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鸦片战争到大争论——基础篇

作者：看雨

没有翻完的一页

这是屈辱，灾难，斗争，新生的一页，快两百年了，这沉重的一页还没有完全翻过，它正在等待一个终结。这个终结快要来临了，各种势力正在作最后的角逐，中华民族未来的命运将在这最后的角逐中决定。这便在世界史上也从未有过的一页，它不是一个成功接着一个成功，而是一个失败接着一个失败，一个挫折接着一个挫折，每一个挫折和失败总连接着一个命运的覆灭和一个新方向的开启，从清王朝的维新到辛亥革命，从孙中山的三民主义到毛泽东的平均主义，从计划经济到市场经济，每一次变革都在流血或是苦难中否定了自己，让位给另一场变革，而另一场变革也在弥补上一场变革留下的问题中，看到自己的不足，再次否定自己。那一声敲门的枪声响起，中华民族的每一次变革都背负着自己的原罪，为中央帝国的傲慢自大和闭关锁国，付出自己的代价，上演了一幕又一幕的悲剧。

观察的眼光

观察中国近现代史，把握中国之命运，必须有世界、历史和辩证的眼光，否则无法看清这一切。从鸦片战争以来，中化大地上发生的各种事件实际上是一个古老、孤立的帝国在世界上各种力量的撞击下，痛苦地反应和适应并争取主动的一个漫长过程。剧烈的社会变化，是各种势力（诸侯、理念）在这块大地上相互较量作用中，出现的宏大现象。从洋务运动、百日维新、辛亥革命、抗日战争、解放战争、社会主义建设、文化大革命到改革开放，在这些力量的作用下，构成了一个波澜壮阔的社会辩证过程，是跨越三个世纪的多米诺骨牌。一九四九年以前，是枪杆子时代，每一场变革，或是外部力量的打击，或者触动内部某些阶层的根本利益，矛盾激化，不可调和，最终由枪杆子来解决这些矛盾，由枪杆子来消灭它赖以存在的政治基础；四九年以后，枪杆子终于稳定下来，中华民族终于进入了一个建设时期，但各种已经存在的势力和新生的势力又在这种建设过程中，由于利益和理念上的矛盾，不断发生冲突，酿成很多重大事件。由于在国家的前途和命运上，还有很多重大问题没有从根本上解决，这些冲突还在不断继续，时强时弱，在这些冲突中，中华民族慢慢地、艰辛地迈向未来。

正是这些失败，让这个伟大的中华民族终于苏醒。鸦片战争之后，洋务运动至少让大清王朝表面上强大起来，甚至还可以开着炮舰到近海四处耀武扬威，直接刺激日本人的神经，让大和民族在仇恨中迅速崛起。大清王朝终于在他们长期谋划的甲午战争中，一触即溃，宣告了洋务运动的终结。中国人这下疼到心底，然而，这时候，中华民族无法在整个清王朝找到自己需要的目光远大，手腕成熟老练的改革势力，几个幼稚的秀才和一个少不更事的皇帝，用他们的前程和脑袋，验证了保守势力的强大。上层的改革道路在鲜血中不得不被底层的革命所取代，这还是一场鸡蛋碰石头的革命，革命者在保守势力面前再一次用鲜血证明了自己的稚嫩，清王朝的倒台并不能阻止保守势力轻松赢得革命者用鲜血换来的果实。可这些革命还是成功的，这种成功并不是政治上或者军事上，它并没有这个力量，而是从心灵深处唤醒了这个民族。

蒋介石本应是成功的，北伐战争的结束，原本使他可以领导这个伟大民族迈向稳定繁荣富强，然而野蛮的世界并没有忘记对这个新领袖进行最严厉的考验。被几次胜战激发起来的急剧膨胀的野心，让大和民族看不下去中华民族在这位领袖的领导下日趋繁荣和凝聚，发动了一轮更野蛮的战争。结果是，这位领袖的领导能力没有经受住考验，让位给解决中国问题最为彻底的中国共产党，而世界对这个苦难民族的摧残，也终于在这个觉醒民族的意志面前最终挫败。炮火声中，中华民族终于迎来自己的和平建设时期，历史的纪录至今还是让我们感受到那段建设岁月的激情澎湃。

但是建设的道路同样无比艰难，我们的心情如此急切，在我们的眼前却并没有一条可以看见的阳光大道。我们在屡次的摸索中创造了伟大的成就，同样，还是遗留了许许多多的严重问题。历史的今天，似乎又走进一个怪圈，改革的辉煌道路正在面临越来越严峻的考验。它会不会象蒋介石的三民主义和毛泽东的计划经济一样，在农民和人口问题面前，再一次翻船？

