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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力雄: 中國的911襲擊會來自哪裡——911啟示錄(2)
送交者: logicworm 2003年10月21日19:29:20 於 [軍事天地] 發送悄悄話

新疆有沒有恐怖主義組織? (7)

王力雄

北京現在不斷公布“東土耳其斯坦”恐怖組織和恐怖活動的罪證,力圖把新疆分
離勢力與塔利班和本拉登聯繫在一起,納入國際社會共同打擊的範圍。海外的“
東土耳其斯坦”組織的發言人則極力否認這一點,表示新疆分離活動是非暴力的
政治活動,而發生在新疆的暴力事件只是人民自發抗暴的孤立行為,不會成為新
疆獨立運動的手段和宗旨。

對此,北京的指控不可全信,海外“東土”發言人的辯解也不能令人不存疑問。
新疆分離勢力並不是一個統一的組織,也沒有統一的綱領,一個發言人不可能代
表各方面力量。我完全相信一部分要求新疆獨立的力量會在實際行動上奉行恐怖
主義,即使他們口頭上也許不這樣說。我的相信並不是因為掌握了什麼證據,但
是我可以想象,同時我也能理解,因為面對強硬政策和高壓,除了恐怖主義,他
們看不到任何其他可行的辦法能推動自己的主張。

今天的維吾爾人與漢人之間的關係,與當今穆斯林世界與西方世界的關係非常類
似,處處敗在下風,充滿屈辱挫折,無能為力,處於一種絕望狀態。而一個族群
的這種狀態,正是恐怖主義得以滋生的條件。可以站在維吾爾人的地位去考慮,
如果不是甘於屈辱,除了訴諸恐怖主義,還能做些什麼?從情感方面,恐怖主義
至少能發泄仇恨,表達不屈服的意志,安慰一下民族自尊。從實效方面,只有恐
怖主義能夠引起國際社會對新疆問題的關注與干涉,增加中國統治新疆的成本,
最終說不定有希望走上阿拉法特的“巴解”之路。維吾爾人既沒有自己的達賴喇
嘛,他們也不會認為達賴喇嘛的非暴力原則是一條成功之路,因為達賴喇嘛堅持
和平抗爭那麼多年,在真正解決西藏問題的道路上並沒有實質性地前進一步。即
使是具有無限佛心的西藏人不也是在說,中國人懂得的語言只有暴力嗎?

回顧一下歷史,可以發現北京對暴力的指控並非出於原則,而是非常實用的。中
共在當年奪取權力的過程中,從來沒有吝惜過使用暴力,也不顧忌傷及無辜,以
它今天的標準衡量,完全可以被看作同樣類型的恐怖組織。

曾經在國民政府長期做警察工作的蔡孟堅有這樣一段回憶:

某日自首共犯路遇一個行動詭秘共黨分子華夏,即加逮捕,經密審供出大案,要
求負責鏟共人親自聽供。我即閉門審訊,該犯供稱:中原大戰,南京勝利後,且
蔣公即將蒞漢,漢口工商組織聯合舉行討逆勝利大會,蔣公將出席演講,共產黨
趁機打進該組織,並主管發入場證,他們已拿到二百張,共黨已自鄂西共黨根據
地,秘密來到漢口,分配二十五組,每組五人,預定當蔣公蒞臨講台時,共黨入
場分子一齊向講台投彈,同時由秘密入場者另行投彈,分別炸出幾條逃路。(8 )

按照這樣的行動計劃,也許可以保證炸死蔣介石,但在一個群眾集會的場合125
人一齊投彈,傷及的無辜肯定難以想象,還有那些“炸出幾條逃路”的炸彈,基
本是要扔在人群之中。即使在恐怖主義達到高峰的今日,這種計劃也夠得上驚心
動魄。如果當時真地得以實施,相信足以在歷史上可以911齊名。

還有當年周恩來主持的那件著名大案──在上海灘殺了中共叛徒顧順章的一大家
人,從老人小孩到女僕,一個不放,即使是今天的恐怖主義,達到這等心狠手辣
的也不多。

可想而知中共對此做的辯解,為了“解放中國人民”,犧牲是免不了的,漢口大
會是工商界組織的,參加者都是“剝削階級”,並非無辜;殺顧順章一家是為了
懲治叛徒,殺一儆百。然而同樣的話新疆恐怖主義者完全可以照搬使用,他們從
事的恐怖活動也是為“解放新疆人民”,傷及的平民大都是漢人殖民者,也非無
辜;而他們今天殺那些和漢人殖民當局合作的維奸,與周恩來當年殺顧順章一家
又有什麼不同呢?

