王忠於講到這裡打住了話題,盯着殷二強說:“你進城有五六年了吧?”
殷二強突然眼淚差一點流出來,王副省長還記得我,他在心裡默默地想,借假裝整理死亡菜單拼命控制住自己的感情,好一會才抬起頭,“六年了。”
“我從農村出來好幾十年了。”王忠於把臉轉向牆角的馬桶,自言自語地說:“當初如果不出來,就安安心心當個農民該多好!”
二強渾身打了個冷顫,本來想對王副省長說兩句感謝話的念頭消失得無影無蹤,代之而來的是一股莫名的失落和憤怒。當時要不是看見眼前的副省長一副可憐的樣子,二強恨不得一拳頭打過去。好你個王忠於,吃吃喝喝幾十年,情婦都好幾個,現在竟然說當初當農民就好了,你知道農民都過的是什麼樣的日子嗎?
不過純樸的殷二強只是一時之憤,想想王副省長明天天不亮時就要綁在床上,用毒針處死,二強的心立即軟了下來,只是他不想再逗留在這裡了,二強起身收拾菜單,準備離去。這時王忠於又差一點哭起來,大概知道這是他死前見到的唯一關心他的人了。“你叫什麼名字?”王忠於顫巍巍的問。
“二強”,殷二強猶豫了一下,鄉下人傳說死人如果在死前老念着你的名字,那麼死後會變成鬼回來找你。不過那是農民的說法,殷二強現在已經不是農民了,於是他又加了一句:“我叫殷二強。”
“二強,你可以幫我件事嗎?”王忠於假裝起身的樣子,小聲對殷二強說:“這張紙條上面寫的是我女兒的電話號碼,請你打個電話給她,說爸爸很想她,讓她在美國好好學習,千萬不要跑回來----”王忠於看到接過紙條的殷二強迅速把紙條夾進菜單裡,一副感激涕零的樣子。雖然二強知道要是以前被王副省長這麼感激瞟哪怕一眼,自己非當個局長什麼的,但看到現在落魄的王副省長感激的眼神,他仍然有些感動。他看着王忠於,點點頭,剛想走,王忠於又開口了:“如果有可能,請你找到劉副省長,他早退休了,你到人民公園老人活動中心找他,請你告訴他老人家,我對不起他----”
王忠於話沒講完,眼淚就象開閘的洪水一樣洶湧而出。殷二強幸虧已經轉身離開,否則王忠於的淚水和鼻涕說不定會噴到自己身上。等獄警把鐵門關上後,身後傳來王忠於嚎啕大哭的聲音,二強頭也不回地離開第二道門,邊走邊想,心裡真不是個滋味。這王副省長當初怎麼入的黨,一副貪生怕死的樣子,怎麼就哭成這個德行?何況你也五十多歲了,雖然說貪污來的錢大部分都被國家收回了,可你畢竟把女兒送到美國去讀書了。唉,加上你女兒都這麼大了,你還有好幾個情婦,自己每天都在酒店花天酒地的卻美其名為搞工作,人活到這個份兒上也該知足了,也該死得其所,也該死得瞑目了!
“真是的!”殷二強回到廚房時還在做思想鬥爭,他想要不要私自決定給王副省長最後的晚餐混進高質量的可卡英?這樣就可以讓王副省長保持晚節,不至於聽到死就嚇得屎屁尿流的,丟人現眼,哪裡象個共產黨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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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國華盛頓聯邦調查局總部胡佛大廈。
主管反間諜工作的副局長克里斯把那份文件重新抽出來,掃了一眼,就按響了桌子上一個黃色的按鈕,秘書進來後,克里斯吩咐她把中國部門負責人路易請過來。秘書出去不一會兒,路易就敲門進來了。
克里斯和路易兩人都是身材高大的愛爾蘭後裔,都是不到五十歲的精英份子。這些年由於對華反間工作被提到重要日程上,所以兩人接觸多起來。在聯邦調查局裡,對華反間組本來是最小的組織,但這幾年發展下來,竟然成為反間諜部門中最大的小組,路易的地位也就水漲船高了。現在他到副局長辦公室來請示匯報工作,一般不等副局長招手,都可以先坐下來再說,可以象他這樣做的可能只有反恐情報組的頭了。
克里斯把那份文件遞給路易:“這文件是怎麼來的?”
“電話竊聽得來的。”路易接過來文件,看了一眼,解釋道,“來自中國的長途電話,沒有什麼新意。不過這是中國政府因貪污處死的少數幾位副省長之一,所以我們比較重視這事件,可以留意收集圍繞這件事的情報,我想中國政府確實下了決心要阻止官員的貪污腐敗---”
“那沒有用!”克里斯打斷路易的話,“這電話竊聽是誰負責翻譯的?”