没有一个民族和国家，曾经和能够经受如此剧烈震荡的变革。这一变革过程的壮阔和曲折，唯有近代欧洲从文艺复兴到工业革命能与之相提并论，不同的是，欧洲的变革没有外部势力的侵压，只有一个基督神权需要打倒，生产力的发展让这一过程尽管艰辛，也很自然。在打倒神权以后，欧洲剩下的任务就是继续发展生产力，征服世界，这是一个自然的社会过程。而古老的中华帝国，却是在列强兵临城下的情况下被迫变革，外强内乱的局面，从一开始就要求有一个坚强如铁的民族意志的参与。任务如此紧迫，清王朝、世界列强，三民主义和共产主义以及各种其他保守和激进势力都挤上这个舞台，这些力量又都如此强大，足以并都企图主宰中华民族的命运。然而，在共产党最终站稳脚跟以前，没有一股较为强势的力量能最终承受其它力量的打击，纷纷退出舞台。在所有问题没有暴露以前，在最彻底革命的力量出现以前，它们也不可能主宰。结果是让中华大地上的这场变革不是象近代欧洲那样，一个胜利接着一个胜利，走向辉煌，而是在战火中一个失败接着一个失败，暴露并解决着一个又一个的问题，在这过程中，孕育着民族的伟大新生。

可是，这个民族终于经受住了血泪与炮火的洗礼，她慢慢地在东方苏醒并站立起来，虽然满身创伤，虽然还有很多病痛正在等待调理，可是她终于站了起来。经受百年的炮火，她生存下来，当她刚刚站立起来，便震撼着整个世界。她的儿女们迫切期待着她的完全康复，期待她骄傲地审视这个世界。

参与的力量

上文所叙述的，并不是道义的评判，实际上是古老的中国在世界的撞击下，在中华大地上发生的一个极其艰难曲折的社会辩证过程。在这个过程中，主要参与的力量有：

一，扩张的世界

这是一股前仆后继的强大力量，它也在不断变化，对中国的压力时强时弱，每个时期都有自己的主角。开始是英国、法国和沙俄；继之而来的，给中华民族最大伤害的就是从明治维新中兴起、对中国有长远图谋的大和民族，从甲午战争到抗日战争胜利，它给中华民族带来的是半个世纪极其残暴的杀戮和掠夺；之后主角又回到西方世界，不过世界在重新洗牌后，主角变成了美国，它对中国的图谋不仅一直存在，今后还将继续，较量正在默默地进行，历史告诉未来，很可能还有一场更惨烈的剧幕在等着我们。不论积极还是消极，需要提到的是，中国迄今为止还只是一个相当单纯的反应角色，尽管和世界之间有了一定的互动。

二，中华民族几千年文明养育的强大民族凝聚力

这是一股简直让人无法理解并惊叹万分的神奇力量，从大清朝到中华人民共和国，这个民族经受了无数次的重创与残害，从外部力量的打击到分化，从保守势力与改革力量的斗争到对峙，出现很多次各种势力严重分裂割据的状态，最终却总是又走到一起，再大的伤口最终总能愈合。即便是今天的台湾，已经50多年了，偷偷搞分裂也只是那么一小撮人。正是因为这样强大凝聚力的存在，由外界的打击和影响下分化出来的各种力量如保守和激进势力在斗争中只可能选择你死我活的方式，不可能共存，民族便在这种力量的消灭和胜利中保持着统一。民族的凝聚力从来没有遭遇挑战。

而保守和革新势力，是中华民族在世界列强的打击下，分化出来的两股力量。这两股力量，在外部力量的持续地压迫和影响下，进行着异常激烈的斗争，形成中华民族内部政治和社会活动的主旋律，决定着民族的发展道路。但是，这两股力量无论怎么样进行殊死的较量，它们从来都没有放弃自己的民族立场，在那个强大的民族信念下，他们从来似乎想不到、也从未想过别的主张--统一的民族，不是你死就是我亡--他们把民族的信念置于自己的生死之上。

三，保守势力

在过去的这些岁月里，保守势力总是有着一种非常坚韧的力量，这股力量深刻植根于整个民族，并且并非总是消极。实际上，这股力量在历次抵抗外辱时，同样贡献出非常的力量。尽管是你死我活，但在关键时候，还是和革新势力携起手来，共同抵抗外族的入侵。这不仅表现在洋务运动中，保守势力对革新派的容忍，在抗日战争期间，伟大的全民族抗日统一战线也是两个生死对头携手领导组织形成的。

但是，保守势力一直形成对革新势力的反动，每个时期也都有自己的主角。并且，随着形势的不断变化，往往是前一革新势力相对后一革新势力形成保守和反动。这主要是因为前一革新势力对传统保守势力（以地主和传统文人为代表）更多地包容。