的確,恐怖主義和為自由而戰是很難區分的。如果說誰奪取了政權,掌握了國家
機器,誰進行的暴力活動就不是恐怖主義,而反抗其暴力的就是恐怖主義,那便
沒有正義可言,歷史上的底層人民反抗就大都成了值得譴責的恐怖活動,這種強
權的公理是無法說服人的。

不過,新疆的恐怖主義組織是否有北京當局公布的那樣具有整體組織性和計劃性
,以及和國際恐怖主義那樣深的關係,我卻是懷疑的。我相信塔利班和基地組織
里都會有新疆出去的穆斯林,我不掌握什麼具體材料,但是我知道新疆一些犯了
法(也許本來是不大的事情)的穆斯林青年,會在恐懼驅使下逃離新疆。新疆實
行的殖民主義高壓政策使他們不能確信自己有受到公正對待和人權保護的可能。
而他們逃出國境,何以為生,哪裡能容納他們?可想而知,去毗鄰阿富汗的塔利
班和基地組織效力,應該是相對最簡單的選擇。當然,參加了塔利班和基地組織
,本來是被恐懼驅趕出去的他們就會變成了恐怖主義分子。所以,這是一種恐怖
之間的互動。本拉登或奧馬爾的首要目標是美國不是中國,支持他們的巴基斯坦
在很多方面要依靠中國,不會希望他們去惹惱中國,這都是憑常識就可以想到的
。只是因為他們的組織中有維吾爾人,就把新疆的恐怖活動說成是塔利班或基地
組織的分支,不是充分的根據。我們都知道,塔利班中不也一樣有美國公民嗎?

不過,新疆的恐怖組織和恐怖活動現在是分散和孤立的,並不意味將來也一直會
是這樣。只要存在着族群的仇恨和絕望,新疆形成有規模有體系的恐怖主義是遲
早之事,和泛伊斯蘭、泛突厥那樣的國際背景聯繫在一起也是必然的。

我聽到一個在新疆警察系統工作過的人講的事,曾有一個案子,起於旅館報案有
人偷旅館地毯出去賣,審查時發現主謀的維吾爾人身帶40萬元現款,由此引起重
視。隨後審出那維吾爾人原是為一地下組織送款,因為一直沒有接上頭,自己的
錢花光吃不上飯,才想偷地毯去換飯錢。警方對此案的震驚不在別的,而是那人
身上各處貼身綁着錢,睡覺都不取下,卻在挨餓時認可冒險去偷也不從中花一分
錢,可見忠誠到什麼程度,也看出其組織的紀律嚴格到何種地步──這才是讓新
疆警方感到最可怕的地方。對於我,這個故事也使我留下深刻印象。儘管其中沒
有任何暴力的影子,卻能從中感受到信仰和力量,這樣的信仰和力量如果轉變成
恐怖主義,製造出911那種恐怖事件完全不是沒有可能。

我認為中國要從這個角度重新認識新疆問題及其處理方法。如果說911能夠給世
人以什么正面的提醒,主要應該從這個角度尋找──即使是實力再強大的一方,
也不能保證自己不會受到重大的傷害。對弱勢族群的鎮壓導致仇恨,弱勢族群無
力反抗鎮壓則導致絕望,仇恨加絕望,某種時刻可以配製出驚天動地的恐怖活動
,讓強大的一方也嘗到苦果──很多恐怖主義僅僅是要達到這一目的而已。新疆
穆斯林即使沒有推翻漢人統治的實力,但是誰能保證他們永遠不會把911式的翻
版複製在北京或上海的中心呢?