路易說是剛剛從台灣留學回來的新血,並補充道:“也是個愛爾蘭人,小伙子很勤奮的。”
沒有想到克里斯根本不關心什麼愛爾蘭人不愛爾蘭人的,有點不耐煩地拿回文件,說:“你看看這個翻譯有什麼問題?怎麼我聽着這麼彆扭?到底是誰在和被處死的副省長的女兒通話?聽不出來嗎?”克里斯看着文件念道:“父親很想念你,所以請務必不要馬上回來----,這是什麼話?我聽着都糊塗。”
路易湊過來,上面從中文翻譯過來的英語確實讓人有糊裡糊塗的感覺,他抱歉地眨眨眼,不無遺憾地說:“中國人的方塊字就象他們的菜,千變萬化,讓人無法把握。”
克里斯顯然對這個託辭感到不滿,他把文件摔在桌子上:“我的天,大洋那邊十三億中國人熱火朝天要在幾十年內取代美國成為世界的龍頭老大,而你們肩負着全美利堅民族對付中共特務的使命,你老兄不是告訴我,你們現在連方塊字都搞不清楚吧?!”
克里斯差點把桌子上的咖啡弄潑。路易不再說話,他知道這個時候還是聽比較好,克里斯本身就是中國問題專家,他既然提出問題,心中應該已經有答案了。“你們是否知道2008年的時候中國經濟就有可能成為世界第二大經濟?中國人口不但以千萬增加,更加可怕的是那人口以百萬的速度 向世界各地擴散----大家都在談黃禍,可是你知道黃禍的表現形式有多少種嗎?中文就是一種,中國人食古不化,到現在還使用方塊文字,早就應該淘汰的,可是由於他們國家越來越強大,中國人越來越多,中文也有成為世界頭號語言的可能性。所以我們不要說抓中國間諜了,先把中文解決就不錯了。”
“我反覆強調,要大膽使用中國人,大膽使用美籍華人。中國人有句話叫‘以夷治夷’我們應該反過來用,叫‘以華治華’,否則我們寸步難行。”停了一下,副局長緩和了語氣,“我知道中國人複雜得很,可是不正是因為中國人複雜中國也複雜,我們才要利用華人來做工作嗎?”
過了一會,他想起來似的,“對了,最近從反毒品科調到你們那裡的大衛怎麼樣?上位了沒有?”
“剛剛來,我覺得應該考察一段時間再-----”
“好了好了,路易,你什麼時候變得這麼謹小慎微的?是不是被前兩年的陳文瑛案件嚇怕了?那大衛可是在毒品科的時候幫我們破獲重要的中國間諜案才調到你們中國科的。再說,他也在毒品科幹了一年多了,不算考察嗎?對,你現在就叫他進來,我想讓他當面翻譯一下那段對話。”
路易出去後大約二十分鐘後回到克里斯辦公室,手裡拿着電話竊聽的錄音帶,後面跟着進來的是大衛田。微微發胖的身體,從臉上的皮膚可以看出剛剛經歷過激烈的減肥,大衛田誠惶誠恐地站在那裡,並沒有隨着路易坐下。在克里斯招手後,他才把二分之一仍然顯得有些胖的屁股輕輕放在沙發邊上。
磁帶被放進了數碼機里,開始發聲,三分鐘的通話中有一分鐘是一個女孩子的哭泣和一個男人的長噓短嘆,另外的對話也是充滿感嘆和斷斷續續的。對話完畢後,在大衛田的要求下,又重放了一遍。這次機器剛停,大衛田就開始了翻譯。克里斯一邊聽一邊對照原來文件上的翻譯,大衛田翻譯完後,他已經點了好幾次頭,旁邊的路易臉上也露出了放心的表情。
“據我從通話語氣以及他們通話的感情語言分析,”大衛田看着連連點頭的克里斯副局長,膽子大了起來,沒有等吩咐,就主動談起了自己的看法:“我認為,通話的兩個人並不認識。鑑於被槍斃的王忠於副省長不可能托外面的人幫自己向海外打電話,所以我認為這個打電話的自報自己叫二強的人大概是在監獄裡工作。王忠於之所以不讓女兒回去,說明他已經轉移了部分錢財到海外,存放在女兒處。按照中國的法律,一般來說,造成經濟損失如果可以完全彌補回來的,一般都不判死刑。所以從這點推算,這個被處死的王忠於副省長一定給那個國家造成了無法挽回的損失----”
兩位愛爾蘭高官都靜靜地聽着,不時互相對看一眼,顯然對眼前這位四十不到的華人警員比較滿意。
過了一會,克里斯把文件推給中國科科長路易,路易明白是讓他按照大衛田的分析重新寫。他們兩人要出門時,被克里斯叫住:“我看這個文件對我們沒有什麼用,不過,是否可以給中央情報局送一份去?”
