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类历史上的平等思想谱系
人类历史上建立平等社会的思想谱系自佛、基督开始,在两千年里,一直只是寄寓于天国,然则其间一直积蓄力量,直至法国革命、俄国革命、中国革命,才试图把平等社会带到人间。然而,我们不得不承认,在付出了这么多代价之后,虽然不能说人类社会在这个方向上没有进步,但在建立一个完全平等的社会方面,迄今还是失败了。人类这种追求人间平等社会的冲动在这次失败之后,还能继续保持下去吗?这种追求人间平等社会的冲动究竟是会在未来修成正果,还是人类历史上昙花一现的非常态?我确实非常困惑。
然而,即使实现不了一个完全平等的社会,一个相对公正,一个强者不能肆无忌惮、弱者不致求告无门,一个最穷的人也有一杯清茶、一碗淡饭,这样一个社会总应该是可以实现的。从民族主义的角度说,如果我们的社会不能有上述这样一个水平的公正,又何以能凝聚整个民族,在这个星球上和其他各民族竞争呢?因此,中国的民族主义至少应该包含这样一个水平的公正和平等的诉求。
从世界的角度说,中国的民族主义与平等、世界大同并行不悖,这个道理很简单,因为中华民族是被压迫民族,是弱势群体。中华民族在世界上取得更高的地位,分享更多的资源,即意味着这个世界更公正、更平等。
在这里我想顺便谈谈“一群奴隶冲进宫殿,自己坐了宫殿”的问题。《切·格瓦拉》剧中有一段台词。
从前,有群奴隶砸碎了脚镣
他们占领了皇宫并住在里面
把老国王和他的人关进监牢
后来,又有群奴隶砸碎了脚镣
他们占领了皇宫并住在里面
把新国王和他的人关进监牢
后来,又有群奴隶砸碎了脚镣……
终于一天有个纯真的声音说道
从今往后再不分什么国王和奴隶
从今往后谁也不比谁低谁也不比谁高
……
这段台词很形象地描绘了这个问题。然而,迄今为止,“从今往后再不分什么国王和奴隶,从今往后谁也不比谁低谁也不比谁高”的许诺是没有真正实现,是失败了。于是又有聪明人出来说了,既然如此,就别再往宫殿里冲了,反正谁也改不了“人上人,人下人”这个现实,因此往宫殿里冲毫无意义。我想说的是,这却是那些已经在宫殿里,或者是为在宫殿里的人帮闲的人的鬼话。怎么会没有意义呢?至少,宫殿里的人换了,这就是意义。其次,正是因为不断的有奴隶往宫殿里冲,后来住进宫殿的人才有所收敛,才对奴隶放了一码,于是人类社会才进步了。毛泽东说:“在中国封建社会里,只有这种农民的阶级斗争、农民的起义和农民的战争,才是历史发展的真正动力。”[40]我认为,毛泽东的这一段话说的就是这个意思。当然,现在很多人会不同意“只有”这个说法,但下层群体的反抗,即奴隶冲进宫殿,至少是历史发展的一个重要动力,这在中国和西方都是一样的。超越国内政治,把它放到国际关系中,我想也一样适用。
《切·格瓦拉》剧本的作者黄纪苏在后来的一篇文章中也说得好。[41]
“人在压迫面前揭竿而起,意义实在重大。兔子遇见狼只有逃跑,跑不掉只有化作美餐。这是丛林世界通行了亿万年的自然法则。人中的弱者先也是躲闪,也是哀求,也是磕头如倒蒜,但这一切并没有改变强者的血口獠牙,他于是改变自己,斩木为兵,啸聚山林,做了以牙还牙、以血还血、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的暴民。弱肉强食的‘食物链’砰然断裂,世界见证了真正的进化。在由畜道向人道过渡的路上,暴民称得上恐怖而必要的初级阶段。”
从民族主义的立场说,我们最好是冲进列强的宫殿去。我自身不希望看到我们民族自己内部互相冲来冲去。然而,如果我们民族在宫殿里的人毫不在意宫殿外的人疾苦,表现不出一点高贵的品质,宫殿外的人要冲进去,那我却也无话可说了。
五.中国所面临的挑战
关于中国所处的国际国内形势,一些人乐观,说是现在至少是安稳的,二、三十年内不可能有外敌入侵,国内也不会出什么大乱子;另一些人则悲观,认为国际形势严峻,国内也是矛盾重重,看不出解决之道。这里有趣的是,那些反对民族主义的人,平时往往对于中国的局势非常悲观,悲观到认为中国人、中国文明都烂透了,简直无可救药了,但如果民族主义者一说中国面临的局势严峻,中国人应该振作起来,应对这种严峻的局势,他们马上又会破口大骂,说是中国的国际国内——当然首先是国际——形势好得很,民族主义者在危言耸听。