不久前我有一次和維吾爾人的談話,其中有一個人提的問題叫我膽戰心驚。比起
其他激烈言詞,那問題平和簡單,提問者原來一直沉默,插話發問時面帶讓我看
上去有些神秘的微笑。他的問題是:“你們的三峽大壩怎麼樣?”聽起來有點不
知所以然。當我追問具體意思時,他的話題轉到關於洪水、移民那些老生常談上
,似乎本來就沒有什麼深意。但是我和他眼光相遇時,卻感到我們有一種相通,
甚至可以說心領神會,使我不禁相信他想的正是我所想。這想法讓我當時內心震
動,恐怖感油然而生,在炎熱夏日掠過一股從頭到腳的寒氣。

我之所以有這種近似神經質的敏感,是因為那幾天我正在琢磨一個可能。雖然我
的琢磨基本是按照寫小說的構思方式,但我當時決定不把琢磨的內容公開。我所
諮詢過的一位退役美軍炸彈專家也告誡我小心。他擔心的是我寫下的數據可能被
中國警方懷疑。我擔心的卻是我這種琢磨說不定會對恐怖分子造成啟發。然而,
一旦想通這世界不只我有這個腦子,別人也能琢磨相同的事,我便覺得反而應該
公開,讓世人都看到存在這樣一種危險,也許會更有助於防範。為此,我需要專
用一節對此稍做詳談。

注釋:

8 蔡孟堅,《有關周恩來殺顧順章滅門血案之澄清》,《傳記文學》第五十七卷
第三期【總448期】,15頁,1999年9月。


三峽大壩能否被恐怖襲擊摧毀——911啟示錄(8)

王力雄

以往對三峽大壩安全性的論證主要針對的是正規戰爭,一旦考慮恐怖襲擊,以前
的論證就有了疑問。911恐怖襲擊改寫以往戰爭規則,表明進行打擊的能力與強度
不再取決於實力。中國社會矛盾積累接近極限,三峽被摧毀將導致整個中國“潰
壩”

三峽大壩能否被恐怖襲擊摧毀

以往對三峽大壩安全性的爭論,主要針對的是正規戰爭。認為可以保證安全的理
由,一是戰爭會有預兆,可以提前降低大壩內的水位以保證安全;二是常規打擊
難以破壞三峽大壩;三是中國具有核威懾能力,敵方因此不敢使用核武器打擊大
壩。三峽大壩通過安全論證,就是在這樣的前提下。那時的論證對恐怖襲擊基本
沒有認真考慮,因為對三峽大壩的規模而言,以往所知道的恐怖襲擊都不在一個
數量級,造成不了真正威脅。

911之前,如果有人說恐怖分子可以讓世貿中心雙塔同時坍塌,一定會被認為是妄
想。911之後,對恐怖分子可能做到什麼,人們的想象力不得不擴展很多,因此對
三峽大壩的安全,恐怖襲擊就必須被當作一個需要面對的威脅。而一旦開始考慮
恐怖主義活動,以前對三峽大壩安全性的論證就有了疑問。首先恐怖襲擊是完全
沒有預兆的,而且總是會選擇水庫高水位,洪水流量大的時候進行;其次核威懾
對恐怖主義完全不起作用,因為你根本不知道恐怖分子在哪裡。

剩下的問題就只是恐怖分子有沒有能力摧毀三峽大壩了。對此,僅僅用911做簡
單的類比,就論定恐怖分子能夠摧毀三峽大壩還不能充分說服人。三峽大壩畢竟
是用2700萬噸混凝土和55萬噸鋼材鑄成的,比世貿大廈大很多倍,即使是成噸
炸藥扔到上面,可能也不過讓大壩破點皮,無礙大局。

不過恐怖分子專門搞的就是人們意想不到的襲擊,就跟從來沒有人想到世貿大廈
會坍塌一樣。我考慮這個問題時,讓自己設身處地從恐怖分子角度琢磨如何摧毀
三峽大壩,但我下的功夫肯定及不上恐怖分子的萬分之一。因此我想出的招數隻
能是最初級的,作用只在於看到三峽大壩有被恐怖襲擊摧毀的可能。