路易表示同意。自“911”恐怖事件後,兩個老死不相往來的部門,中央情報局和聯邦調查局也開始交換情報。路易知道,中央情報局一直利用中國的貪污官員作為收集情報的重要來源。象現在這個被處死的王忠於副省長,女兒在美國讀書,如果那個副省長知道自己事發而提前逃跑的話,肯定會選擇跑到美國。到時,為了在美國住下來不被遣返回中國受審受死,他們一般都會把知道的中國情況和盤托出。天啊,中國一個副省長知道的東西足夠中央情報局那些中國情報專家私吞好幾百萬美金的情報經費了!路易醋意十足地想。
“就讓大衛田去和他們交涉吧,讓這樣的年青人多熟悉情況,你看怎麼樣?”克里斯說。
路易說自己正有此意。克里斯看了一眼路易,知道他已經決定起用大衛田,就不再說什麼,擺擺手,示意他們離開。
大衛田,也就是原來中文名字叫田海鵬的美籍華人探員,表面不動聲色,內心卻高興得撲撲亂跳:自己不但要在FBI中國科上位工作,而且還負責和中央情報局溝通交換有關中國問題的情報,這可比原先計劃的來得早很多!
第十五章 CIA間諜學校
殷二強找到心情離開監獄,到合肥市人民公園,去完成王忠於副省長臨終前的第二個囑託時已經是王副省長走上黃泉路兩個多月後了。同樣是副省長,二強就怎麼也想不通,為什麼就那麼不同,完全是兩個味道,兩個情形,簡直是兩個世界。二強在公園一角老年人活動中心的一群老人中東打聽西詢問的,最後一位老人才突然想起來似的指了指石凳子那邊正在全神貫注下象棋的一個老頭,爽朗地喊道:“老劉頭,有人找你。”
原來這個老劉頭就是已經退休了好多年的劉副省長!人就是不同,直到王忠於被槍斃的前一天,二強還在戰戰兢兢的叫他王副省長,可是眼前的劉副省長卻被老人們叫作老劉頭。二強走過去在石凳子旁邊坐下,介紹了自己,老劉頭只是哼了一下,接着下棋,二強只好坐在旁邊看。一盤棋下完,二強趕緊請劉副省長借過一邊說話,可是老劉頭卻嚷着:“有什麼幾八話不能在這裡說的?!”而且說過之後就又接着下第二盤棋,只當他二強透明似的。二強看看手錶,只好簡單地把王忠於副省長行刑前的囑託告訴了劉副省長,劉副省長並沒有停下下棋,但卻走錯了好幾步。聽完後,劉副省長只是說:“知道了。”就不再說話,倒是旁邊的老者們長噓短嘆了好一會,直到二強離開老人活動中心,老人們才恢復到正常的日常活動中去。二強鬆了口氣,心情也輕鬆了,農民殷二強終於完成了副省長王忠於臨死前的囑託,於是他的步伐也顯得輕鬆快捷了很多。就在這時,一個身影從旁邊快步走過來,二強躲閃不及,差一點被撞倒。
“長眼睛沒有?”二強邊揉被撞疼的手臂,邊訓斥道。
那的影子並沒有說對不起,也沒有讓開道,二強看那人三四十歲的模樣,一身西裝筆挺,臉上沒有什麼表情。二強想避開,趕回去做飯,這時,那人開口了:“你叫殷二強?”
二強吃驚地看着那個象影子一樣突然閃出來差點撞倒自己的人,沒有說話,也沒有點頭。二強現在是城裡人,城裡人是可以靠臉上的表情說話的。二強現在臉上就作出了城市人通常表達驚奇和不解的表情。二強當初進城時最感到困擾的就是城裡人的面部表情,和鄉下人那混和着汗水和黃土色,千篇一律,一成不變的臉部表情不同的是,城裡人的表情如此豐富多彩,莫衷一是。更讓他不解的是,城裡人的面部表情並不一定反映他們的真實感情,所以這些年二強雖然已經把自己搞得差不多一個城市人了,可是一置身城市人之間,就仿佛進入了化妝舞會,分不清哪個是那個了。
那個能叫出自己名字的影子瀟灑地從西裝口袋裡掏出一個小本本,幽雅地晃了一下。那小本子經過二強眼前時,張開了一下,隨即又合上,不過這一張一合已經讓熟悉警徽的二強注意到那是警察之類的證件。
“我是國家安全部的,可以和你談一下嗎?”
二強後來才想起來為什麼那天影子顯示證件的動作看起來那麼熟悉,原來美國電影中聯邦調查局密探都是這樣做的。二強跟着那個影子坐到公園一邊的凳子上。
“有什麼事嗎?我怎麼了?”二強第一次真正接觸國家安全部的特工,要說緊張也談不上,他們都是抓間諜的,那和殷二強的世界相差太遠。就是合肥最大的監獄,也好多年沒有招待過間諜了。
“只是想向你了解一點情況。”那影子人說。
殷二強看看手錶,有點不耐煩。那影子人可能也注意到了這點,好象提醒他似的,說:“你知道替死囚犯傳遞消息是違法的嗎?另外,你還替他向國外打電話。我想如果有指標,你轉為正式民警也是有可能的,你不是不知道自己犯了多嚴重的錯誤吧?”