没有人认识到保守势力的强大。在一次次革命的失败中，在越来越激烈的冲突中，保守势力才渐渐地展示自己的全貌，慢慢地在顽强的革命者的斗争面前层层消解。维新运动的失败，让我们看到一个保守的大清王朝，它在辛亥革命中被推翻；辛亥革命的失败，让我们看到了更多的割据的保守军阀，他们在后来的北伐战争中被消灭；而新生的民国政权，虽然已经具有了相当的革新性，但支撑这个政权的社会基础--地主阶层和孱弱的民族资产阶级，在强大残暴的外族势力和最彻底的革命力量--共产党面前，再一次证实自己的保守与脆弱，解放战争最终把这个民国政权从大陆赶走。

但是保守势力并没有彻底消除，它们依然滞留在农村和意识形态等诸多领域，于是，一场看似奇异但完全符合历史逻辑的文化大革命在中国发生了。从中华民族身上清除传统保守势力，彻底瓦解传统保守势力的民众基础的任务，是毛泽东完成的，而完成这一任务的历史事件正是那个饱受非议的文化大革命。它用一种非常奇怪的方式把保守势力在中华民族身上连根拔起。毋庸置疑，文化大革命是破坏性的，但从文化大革命之后，除了台湾问题，中华民族内部的根本问题，不再是保守和革新的矛盾问题，而转化成革新的道路是否符合民族利益的问题。中华民族从此走出了保守和革新斗争的窠臼，步入了一个新的时代。

需要提到的是，尽管失去了存在的民众基础，但作为历史的残余，保守势力在意识形态领域还继续存在。和在文化大革命中被打倒的老干部不同，这一群人已经走向民族的对立面。由于在五四中，他们已经失去传统文化和理论的支撑，在80年代以来，他们主要依托自由化和西方民主政治的理论作为基础，以反对极权主义的名义，清算党的历史，极力讨伐现政权，并与西方反华势力进行勾结。实际上，80年代，他们在国内的活动为他们作为西方的第五纵队作了一个恰当的注解。而这样的第五纵队，西方在鸦片战争以前，就一直企图寻找和培育的一支瓦解中华民族凝聚力的内部力量（见《世界通史》）。但是，随着当前清醒的民族主义从民众基层的崛起，并且越来越强大，他们正在遭遇前所未有的理性狙击。

四，革新势力

如果说保守是在外族入侵时的本能消极反应，那么革新力量就是在民族意志力支撑下的积极反抗。革新力量首先想到的是积极行动，而不是坐以待毙。从振兴民族的角度考虑，革新力量在很多时候对传统保守势力一向采取较为容忍的态度，但随着外族侵入程度的加剧和革新力量对局势更清醒的认识，两种势力之间的冲突也在不断激化。

革新势力开始表现为温和老练的洋务派，而在甲午战争中的失败，让洋务运动遭到保守派的否定，民族的革新力量这时候虽然还是寻求改良道路，但是手段开始激烈。维新派在保守势力的阻力面前失去耐心，流血的道路在强大的保守势力面前，结果只是付出了自己的头颅，革新的道路从此演变成一条流血冲突的道路。强大的保守势力出于对自己脑袋的考虑，不再容许任何革新力量的出现。上层改良路线已经断绝，不得不由流血的革命道路所取代。

中国的变革图强道路，一直由革新力量所主导，但在不同的阶段革新力量是不同的。洋务派、维新派是改良道路的两股力量，在外部列强和内部保守势力的打击下，宣告失败。而孙中山的辛亥革命，终于推倒了大清王朝，但推倒之后，又在保守军阀面前止步。蒋介石的继续革命，北伐战争又再次打倒保守军阀，形成以民族资本家和开明地主为主要社会力量的新政权，但这一政权在最凶恶的大和民族和革命进行得最彻底的共产党面前，又再次倒台。历史并没有忘记对共产党的考验，实际上，共产党所遭受的考验最为惨烈，从一开始，蒋介石所领导的国民党就让中国共产党损失大半，接下来的抗日战争，中国共产党的恶劣生存环境是任何其他力量在其中都不可能生存的，但这个党生存下来了，而且逐渐壮大起来，在抗日战争结束后，她又一次面对那个更为强大的老对手。内外势力轮番对她进行考验，在蒋介石失败后，最后一个、也是最强大的敌人在朝鲜战争中被这个党的新政权挫败。最终，这个植根于民族最基层的中国共产党在中华大地上站稳了脚跟，结束了一个流血的时代。