我认为,至少我们不应忘了《易经》上的话:“安而不忘危,存而不忘亡,治而不忘乱”。更进一步说,民族主义者对于自己的民族和国家的期待是比较高的,如果期待比较高,而不是得过且过就算了(更不能眼看着自己的民族慢慢被人家困死,只求个自己带着几个家人能逃出去),那么,中国所面临的挑战是相当严峻的。下面我想谈一谈对于中国的一些问题的看法,并同时捎带回答一些对于民族主义的质疑。
简论民族主义和民主主义
关于民族主义和民主主义的关系,我在《民族主义和民主主义》[42]一文中有比较深入的探讨。我在该文中提出了“人权是目的,族权是手段”,“要外争国权,就必须内修人权”等等观点。我认为我把民族主义不但不反对,而且支持民主主义的意思已经表达得很清楚了,但是,仍然有那么一群人在那里骂,说民族主义支持民主主义是假的,云云。我算看清楚了,这些人对于民主主义并没有什么真正的兴趣,他们真正的兴趣在于骂民族主义。既然如此,我也没必要在这里再针对这些人的谩骂做什么解释。有朋友对我说过,所谓争论主要是争给旁观者看的。在我这些年和别人的争论中,我也越来越体会到,要想用道理来说服铁了心要和你作对的人是不可能的,你再有理也不行,他们不会理会你的观点,不会理会你的道理,就是要给你栽赃,就是要反对你;你的道理只能想给那些中立的旁观者听。
中国的未来政治改革的大方向应该是民主制,这一点我是完全赞同的。第一点,为什么赞同?论述民主之好处的文章甚多,我的观点和他们出入不大,故不在此赘言。第二点,更具体一点,什么样的民主制?如何实现?也有很多论者,我有疑惑,但苦于未能有比他们更高明的见识;我也正在思考,如能有一得之见,自会拿出来贡献给我们的祖国;然而,我又想,我们的思考自然不是无谓的,但一个国家的政治体制的变迁取决于很多因素,其最终实现形式和实现路径实非吾等所能逆料。我在这个问题上的思考,大致就是这些。于是便有人出来诟病。说是民族主义对于中国国内的问题总是一带而过,叫我学学何清涟女士,云云。又有人说,中国的“主要矛盾”是政治不民主,国际问题仅仅是“次要矛盾”,应该先解决“主要矛盾”,民族主义谈国际问题,就是故意掩盖“主要矛盾”,云云。对此我的回答是,何清涟女士写的反腐败的文章,我很同意,当一些主流经济学家围攻她的时候我写文章支持过她,[43]但我并不一定非要做和她一样的事,人本来就是各司其职的。至于“主要矛盾”、“次要矛盾”,之类的话,我就打个比方:譬如说空气和水,你可以说空气是更重要的,是“主要矛盾”,因为两分钟不呼吸你可能就活不成了,而不喝水还可以坚持一两天,但现在空气很多,而水却没有,是不是你就不要喝水了?如果是那样,可以很有把握的预料,你也活不成。如果谈“解决”,那么,现在“主要矛盾”、“次要矛盾”都没有解决,但我们现在讲民族主义也好,讲自由主义也好,讲社会主义也好,只是一种思想讨论,并不是实际操作(如是先搞政治体制改革,还是先解决两岸统一问题)。在思想讨论这个层面上而言,我认为民族主义是最少被表达的,但却并不是不重要的,而自由主义则早已占据了90%以上的出版物和讲坛。为什么仅仅因为“主要矛盾”还没有解决,我们就没有权利谈民族主义了呢?
要讲论述,每个人都有权利论述他认为自己所长并愿意论述的问题,用所谓“主要矛盾”来封别人的口,毫无道理。当然,对于如民主主义这样的重要的问题,民族主义者还是应该表明自己的立场的。这一点,我想《民族主义和民主主义》一文已经做了。我这里还要强调的是,中国的政治体制改革,对于中华民族的昌盛和强大极其重要,这个问题不解决好,中国确实难以实现富强的目标。一个真正的民族主义者对于自己的民族和国家有着很高的期待,故此当然会致力于对于国家富强必不可少的国内工作。从某种意义上说,由于民族主义者对于自己的民族和国家的高期待,他们对于国内政治的清明有着更为迫切的追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