二強頭上突然冒出了冷汗,臉色象土一樣,變得臘黃,他結結巴巴地說:“同志,我真不知道這麼嚴重,我只是為了報恩-----”
“算了,這事你知道錯就行了,我想我們也不會追究的。今天來是想向你了解劉副省長的一些情況的。”
“劉副省長?”
“對,就是你剛才傳話的退休的劉副省長。”影子人這時眼睛看着老年活動中心的方向。“你在合肥工作好幾年了,應該知道一些劉副省長的事吧,特別是劉副省長和王忠於的關係。”
“那些事呀,其實大家都知道。”這時二強腦袋裡湧現一絲懷疑,這檔子事不是誰都知道的嗎?用得着國家安全部特工來調查?還是穿這麼高質量西裝的特工。不過這懷疑只是一閃即失。
接下來的十分鐘,在影子的追問下,二強把自己知道的兩位副省長的故事都講了出來。原來王忠於在做副省長之前雖然就開始貪污並且包養二奶,但工作上是一點也沒有馬虎。事實上他在被提到省城工作以前,工作一直是突出的。當時省里負責人之一劉副省長就很欣賞年青有為的王忠於,不久在劉副省長的竭力推薦下,經過組織的考察,王忠於接替了退休的劉副省長。可是王忠於升為副省長後,就慢慢和退休下來的劉副省長疏遠了。好在這劉副省長也是個痛快人,一退到底,不久就調整心態,混跡於人民公園這群老人之中,每天打牌下棋聊天,不亦樂乎。本來兩人應該是相安無事的,但是三年前,劉副省長突然心臟病復發,經過搶救,命是保住了,可卻是暫時的,醫生說如果不儘快實行換心臟手術,劉副省長就活不長了。
換心臟手術是屬於高風險的手術,國內雖然成功過,但是考慮到劉副省長的年紀比較大,專家建議轉到香港或者西方國家做手術,這樣手術成功的保險係數較高。問題就出在這裡了,最便宜的方法是到香港接受手術治療,但最低費用也要60萬人民幣。由於換心臟手術不是一個普通的醫療手術,風險和費用都很高,所以就算劉副省長是副省長級別,國家醫療保險部門也無法負擔這筆費用,如果需要特批的話,得主管副省長寫報告,省委常委會議討論通過 。當時主管的副省長是王忠於,劉副省長找到王忠於,要求王忠於副省長寫報告。事情就出在這裡,誰都知道王忠於是劉副省長提拔的,自然會極積幫忙吧。
可是王忠於拒絕了,他並且在公開場合作了解釋,說明自己不是無情,只不過目前安徽省農民都完全沒有納於國家醫療保險和社會保險範圍,加上幾十萬下崗工人的失業補助都沒着落,各項社會保險費用也一直因為沒錢而拖欠着。雖然劉副省長享受的是本省最高的醫療保險待遇,但是換心手術是不包括在保險之內的,六十萬對於貧苦的地方更是個天文數字,不知道可以挽救多少因貧困和營養不良而死亡的安徽農民小孩子。當時,王忠於在說到農民小孩子的境況以及自己無法為提拔自己的劉副省長開這個方便之門時,曾幾度聲音哽咽,聽說,當時在場有個剛剛畢業不久的年青女記者聽着聽着竟然都被感動得放聲大哭起來。
影子聽到這裡也連連點頭,二強受到鼓勵似地接着說。
那劉副省長聽到王忠於的話自然也無話可說,只可憐他老人家一生奉獻,兩袖清風,回家後把自己的存摺全拿出來,加上東借西湊也不到二十萬,加上早年他把一些積蓄用作送兒子到美國留學了。那劉副省長當時好象已經放棄了,這個時候,他的兒子從美國回來了。
影子插話問道:“他兒子叫劉明偉?”
二強說,對,好象是這個名字。他兒子去見了王副省長,問明情況後,狠狠瞪了王忠於幾眼,頭也不回就離開了。後來的說法就千奇百怪了,有人說他兒子自己在美國政府工作,工資很高,寫了張支票給父親,算是回來報答父親當初出錢讓自己留學的恩情。還有人說,劉明偉在美國政府工作,早知道王忠於有個女兒在美國留學,還在讀書其間就已經在洛杉嘰用現金購買了豪宅。劉明偉後來提醒了王忠於一下,那王忠於幾乎嚇破了膽子,就立即自己掏腰包暗中資助劉副省長到香港做了換心手術。所以有人說,劉副省長從香港康復回來後,指着自己的心臟開玩笑地說,我這顆心呀,不清不楚的!