在这曲折的斗争过程中，旧的革新力量，如果不被保守势力消灭，也总是在外族的欺辱下，被激发起来的新的更革命的力量所取代。象洋务派就是在甲午战争的失败后，被保守势力否定，而以开明地主为主要社会基础的国民党也是在日本人的凶残打击下，终被共产党所代替。旧的革新势力，作为一股力量，在民族变革道路中，除了瓦解旧势力外，同时还形成对新的革新力量的反动。

其它因素

除了以上的这些力量之外，影响中国变革过程的还有两大重要因素：人口和组织性。

人口：在这场变革中，区别中国与其他殖民地或者新兴势力的，一个非常重要的因素就是人口。中华民族在凶残和恶毒的外族面前和内部力量的斗争中能够存活下来，在广大地域上的庞大人口是最重要的因素。鸦片使中国人丧失1700万人左右，而抗日战争更让中国付出了3500万人的代价，可是遥远和少数的敌人终究一个个在这庞大的人口面前挫败。人口的庞大是中华民族在这苦难中得以生存的一个最重要因素。

也是这些人口，维系着中华民族深厚绵长的凝聚力，维系着中华民族屹立不倒的灵魂。可是，这庞大的人口同样是保守势力的温床，历次的革新力量都要与绵绵不绝的保守势力进行异常艰苦地争斗，付出无数的代价，最终才能获得一丁点的果实。而这一点果实往往又被继之而来的保守势力再次占有。

同样，绵绵不绝的人口为革新势力提供力量的同时，也在为它设置障碍。但与其说是障碍，倒不如说是革新的道路和主张在某种程度上不符合民族的要求。除了历次改良和革命的道路挫败于保守势力，蒋介石的民族道路和毛泽东的经济路线实际上都失败于占据多数人口的农民问题上。今天的改革开放，依然在农民问题上束手无策，在城市也面临着越来越沉重的就业压力。

组织性：中华民族的革新道路，从一开始就遭到列强尤其是日本的破坏。相对于甲午战争以前综合实力，中国每况愈下的经济、工业和军事力量再也没有能力支撑民族的自救。巨大的民族凝聚力一直维持着民族的统一，但是，由于没有什么物质力量的支持，唯一能够拯救这个民族的，只有这个民族意志的彻底觉醒。而这种觉醒首先表现出来的就是军事和社会的组织力量。

民族的力量就是通过这种组织性得到体现，而这组织，这共产党，就是民族意志的外在力量。

清王朝没有意识到组织的重要性，所以尽管洋务运动让清政府的经济实力增强，工业基础蓬勃发展，军事物质力量变得雄厚，但是这一切没有通盘组织起来，最终在甲午战争中宣告洋务运动的失败。

蒋介石是认识到军事对民族自救的重要性的，他的经济才能也不算差，他对民族的组织和动员也有了相当的规模和深度，中华民族从他这里终于看到了一点希望。但是历史没有给他机会，日本人看不下去了，在他们的打击下，蒋介石的组织和领导能力没有经受住考验。而共产党却从日本人的后方发展壮大，这是世界史上的首见。

是共产党终于从民族的最根本最基础的地方把整个中华民族组织起来，彻底唤醒了整个民族。民族的意志终于通过这一组织迸发出来，它是如此坚韧果敢强大，它一苏醒，日本人立即陷入了泥沼，并随之而来的是彻底的失败。接着在这意志面前，蒋介石政权变得异常脆弱，不到五年，就被赶到台湾。而这个世界上最强大的力量也在朝鲜战争中，止步于这一意志面前。接下来的，这强大的组织在中华大地，这除了人，再也没有什么东西剩下的一百年的战场，从无到有，又显示了它惊人的伟大建设力量。

从鸦片战争到朝鲜战争，沧桑巨变的一个世纪。这期间，这些力量和因素交织在一起，共同作用和影响着中华民族的命运。每一股力量都在不断发展变化，国际的政治经济和军事斗争制约着外部力量的变化，决定着外部力量对中华民族的影响，而施加到中华民族身上的，却一直是凶狠残暴的强大势力。在外部力量的影响下，中华民族内部的力量也在不断变化和消长。保守势力从清王朝到军阀到地主所支持的所有政权，从上层建筑到社会基础，逐渐在外族的侵压和革新力量的斗争面前，一步步从强到弱，逐渐消融。而革新势力也是从上层建筑到各个阶层，最终到中华民族的最基层--农民，艰辛地寻求支持自己的社会力量。就这样，这些力量在这块大地上相互征伐，争相决定这个民族的未来。一百多年过去，最终胜利只有中华民族的凝聚力和意志力。一百年过去，中华民族从还相当富有，外族拿几杆枪就可以横行，到只剩下断垣残壁，却可以让最强大的势力止步--她终于崛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