我考慮的角度是這樣的,在大壩表面炸毀三峽大壩,有的計算認為需要五千萬噸
的爆炸當量9,恐怖分子因而無能為力。但如果不是在表面去炸,而是到大壩深處
去炸,摧毀大壩的爆炸當量就會減少很多。三峽大壩不是一個死心的實體,為了
泄洪和排淤,壩身上開了很多貫串的洞孔。一篇專業性的水工文章這樣介紹三峽
大壩:

壩身孔數之多、尺寸之大實屬罕見,泄洪壩段23個,總長度為483m,分表孔、
深孔、底孔3層布置。表孔22個,單孔尺寸8m×17m,挑流消能,最大流速
37.9m/s;23個深孔布置在壩段中間,尺寸為7m×9m,設計水頭85m,挑流最
大流速39.5m/s;22個底孔,尺寸為6m×8.5m,設計水頭為84m……10

如果爆炸是在這67個泄洪孔內發生(越靠底部效果越好),根據我認識的那位前
美軍炸彈專家計算,只需要五千噸爆炸當量就可以摧毀大壩,也就是說,比在表
面爆炸所需要的當量減少了一萬倍。

那位專家告訴我,五千噸當量的戰術核武器,直徑只如小汽車的方向盤,長短只
有幾十公分,一個人可以抱著就走。除了戰術核武器,美軍還發展出各種可單人
背負的大當量炸彈,供傘兵降落攜帶,專門用於炸大壩大橋等大型建築。這些武
器被恐怖分子偷走或買去的可能是存在的。蘇聯解體後他曾在前蘇聯的中亞地區
搞過一個時期核武銷毀與監察,深知那裡漏洞很多,黑幕重重。而新疆分離主義
者在中亞關係密切,活動頻繁,因此不是沒有獲得這類武器的可能。

那位專家的計算在我看來是比較保守的。對他而言,大壩被爆炸摧毀的概念是爆
炸的能量足夠把幾十米長的一段大壩整體抬起若干米,才算導致大壩的崩垮。其
實水庫上百米的水深,等於在每平方米壩體上都施加著上百噸的壓力。2335米長
、175米高的大壩在整體上承受著幾千萬噸的壓力,因此只要在壩體底部炸出哪怕
是不大的開裂,上千萬噸的壓力也會導致那些開裂迅速擴大,繼而導致大壩發生
崩塌。如果從這樣的角度看,摧毀大壩真正需要的爆炸當量也許可以大大少於五
千噸。那麼恐怖分子即使得不到高科技的小型核武器或高當量炸彈,用比較低的
技術也是有可能摧垮大壩的。

比如說,用一船普通炸藥(炸藥當量會隨技術發展不斷提高),把船改造成半潛
水狀態,利用大壩開閘泄洪或沖淤之機,從上游接近大壩,開進大壩底部的泄洪
孔,然後在孔內引爆炸藥,很可能同樣導致大壩崩垮。而那樣一種襲擊,幾乎沒
有任何困難的技術。最難的也許就是控制爆炸時間。貫串大壩的洞孔長度只有一
百多米(三峽大壩底部寬121米),水流在其中的最大流速可以達到39.5m/s,
也就是說裝載炸藥的船三秒鐘內就會被衝出大壩。爆炸必須在這幾秒鐘內引發,
而且應該在最有效的位置。這個控制如果是由技術來實現,那是很難的,對技術
水平要求很高,相當於尖端的巡航導彈。然而由人來實現,就變得很簡單,只需
一個與炸藥共被封在船內的人到時按一下按鈕,技術僅是幾根電線而已。

前面說的小型核彈也是這樣,沒有精密的導彈往大壩洞孔中送核彈頭,就只能以
人來代替。那會比用炸藥要求的條件更簡單一些,連船都不要,目標極小,只需
一個自殺者背負核彈隨水流潛進泄洪隧道,然後做一個引爆動作。