二強覺得好笑,就先笑起來,待看到影子一副若有所思的樣子,覺得有些奇怪,這些東西有什麼好調查的?這樣想時,影子開口了:“還有沒有其他的說法?”
二強想了一下,點點頭:“還有一個是我聽政府部門的人說的,說那兒子相當了不起,在北京認識什麼人,他當時瞪了幾眼王忠於後,就憤憤地離開了。出到政府大樓外,他就站在那裡,瀟灑地拿出一個美國的手機,撥了個電話號碼。政府大樓的門衛後來說,電話是打到01字頭的北京的。就這個電話,”二強假裝神秘的樣子,“一切都搞定了!劉副省長後來是用專機送到香港接受手術治療的。你說,這兒子劉明偉可真行,他認識什麼人,還是什麼單位呢?”
看到影子一副沉思的樣子,二強也停下來,並且也覺得有些事情需要想一下,幾乎是同時,他們兩人都想到了“國家安全部”這幾個字。
影子作為劉明偉的老同學,知道他的父親就是他最大的靠山,他們祖宗八代就出了這麼一個副省長。而王忠於是不可能自己掏腰包給劉副省長治病的,越是貪官越在這方面小氣。最重要的是,劉明偉的工資雖然不低,但是聽說留學時借的錢剛剛才還清不久,沒有可能拿那麼多錢給父親治病。而且那專用飛機又是怎麼回事?劉明偉的那個電話只有一個可能,是打給國家安全部的某個人-----想到這裡,影子出了一頭冷汗------
殷二強也突然想到“國家安全部”,不過他想的是,這些說法有什麼需要國家安全部的特工來打聽的?安徽不是有國家安全廳嗎?再說劉副省長不是在那邊下棋嗎?為什麼不直接找他?-----想到這裡二強覺得應該再看清楚一下來人的證件,不過等他下決心後抬頭時才發現,那個影子人已經無影無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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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國弗吉利亞州高新科技園。
這個科技園雖然已經開發十年了,但是還有些地區是建築工地,好在路倒是很暢通。大衛田把車轉進科技園後總會放慢速度,欣賞那一座座新式的四五層辦公樓或者高科技廠房,以及空地上的建築腳手架,這些東西多多少少讓他想起了好幾年沒有回去的中國。上個世紀八九十年代,田海鵬在廣州創業時,那裡到處都是建築工地和腳手架,一片欣欣向榮的景象。後來來到美國,驚奇於美國到處都整整齊齊的同時,也覺得失落了什麼。前不久,開始受美國中央情報局委託,每月為中國情報分析培訓班上課兩次,於是來到科技園,並幾乎一下子就喜歡上了這裡的環境和自己的感覺。
謝爾曼--肯特情報分析學校是中央情報局首間綜合情報分析培訓中心,設立於2003年5月。大衛田從車窗看出去,已經可以看到那棟五層樓的建築,這建築外表看來和旁邊的樓房沒有什麼區別,外牆還有新樓房的色澤,茶色玻璃也一塵不染。不過這棟樓的造價卻是它旁邊的樓房造價的20倍,總造價達3億美元。
拐了兩個彎,大衛田已經在車庫門口了,他停下車,掏出磁卡,輕輕在門柱上劃了一下,然後自若地等着自動門打開。大約不到三十秒,門慢慢打開了,大衛田輕輕踩下油門,車向車庫滑進去。如果不是樂在其中的話,正常人一定會嘔吐的,剛剛那三十秒里,大衛田的脈搏、體溫、氣味、簡歷等檔案資料至少出現在三個電腦屏幕上被人盯着看。這裡是世界上保安最嚴密的地方,整個大樓是使用特殊材料製成的,僅僅外牆就隱藏着六十三個最精密的照相機,另外還有無數體溫探測,危險物件和化學氣體探測設備。
肯特情報分析學校位於本樓的二樓,大衛田進入電梯,按了2字。他知道,這一按,指紋分析進一步證實自己的身份。記得以前第一次來這裡時相當緊張,當時按電梯的手指頭由於顫動,使得指紋讀取出現問題,被困在電梯裡十幾分鐘。大衛田在去年調到FBI中國科工作後,開始負責和CIA的接觸,後來他經常和CIA的情報分析專家東扯西拉,當然經常是雞對鴨講,常常爭論得面紅耳赤。但是在這些爭論之時,有一個人,美國中央情報局情報分析專家弗朗巴克注意到了他。弗朗後來成為肯特情報分析學校第一任校長後,誠邀大衛田作為情報學校中國情報分析培訓班的特邀教師。大衛田激動地把這個消息秘密報回中國,從那以後,老同學就經常秘密傳遞一些“教材”給大衛田,讓他在肯特情報分析學校獨樹一幟,很快占穩了腳根。中國情報分析培訓班兩年才有一次,為期六個月,在這六個月裡,大衛田每月來學校兩次,他的課程主要是討論性質的,拿中央情報局歷史上一些成功和失敗的對華情報分析例子進行討論。
電梯門打開後,大衛田整理了一下領子,輕鬆地走出電梯。今天沒有看到幾個保安,不過他知道,那不能說明什麼問題,身邊的牆壁上處處是照相機,處處是液體、體溫等高科技探測器,在這裡走廊上不小心放一個屁,在一樓保安室里電腦屏幕前都會有好幾個大鼻子的化學氣味分析專家在那裡分析你屁里的成分和數據。
