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战后美国在伊拉克陷入困境，於是一直被边缘化、沉寂已久的批评声音开始成为主流，各种反思纷纭杂呈，貌似深刻全面，其实完全没有触及到事物本质。

美国人自我反思的局限性是由其观念和现实局限决定的。道理本来很简单，作为民主国家，主权在民，选民既是权力主体、又是利益主体，当然也应该是责任主体。就事物本质而言，选举制度和选民，必须为当选者所造成的后果承担责任；在国际关系领域，美国人民是美国政府行为的最终责任人。

当今流行的政治伦理是有缺陷的，它片面强调了当选政府对选民的责任，而轻忽了选民对自己选择的责任，尤其当这种选择的后果具有严重的外部性时。企业行为的外部性不仅仅会导致董事会或总经理下台，也可能导致企业破产；利益关系如此，伦理关系也如此。

上述局限和缺陷的发生很正常，它是由美国的基本国情决定的。在美国政治现实中，选民是上帝，是不可触犯之物、是至少在表面上必须刻意迎合的对象；在美国人的观念定式中，选举制度是美国制度的灵魂，人民是正义的归属、真理的化身，是批评所不能触及的禁区。

反思存在禁区，尤其将权力的源泉和责任的主体设为禁区，当然不可能中肯到位。如果说美国人民的责任在其它国际事务上还只是抽象伦理层面的，那么在美国向伊拉克开战问题上，美国人民的责任就是具体的、是具有决定意义的。

9.11改变了美国社会，美国人民在感到失去绝对安全保障的同时，也普遍被恐惧情绪和报复欲望攫住心灵。全社会都需要发泄、要求报复，以此来平衡尊严受到的伤害以及从中感到的恐惧。对阿富汗的行动因为拉登的漏网而没有完成心理平衡的过程，既未能解除恐惧，又未能报复到位，於是伊拉克成为第二个打击目标。

在这种普遍一致、而且情绪强烈的报复发泄心态下，遵循"多数原则"的民主社会只可能主要存在一种声音。发出不同声音的人，将被视为公众和美国的敌人，需要承担极大风险。因此，它只可能是某位甘居清流的知识分子或某家小报，而不可能是作为既得利益者的政客和主流媒体。这就是伊战前美国社会高度一致、尤其是主流媒体与布什政府高度一致的原因。显然，促成这种一致的，主要是美国民众情绪的强烈倾向和高度一致性，谁也不敢挡在这种情绪面前被撕得粉碎。布什政府当然也利用了这种情绪、也著手促成了舆论的一致，但这只是一个勉强当选的总统急于证明自我的正常反应；换了民主党的总统，可能反应也不会有不同。民主制度设计了选民监督政府的功能，却没有设计政府反向调节民意的有效机制：在民意汹涌面前，无论对错，政府和政客，只能顺应。

民意恰巧是容易犯错的，因为大多数人在超出其经验范围的大多数公共事务上都理性不足，而且易于被情绪主导。民主制度主要是一种基於有限内部事务的政治设计，它的有效性取决于两个关键的支撑点：1，人们对涉及自己切身利益的经验范围内事务可以作出理性判断，每个人都能理性地代表自己的利益，从而抵制公权力对个人权利的侵害、阻止当权者以权谋私；2，在内部事务范围内，每个人共同做出的决定，无论好坏，其结果最终都会由每个人共同承担，因而这种制度具有伦理上的正当性。

民主制不能有效应对下面两种情况：1，当社会陷入困境、“向何处去”成为重大难题时，公众无法作出理性判断，而民主制社会的前途又取决于公众的判断。此时，花言巧语、善开空头支票最易赢得民众认同，从而左右历史进程，希特勒就是这样被德国人民选上台的。不要以为这种事情只会发生在德国，其它国家只是没有陷入当年德国那种困境而已。相同处境下，即使是美国，可能也难有例外。

2，当共同体规模扩大、对外交往频繁，公共决策涉及到民众个人经验范围外的大量事务，尤其是当国际事务成为公共决策重要内容时，民主制就会表现出某种不适应性。对於国际事务等大都超出了大多数民众经验范围的事项，公众无法自己作出理性判断，这时会出现两种情况：在一般事务上，公众会听从专家权威（即意见领袖）的意见，民主制的公众主导实际上变成权威主导。但如果事件激起了强烈的公众情绪，此时专家权威不但不再能左右公众，而且为了保持“公众影响力”这一既得利益，他们反过来还不得不迎合公众；此时公众情绪会主导一切，一切荒谬都有可能发生。

伊拉克战争就是这样一场由公众主导的闹剧。可以说，希特勒上台和伊拉克开战分别表征了民主制度的两种普遍的不适应性。现在，结局的无奈开始促使美国人反思。但从心理学角度说，这种反思的出现实际上是基於某种心理情绪发泄后的平衡：美国人民莫名其妙地挨了一下恐怖袭击，他们自己又莫名其妙地攻占了一个国家，这样，心里就平衡了，就可以开始反思了；这种反思，当然不可能触及本体、不可能深入灵魂。

如果真正要想避免莽撞和悲剧的再次发生，美国人民有必要集体作出忏悔，反思要指向基本制度和政治理念、要指向这样的结论：人民不代表真理，公众也易犯错；人性有其缺陷，民主制有其局限；民主制的美国，并不适于领导世界。现在这种类似于古代贵族民主的由部分人从自身利益出发决定全球事务的权力格局，不可能为国际社会带来长期有效的良性秩序；如果世界在今天还不能作出改变，下一回，可能酿成更大灾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