我相信有人看到這裡會發笑,太像故事了。對此我不否認,我已經說了我是在使
用構思小說的想象力,其中一些細節也是胡編亂造。然而並不妨礙這構思中大的
方面是具有可行性的。如果有人在911之前講世貿大廈消失,那不也是會被當作
故事?等到911發生後人們才會發現,現實有時會遠遠超出最豐富的想象力。

三峽大壩如果被炸潰壩,帶來的災難到底有多大,我對此不能定量,但看到有的
文章這樣描述:

潰壩洪峰的最大流量將達到100~237萬立方米/秒,下泄洪峰將以每小時
100公里的速度到達葛洲壩水利樞紐,屆時洪峰仍將達到31萬立方米/秒,
洪水損壞葛洲壩大壩後進入宜昌市區,洪水在宜昌城內的流速仍然有每小時65
公里,潰壩4~5小時後,宜昌城的水位將高達海拔64~71米。

……宜昌城已在水下20米處。在三峽大壩發生潰壩後,宜昌市的居民幾乎沒有
機會逃生,因為在潰壩後的半個小時,洪峰已經就到達宜昌市。僅宜昌一市的人
員損失將高達50萬。

……當三峽水庫里裝滿水,自然水流在60000立方米/秒時的潰壩情況將是
怎樣的,393億立方米的水量,是個什麼概念?就相當於黃河一年的水量,黃
河一年的水量,在一個很短的時間內,潰泄下來,將是一場什麼樣的災難?

不但宜昌保不住,沙市保不住,江漢平原保不住,武漢也保不住,京廣、京九鐵
路也保不住,洪水影響範圍一直到南京。11

中國頂尖級的科學家錢偉長對此描述是:“長江下游六省市將成澤國,幾億人將
陷入絕境”。

有人批評錢的說法過於誇張,但我寧願重視這種悲觀論調,也不願輕信那些對災
難的輕描淡寫。即使達不到幾億人陷入絕境,只死幾十萬人難道就可以忽略不計
嗎?三峽潰壩即使淹不到南京,淹到武漢不也足夠可怕?對於社會矛盾積累接近
極限的中國,照樣可能引起愈演愈烈的連鎖反應,成為致命的一擊,導致整個中
國發生“潰壩”。

我之所以不厭其煩地描述這樣一個前景,用意不在渲染這件尚屬於幻想的事情本
身,而是希望進行一種提醒,911式的恐怖襲擊改變了以往的戰爭規則,它表明進
行打擊的能力與強度不再一定取決於實力。911是美國的夢魘,然而對很多感受自
己遭受壓迫的族群,卻在某種程度上成了輝煌的榜樣和信心的來源。他們不一定
是為911本身叫好,也不是仇恨美國,他們只從911中看到了弱者可能達到的力
量。說911使世界發生了變化,主要應該就是在這裡,強弱不再是過去的概念。
在這個時代解決族群之爭,如果強勢族群還是把實力當作一切,說不定哪天就會
使911的夢魘落到自己頭上。

而在我們中國,新疆問題最有可能成為恐怖主義之源。恐怖主義在那裡已經發生
,並且在發展。多年的強硬鎮壓沒有使其被消滅,反而日益嚴重。對此,在思考
中國的新疆政策時,我認為應該排在最前面的一個考慮就是,911離我們到底還有
多遠?以及怎樣才能永遠不讓911在中國發生?

注釋:

9《從人民防空角度看三峽大壩的安全》,
http://www.ccad.org.cn/thjs/new_page_3.htm

10邴鳳山,《我國壩工技術成就》,


11王維洛,《三峽大壩攸關台海戰事》。

新疆移民與種族衝突——911啟示錄(9)

王力雄

移民與種族衝突

對新疆進行移民,可以說是中國解決新疆問題的主要思路之一。既然把漢人視為
穩定新疆的依靠力量,當然是漢人移民來得越多,穩定力量也就越大。只要有越
來越多的漢人進入新疆定居,中國對新疆的主權就會不斷加強,有些決策者認定
這樣一種反比關係:漢族人口越多,新疆問題就相應越小。