中央情報局人員基本上由三部分組成。一部分是你整天在華盛頓電視屏幕上可以看到的,包括局長和一批行政官員。他們一會出入白宮,為總統出謀劃策,一會又出現在國會聽政會上,當然,最多的場合是他們到處做工作企求增加情報經費。這些人主管着中央情報局,負責中央情報局和白宮、國會的溝通和聯繫。他們上新聞的頻率很高,不過不幸的是,對於他們來說,沒有消息就是好消息,上新聞一般都是意味着哪裡出了差錯。
另外一部分人,叫做特務、情報員或間諜。他們為數大概有成千上萬,具體的數字連CIA局長可能也搞不清楚,因為有些很可能是“編造”出來,為了領取經費的死人。這些特務散布很廣,可以說是無處不在,可是你卻絕對在電視上看不到他們。想看他們,就只有在電影上看,不過那大多是好來塢電影塑造出來的。這些人有些屬於中央情報局正式編制的,有些則是他們這些正式編制人員在世界各地收買、發展的間諜。他們的任務是每年化掉300億美元的情報經費,同時把世界各個角落的政府、組織或者個人的行為舉止,思想狀況等等收集回來,送回到中央情報局的弗吉利亞總部蘭利。當然,那些花天酒地的間諜們從世界各地送回來的情報信息大概有百分之八十以上是垃圾。只是他們才不理這些,因為花了錢總得送點東西回來,至於如何從成噸成噸的信息中分出垃圾和精華的工作就是第三種人了。
中央情報局肯特情報分析學校就是培養這第三種人的,他們叫做情報分析專家。他們一般不參與在世界各地策劃組織收集情報的活動,無法貪污情報經費的他們自然只能靠微薄的工資過日子。同樣要想熬到組長、副局長甚至某一天被任命為中央情報局局長,那也是難於上青天的。他們沒有機會上電視新聞,更加不是好來塢導演們青睞的角色,由於長期對着大量的信息埋頭閱讀,又因為保密原因不得不獨立工作,這些情報分析專家一般幹不了幾年幾乎都有痔瘡和口臭的毛病。對於他們,能夠過一兩年到這個情報分析學校進修一下,無疑是難得的機會。在這裡哪怕是上課,他們也喜歡端着咖啡,吊兒郎當的站在那裡,動不動就爭論不休,抬杆鑽牛角尖,有時讓你恨得牙根痒痒,恨不得想掐死他們。
但是,大衛田知道,他們是華盛頓最有影響力,也許是最有權力的團體之一。他們每天編寫這個世界上最昂貴的“報紙”----《總統每日簡報》,提供給美國總統、國家安全顧問、國務卿、國防部長、副總統等十二位最高權利者每天閱讀。《總統每日簡報》每天只印刷二十一份,每份平均七頁,附件包括照片不超過三頁,不過這東西每份造價平均三百二十萬美元!
大衛現在已經站在他們中間,清一色的白人,不過好在由於長期坐辦公室,這些白人不是有點駝背,就是身體發育不均勻,這讓目前已經減肥成功的大衛田感覺舒服些。
“上次我們講了從中國獲得情報的幾個來源,以及針對這不同來源得來的情報採取有區別的情報分析方法。”大衛田知道要想等他們安靜下來再講話的話,那可能要等到太陽偏西,於是清了清嗓子,對着二十幾位中國情報分析人員開始講話。“這裡先讓我們複習一下上次講課的重點。現在進入信息時代,我們情報機關和情報人員每天都會向我們辦公桌上堆放成堆的文件、報告以及各類信息、消息等原始材料。所以說,現在不是擔心沒有消息,沒有來源,而是擔心消息太多了。我們的任務是分別出哪些才是我們需要的情報,哪些才是真實的信息。”
十一個男人和十個女人漸漸安靜下來。這裡除了基本訓練有常設老師外,很多科目都是臨時聘請華盛頓各行各業的精英專家來授課或者主持討論的。其中被邀請最多的是華盛頓的各個智庫,例如傳統基金會、國際戰略研究所、美國企業研究所、大西洋委員會等。大衛田被邀請不是沒有理由的,這也是從一開始就被楊文峰設計好了的。當初決定打入FBI而不是CIA時田海鵬一度有些疑惑,後來楊文峰告訴他,以目前情況下打入CIA 臥底是不可能的,在那個地方半路移民的華人象田海鵬根本不可能有人敢用。就算是打入FBI,田海鵬也是在出賣小江西,並且坐了一年多冷板凳之後才被重用。而進入FBI後再接近CIA就相對容易很多,因為自“911”恐怖事件後,兩單已經加強溝通和情報交換。在接觸CIA的過程中,田海鵬開始很久一段時間都沒有信心,於是他每次都背熟那邊秘密傳過來的“議論”、“高見”,然後大膽地和CIA人員接觸。很快他的“議論”就受到重視,不久就被專門請去發表高論了。現在講課,他雖然還是主要靠那邊傳過來的“教材”照本宣科,但有很多時候,也開始穿插自己的見解,畢竟自己也是學習國際政治和國際關係的。田海鵬越來越喜歡現在的工作。
“我們再回顧一下,然後我們進行討論,我希望大家提供例子來討論。當然,請不要拿太敏感的例子來說。”大衛田表面平靜地講,心裡可不平靜,眼前這些情報分析人員比任何一位特工間諜都知道更加多的有關中國的情報。大衛田喜歡這個學校以現實中的失敗和成功的例子為教學主軸的教學方法,他可以從中獲得很多想要的東西。雖然無論是校長還是他自己本人都事先向學生們強調了不要拿最近的例子做分析,可是這些單獨工作寂寞了這麼久的分析專家們又哪裡會錯過這個顯示自己無所不知的機會?
