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月10日就是柏林國際航展拉開大幕的日子了，不過在這屆航展上德國和法國估計要為這場盛會帶來一個不太“友好”的消息了。

據德、法多家媒體報道，就在柏林航展開幕前夕，德國總理默茨與法國總統馬克龍已經達成了共識，正式終止雙方合作多年的“未來作戰空中系統”（FCAS）項目。

FCAS——這個曾被外界寄予厚望的歐洲六代機項目，至此徹底宣告破產。

其實FCAS項目被終結的消息來得並不突然，因為在最近幾年空客和達索兩大主力合作商就一直因為項目細節問題吵個不停。在國家層面，德國和法國也都貌合神離，比如在今年2月份，德國默茨就曾在公開場合質疑：20年後我們真的還需要有人駕駛的戰鬥機嗎？以這麼高昂的成本去研發一款戰鬥機真的值得嗎？兩個月後，他的這兩個疑問有了答案。

FCAS項目你別看現在一地雞毛，在它誕生之初時那可是被視為是歐洲“戰略自主”的旗幟性合作項目，別人想入伙人家還瞧不上呢！

2017年馬克龍與時任德國總理的默克爾共同啟動了FCAS項目，其目標是要在2040年前後研發出歐洲自己的第六代戰鬥機，以取代德國空軍現役的“颱風”和法國海、空軍的“陣風”戰鬥機，讓歐洲擺脫對美國軍備的依賴。

當時計劃整個項目投入的總資金預計高達1000億歐元，這個金額也是歐洲有史以來最為昂貴的防務合作項目。

按道理來說，之前有過“颱風”戰鬥機合作的經驗可以借鑑，這一次應該不會差到哪裡去吧？

但理想很豐滿，現實卻很骨感，兩國、多國的防務合作但凡在推進過程中有那麼一點點的“跑偏”就極有可能讓整個項目直接破產，FCAS就是如此...

那FCAS到底出了什麼問題呢？

問題說起來也不複雜，歸根結底是四個字：各懷鬼胎。

先說法國：法國的達索航空公司，就是造“陣風”戰鬥機的那個老牌軍工企業在項目中一直是以“技術老大”自居的。達索認為，自己有幾十年的戰鬥機設計經驗，FCAS的核心戰機部分理應由自己主導。甚至有報道稱，達索要求拿走80%的工作份額，從總體設計、隱身技術到飛控系統，全都要自己說了算。

德國的空客集團（這裡的空客集團指代“空客防務與航天公司”）一聽就不幹了。空客代表的是德國和西班牙的工業利益，他們堅持之前的合作協議：工作份額應該平均分配，而且關鍵技術必須共享。空客德國方面的態度很明確：我們可以出錢，但不能只當“提款機”。

兩家企業就這樣槓上了，從項目啟動到現在，整整僵持了九年。

但企業層面的矛盾還只是表象，真正的核心分歧在軍事需求層面。

德國的需求很簡單：一款常規的陸基制空戰鬥機，能對抗俄羅斯空天軍就行。德國人認為，我既沒有航母，也沒有核武器，憑什麼要為法國的特殊需求買單？

而法國的需求就要複雜多了，因為法國有核動力航母、也有獨立的核威懾力量，所以它需要的戰鬥機至少要有兩個額外能力：能夠在航母上起降（艦載型）、能夠攜帶空射核巡航導彈。陸基型、艦載型、核打擊型，這三個型號加在一起，研發成本和資源消耗可想而知。

反過來看德國，人家的聯邦國防軍既沒有航母，也沒有核武器，這些需求對它而言完全是多餘的。為此默茨之前在一次播客訪談中直言：法國需要一款能在航母上起降、具備核打擊能力的戰鬥機，但德國聯邦國防軍不需要這種戰鬥機。如果我們無法彌合這一分歧，這個項目就沒法繼續。

都說德國人務實，這次鄙人算是見識到了。

更有意思的是，西班牙在半路也加入到了FCAS項目中來，它有自己的航母“胡安·卡洛斯一世”號，所以在艦載機方面更傾向於法國的方案，不過對於核打擊型西班牙是不怎麼“感冒”的。於是乎，三個國家，三種需求，要在同一款飛機上達成共識，其難度可想而知。

對於這個肉眼可見的需求分歧，德國方面也曾提出過一個妥協方案：在FCAS的框架下為法、德各自開發不同版本的戰鬥機，能通用的系統就共用，但這個方案被法國一口回絕了。

FCAS項目為什麼活不下去？

實際上FCAS項目的失敗，不僅是法德之間的問題，更折射出整個歐洲防務合作的結構性困境。

FCAS包含的不僅僅是那架有人駕駛戰鬥機，它本身是一個完整的系統——包括新一代戰鬥機、無人僚機、巡航導彈、以及連接所有作戰平台的“作戰雲”網絡。雙方在無人機和作戰雲方面其實還有合作意願，但在最核心、最昂貴、最具象徵意義的有人駕駛戰鬥機上，分歧已經無法彌合。

如果換個角度看，德國其實早就開始為自己準備退路了。

2022年時德國就宣布購買35架美國的F-35戰鬥機，此舉讓法國大為光火，它認為這是德國對歐洲聯合項目的不信任：一邊說要搞FCAS，一邊去買美國貨，這不是腳踩兩隻船嗎？

德國空軍司令不久前公開表示，如果FCAS破裂，德國會考慮“所有可用選項”，包括加入英國、日本、意大利主導的GCAP項目；而法國的反應則強硬得多——達索航空CEO埃里克·特拉皮爾早就撂下過狠話：如果德國繼續僵持，法國就單幹，自己研發第六代戰鬥機。

至此，曾經承載着歐洲“戰略自主”野心的FCAS項目已經被徹底拆解。

FCAS已經沒戲了，那麼另外一個泛歐洲六代機項目GCAP的前景如何呢？

FCAS崩盤之後，很多人的目光自然轉向了歐洲另一個六代機項目——由英、意、日三國聯合推進的“全球作戰空中計劃”（GCAP）。

表面上看，GCAP似乎比FCAS進展得更順利。2022年12月三國達成合作協議，目標是在2035年前讓新一代隱形戰機飛上天空。今年4月GCAP還簽署了總額6.86億英鎊的第一份聯合國際合同，用於關鍵設計與工程工作。

相比FCAS內部的劍拔弩張，GCAP目前還沒有爆出類似的主導權之爭，但GCAP也並非是一帆風順的。

其最大的隱患在於——英國的資金問題。

GCAP項目的總成本將達到數百億英鎊，英國在未來十年需要承擔的份額預計至少120億英鎊。然而英國政府自身的《國防投資計劃》遲遲無法敲定，存在巨大的資金缺口。

另外英國財政部甚至還提出了一個讓日本盟友難以置信的想法：把GCAP的撥款推遲到2030年代，這意味着整個項目的時間表將被迫向後拖延。

此舉已引發日本的強烈不滿，日本原本指望在2035年前換裝新型戰機以應對日益增強的中國空中力量，如今英國的“卡殼”讓日本的計劃面臨落空的風險。

正如日本大東文化大學國際關係教授馬洛伊所言：“日本國防和安全界人士極其沮喪和失望，英國方面的拖延正在考驗東京的耐心。”

如果說FCAS的失敗是“法德不和”的內傷，那麼GCAP的風險則更多地來自“英國資金鍊斷裂”的外部壓力。就算GCAP的管理模式再科學，一旦沒錢，一切進度都是空談。

FCAS和GCAP雙雙陷入困境，揭示了一個讓歐洲人不太願意接受的現實：在全球六代機競賽中，歐洲正在集體掉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