如果最終真地能用漢人移民淹沒新疆本土民族,固然缺乏道義,在保證主權方面
也不能不算一條可行之道。那時新疆與中國分離建立東土國家的想法就會永遠失
去可能。然而問題在於,新疆地盤看上去很大,卻多數是沙漠戈壁,真正適於人
類生存之地只有比例很小的綠洲。按照新疆政府公布的數字,新疆95%的人口集
中在占新疆面積3.5%的綠洲上,綠洲區域的人口密度已經高達每平方公里207人
以上,與中國內地很多地區的人口密度接近12。因此新疆實際可供移民的空間是
有限的,而且已經在趨向飽和。指望漢人移民從數量上淹沒當地民族——即達到
漢人數量數倍於當地民族——實際上並不具備可行性。

這一點,是不可能靠移民解決新疆問題的根本所在。如果不正視這樣一種現實,
只為眼前效果盲目地推行移民政策,將造成的長期隱患是,一方面最終實際能達
到的移民數量不足以成為保證主權所需要的絕對優勢,另一方面移民政策和所增
加的移民數量卻可以促使新疆本土民族對漢族的敵意完全普及——即前面談到的
巴勒斯坦化。因此從長遠看,可能是一種最不利的狀況。

為什麼說目前繼續對新疆移民會促使當地民族的巴勒斯坦化呢?如果新疆存在著
很多可開發但尚未開發之地,有豐富的水源,輸送漢人移民去無人地區,固然在
宏觀層面仍會引起當地民族精英人士的批評和反對,但是因為不和當地民族的人
民直接接觸與互動,不與他們爭奪資源,不損害大眾利益,引起的民族衝突就不
會延伸到下層。

然而當今新疆已經受到人口過多的壓力,綠洲不斷荒漠化,生態安全面臨嚴重威
脅。不要說別的方面,僅一個缺水,就決定了任何新來者都會成為原住民的威脅
13。目前新疆當地居民就是把生存環境的惡化歸咎於漢人移民,尤其是“新疆生
產建設兵團”那樣的殖民組織,的確對新疆的生態環境造成了很大破壞。何況近
年漢人移民在新疆的經濟活動越來越多,大量進入原住民的生活環境,與當地人
發生利益爭奪、文化衝突以及種族偏見。這種接觸和互動幾乎會涉及到當地民族
的每一個人,產生大量日常的和普及的矛盾摩擦,於是民族之間的對立就不再僅
局限於意識形態,也不再只是精英階層的事情,而成為全民切身的感受和共同的
立場。這就是移民政策最糟糕的惡果所在。

移民造成的民族問題比政治造成的民族問題更具本質性,更難解決。我們以西藏
和新疆做過對比。西藏問題雖是世界矚目,但藏族底層百姓對漢人並沒有強烈惡
感,矛盾更多的是在政治層面,是統治集團之間的問題。這樣的情況,即使矛盾
達到非常尖銳的程度,解決起來卻相對容易,是可以隨著政治方面的變化而變化
的。因此可以指望在未來的新型政治體制中,兩個民族仍然可以和睦相處。而新
疆問題的性質就比較嚴重了,當地民族——尤其是維吾爾族——已經是全民性地
對漢人整體具有憎惡之心,這種人種上的憎惡是不會隨政治制度變化而變化的,
因此這種性質的民族問題,將會非常難以解決。

為什麼西藏和新疆會有這種區別,我認為關鍵就在於西藏以往沒有進行過大規模
漢人移民。那倒不是當局有意識的所為,而是西藏特殊的地理氣候與生產方式是
農耕文明的漢人所難適應的——我稱為“無人進藏”。但是無論如何,我們應該
從這種區別中對移民政策的利弊重新進行反思。應該從中得到更為正確的啟發,
而不是進一步地錯上加錯。例如對還沒有造成類似新疆問題的西藏,現在就應該
注意不僅不要組織和鼓勵移民,而且應該自覺地控制漢人移民進入西藏(現在的
交通便利和工商利益正在吸引大批漢人進藏),哪怕移民一時可以帶來政治經濟
方面的好處,但若是因此造成民族矛盾的下延,使矛盾從政治方面更多地轉向人
種方面,在藏族底層百姓中普及,出現“巴勒斯坦化”,帶來的長遠壞處可能百
倍於現在得到的這點好處。