“我先發問,大家自由回答,不必舉手。”大衛田說:“先說說最大量的情報來源----各種文件。”
“我來說吧。”站在中間的一個胖白人把咖啡放下來,大衛田記得他是個博士,中文閱讀能力很強,但開口能力差。“來自中國的各種文件是我們目前最大的情報來源,這些文件獲得方式各種各樣,有靠收買中共官員,有自動送上門,還有通過技術手段獲得的,當然也有從中間人手裡買過來的。這些文件性質的情報一經鑑別真偽後最大的特點就是可靠,可是我想大家都知道,他們那個國家確實太多文件了,動不動就標上絕密,以致有段時間我們的情報員不得不對中國政府內部想出賣文件的人說‘兄弟,你們出賣文件的人太多了,你們的文件數量也多得讓人懷疑,降點價吧!’”
大家聽到這裡都笑起來,胖博士很得意:“告訴你們一個不是笑話的笑話,由於中國大陸的文件太多,過來聯繫我們想出賣文件的人也越來越多,使得我們局裡有人懷疑,是不是北京政府在耍弄我們呀?也許在他們發現隨便搞幾行方塊中文字,然後打上絕密件的字樣就可以賣個上萬美金之後,他們政府在暗暗印刷文件出賣吧。哈哈----”胖博士還沒有講完就先笑起來,“你們難道沒有發現,中國政府印刷文件比印刷鈔票還賺錢?”
“接着說吧。”大衛田提醒胖博士,不想自己的課堂被笑話和幽默淹沒。
“正如田先生上次所講,在分析這些文件情報時也有陷井,最重要的就是這些文件雖然都標識絕密、機密,但很多卻僅僅是官方華而不實的宣傳和希望,根本不反應中國的現實,有些甚至並不代表中國領導人的意思,這成為他們那種體制下的怪胎。如果把這樣的文件報給總統,是會鑄成大錯的。”
“不錯!”大衛田肯定了胖博士,又等另外幾位補充了幾點後,他說:“文件作為情報確實有可靠的一面,畢竟是白紙黑字,就算中國政府經常口是心非,但虛假的東西搞久了,也會時時漏出一些真實的玩藝,我還是覺得文件這種情報在未來是重要的。現在的問題是,很多重要的決定,不一定形成文件,或者那文件閱讀範圍極其小,根本無法得到。所以我們第二個要總結的情報來源,就是根據中國官員或者其他人士口頭消息整理出來的情報。誰來說說?
坐在前排的女情報分析員傾了傾身子,“由於中美人員交流增加,我們獲得的這種情報越來越多,可是我總覺得很困惑,我覺得中國人很不可信。”
又是一陣哄堂大笑,大衛田也笑了,還笑得特自然。他清了清喉嚨,大家聽到後,笑聲漸漸平息,“如果他們講的都是真的,那我們直接打印出來上報就行了,還要我們這些情報分析員幹什麼?”