當然,即使現在對此進行反思,在新疆推行移民政策所造成的問題也已經成為現
實。這就要求我們必須充分地估計可能出現的最壞狀況,即一旦有一天新疆爆發
民族衝突,將是可能達到相當暴烈的程度。因為民族矛盾只要普及到大眾層面,
就會變得非常缺乏理性和難以控制。過激行為將隨時隨地發生,無法控制,不但
難以平息,而且會隨冤冤相報的循環不斷升級擴散,卷進越來越多的人口,最終
變成種族仇殺,甚至種族清洗。

如果在新疆的漢人移民占新疆人口比例很小,像西藏漢人那種性質,情況不會特
別嚴重,因為一旦有發生動亂的風吹草動,勢單力孤而且沒有在當地紮根的漢人
就會撤回中國內地,很少有人願意留下堅守;反之,如果漢人移民在新疆數倍於
當地民族,占有絕對優勢,情況也可能不會那麼糟糕,因為相差懸殊的實力有助
於避免衝動,也容易保持秩序。

最容易形成衝突的,就是目前新疆漢人與當地民族這種勢均力敵的狀況。一是從
人口數量上漢人已是新疆第二大民族,僅比維吾爾人少一點;二是其中相當一部
分漢人是在新疆扎了根的,有的甚至在新疆生活了幾代,內地對他們一無所有,
已經回不去了,而新疆被他們視為自己的家園;三是新疆漢人大部分集中聚居,
尤其是在城市(如烏魯木齊的漢人占到72.7%)和生產建設兵團,比較容易互相
鼓動,結成戰鬥單位和防衛體系——這幾個特點決定了新疆漢人在面對民族衝突
時,不會採取克制和退讓姿態,而是很可能利用所掌握的資源——武器、財富、
技術和中樞位置等,以及背後大中國的支援,與當地民族進行血腥的戰爭。雖然
新疆漢人從數量上比當地穆斯林民族的人口少(二者比例約為7:10),但掌握的
資源卻要多得多,尤其是新疆駐軍幾乎全是漢人。所以即使是中國內地陷入混亂
,一時不能西顧,僅是新疆漢人自己,也不會對當地民族手軟,甚至可能對“分
裂主義勢力”主動出擊。

而新疆的“分裂主義勢力”的確就是在等著中國出現混亂的時機,那時機最可能
出現在社會從專制到民主的“驟然”轉型階段。專制權力越是抗拒主動進行自覺
轉型,“驟然”在未來就可能來得越加猛烈。而在那種時刻,國家控制力急劇下
降,整個社會危機四伏,變局迭起,是周邊民族地區舉事的最好時機。中國在新
疆多年所積累下的不滿乃至仇恨,一旦有了那樣的時機,爆發程度無疑將是非常
猛烈的。民眾有組織的起事和無組織的鬧事,有準備的軍事行動和盲目發泄的恐
怖襲擊,東土耳其斯坦建國,幾十萬海外維吾爾人參與,還有國際穆斯林勢力的
介入,各種力量綜合在一起,難免不使衝突走向愈演愈烈的境地。而仇恨一旦被
調動起來是沒有止境的,仇殺一旦開始就會走向盲目和瘋狂,殘酷程度將難以想
象。

回顧幾年前那場震動世界的波黑衝突,波黑的很多情況,包括穆族和塞族的人口
、資源比例,塞族與大塞爾維亞的關係,國際社會對穆族的態度等,都和新疆有
很多相象。甚至波黑的克羅地亞族和新疆的哈薩克族,都是一種有相似之處的因
素。波黑的人口規模只是新疆的三分之一,都打了那麼多年慘烈的戰爭,流了那
麼多血,犯下了那麼多滅絕種族、集體強姦婦女等罪行。那場衝突足以成為新疆
的前車之鑑和對我們的強烈警告——新疆千萬不要在未來成為一個三倍的新波黑