那女情報分析員臉紅了紅,接着說:“我真覺得中國人特別複雜,前些年我們中央情報局不是沒有教訓的。那時候冷戰剛剛結束,我們把注意力轉移到中國,那個政權鎮壓異議人士到了瘋狂的地步,我們中央情報局當時見到有反對中國政府的中國人,就急急忙忙拿一包錢去資助他們,可是一轉眼,也許就在第二天,這些滿嘴反對中國政府貪污,要求民主的中國人就用我們的錢買起了好車好房,真是讓人失望得很。”
“我們目前利用的中國線人很多都是經濟有問題的,就是中國政府所說的貪污犯罪份子。”另外一個沉穩的男人說:“但是他們總是故意歪曲一些事實,讓我們糊裡糊塗的。”
“這是個問題。”大衛田說:“其實在所多情報來源中,人力情報是最不受信任的。前線或者敵人後方的情報人員總有誇大事實的傾向,對於他們來說,那也許是和經費掛鈎的。例如一個中國逃亡出來的貪污犯會把中國政府描述得十分可惡,這樣在顯得他們沒有錯的同時也可以得到我們更加的重視,給予更加多的經費。可是這也是需要我們這些情報分析人員的主要目的呀,不是嗎?”
“我補充一句。”那個沉穩的情報分析員說。“雖然現在國家安全局和五角大樓的技術情報越來越重要,他們獲得所有情報的百分之四十五,我們單單靠秘密人力情報收集的情報才占20%(另外的則是公開的情報分析),並且大家都吃過假情報的苦頭,可是我們不要忘記了,人力情報仍然是最重要的,我們的失敗也主要在人力情報的失敗上。”
“講得非常好!”大衛田提高嗓子,“我們有精密的間諜衛星和最先進的竊聽電子攔截裝備,這個世界上哪個國家想調兵遣將的話,都別想瞞住我們的耳目。通過技術情報,我們幾分鐘之內,就可以了解到世界各個角落有些什麼人在幹什麼,擁有什麼樣的武器。具體說到中國,我們知道他們的幾乎每一種武器裝備,通過分析比較,我們還知道他們現在所擁有的武器裝備遠遠落後於台灣所擁有的,更別說和我們美國相比了。那麼誰可以告訴我,既然這樣,我們還需要秘密人力情報幹什麼?”
大家交頭接耳議論了一會,一個五十多歲的老情報分析員開口了:“我們知道中國人的武器裝備是沒錯,可是我們並不完全清楚控制這些武器裝備的那些人的腦袋在想什麼。”
“很好!”大衛田拍了一下桌子,其實大衛自己早知道眼前的人都是情報界的精英,藏龍臥虎的,到這裡能當老師並不說明你就博學或者知道的比學生多,而是因為你在某方面有特長而已。大衛田欣賞地看着那個老者,眼睛盯住他胸前掛的藍色名牌,“您的話非常發人深思,請允許我借題發揮一下。對於中國,我們確實知道他們手中的武器都落後美國至少二十五年以上,這是衛星照片和電子攔截技術獲得的情報每天都在告訴我們的事實。那麼我們是不是可以根據這些情報得出這樣的結論:就算我們美國支持台灣宣布獨立,中國大陸政府也只能忍氣吞聲,不敢搞軍事冒險?因為只要是正常人都知道拿美國二十五年前的武器來對抗美國和台灣,無異於是以卵擊石。”
停了一下,喝了口咖啡,大衛田又說:“我想各位比我清楚,那樣的結論是致命的,因為掌握中國那落後我們二十五年武器的那些腦袋並不象我們的腦袋一樣運作。在中國大陸,涉及到民族尊嚴和民族主權,他們相信任何玩藝都無法戰勝他們的腦袋!他們現在仍然時不時在宣揚‘小米加步槍,打敗美帝和老蔣’----- 這就是我覺得剛剛的先生發言很好的原因。作為一名情報分析人員,我們是否可以這樣定一條座右銘:不但要知道他們口袋裡有什麼武器,還要了解他們腦袋裡是怎麼想使用這個武器的!想知道人家有什麼武器那可以靠金屬探測器,至於想知道人家腦袋裡想什麼,就不是拍一個腦電圖就能知道的問題,這就需要人力情報了。”
大衛田停下來,喝了口咖啡,並沒有看台下,不過顯然下面的學員又再次被這位老師吸引住了。大衛田不覺對楊文峰佩服起來,那小子是從那裡得到這些玩藝的,搞得我講出來倒象個真正的情報分析專家一樣。他看了看時間,心想,該轉移話題,該是我向你們學東西的時候了。他說:“1998年印度核子試驗成功,讓我們大吃一驚,其實當時我們只要發展印度軍方一個少校級別的軍人作為情報員,就不會措手不及了,這裡更加不要提‘911’恐怖事件。我們以為那些躲在耗子洞裡拿幾條破衝鋒鎗的恐怖份子不足為慮,顯然我們忘記了他們最利害的武器是他們那狂熱的腦袋。還有,我們在伊拉克武器問題上的困擾。那麼,這裡誰可以舉我們這些年在中國問題上的情報成功和失敗來說明分析人力獲得情報的重要性?”
這個問題一出,大衛田就發現幾乎每個學生的嘴巴都急着想吐出點什麼。好傢夥,我得慢慢消化才行!大衛田這樣想着,舒服的坐下來,把腳翹到講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