如果新疆真有一天變成波黑,在新疆土地上被奪走的生命可能達到十萬百萬的規
模,生活在新疆的每一個民族都會流很多血,留下難以勝數的痛苦。那時將不會
有勝利者,只有各民族孤兒寡母的哭聲震動整個苦難的新疆。

注釋:

12天山網(新疆維吾爾自治區人民政府新聞辦公室),
http://www.tianshannet.com.cn/GB/channel11/50/200112/13/13843.html

13新疆的人口密度目前已達到每平方公里9.6人,而世界乾旱地區人口居住標準
為每平方公里不超過7人。
(見新疆新聞網http://www.xjnews.com.cn/zhuanti/news/lianghui/jj/jj13.htm)


新疆本地民族面對不可逾越的難關——911啟示錄(10)

王力雄

在以往革命中被摧毀了大部分共同精神紐帶的漢人,目前只剩下“國家”符號是
集體共識,“國家統一”成為不可觸動的底線。雖然新疆是否獨立對漢人大多數
並不構成直接影響,但附和民族主義呼喊甚至戰爭叫囂同樣也不需要他們付出什
麼代價

新疆本地民族面對的問題

面對新疆的民族衝突將給各族人民帶來的共同災難,每一方都有責任做出努力去
避免。民族衝突的化解須由各方共同承擔。對此,新疆本地民族的朋友可能不同
意,理由很充分,是你們漢人占了我們的土地,殺了我們的同胞,破壞了我們的
生態,搶走了我們的資源,要解決衝突,唯一合理方式應該是你們首先認錯,退
出新疆,讓新疆獨立,不要你們為給新疆造成的破壞負責和賠償,就已經是很大
寬容了。

在我面對維吾爾人這樣慷慨陳辭時,從一個漢人角度的確很難表達不同意見。我
唯一只能說這不是一個“應該怎麼樣”的問題,而是一個“能夠怎麼樣”的問題
。當我跟吾爾開希如是說時,他讓我住口,手掌劈砍眼前的空氣,滔滔雄辯——
即使把問題分成這樣兩部分,也得先把“應該怎麼樣”的問題說清楚,要先從公
正的角度解決是非,而且加害者得進行足夠的懺悔,像勃蘭特在猶太人墓前下跪
那樣,才可能談到受害者的原諒和不追究。“能夠怎樣”的話不是由加害者說的
,得由受害者說!

另一位維吾爾朋友則語氣肯定地告訴我——其實新疆問題是很簡單的,新疆的歷
史也是很清楚的,只要把真實情況和真實的歷史告訴漢族老百姓,他們完全可以
通情達理(何況新疆和他們又有多大的關係)。關鍵是中國的精英階層,決定權
在你們手裡,如果你們能夠承認歷史真相,並且把真相告訴你們的人民,他們就
不會反對給新疆以獨立。因此問題最終還是看你們是不是真有良心,是不是真如
你們在口頭上宣稱的那樣信奉民主和尊重人權。

聽那位維吾爾朋友的話時,我沒有直接反駁,但是心裡暗暗嘆氣。我的看法和他
正相反——新疆問題不是很簡單,而是複雜之至;歷史不是很清楚,而是是各說
各話的羅生門;老百姓在這種問題上並不那麼通情達理,往往缺乏理性;而所謂
的“精英”永遠不會是一個態度一致和共同行動的整體。尤其是權力精英,更不
會僅僅依據良心、民主和人權的概念來對待國家主權。然而我無法對他們這樣說
,那只能讓他們認為是我在為維護漢人利益進行的推搪。

不過在這裡,我想做這樣一個嘗試,先把我的漢人身份放到一邊,讓我不從漢人
利益出發,而是從新疆本地民族人民的利益出發,來看一下讓漢人放棄新疆能不
能做到,會帶來什麼樣的反應,以及新疆分離會給新疆自身造成哪些連鎖出現的
問題,給新疆本地民族帶來何種災難。

1,漢人的國家概念

古代中國對國家的觀念,主要不是建立在領土、資源、邊界等“物”的事物上,
而是建立在所謂“禮”上,是“天下”、“朝廷”的概念,與今日世界以領土為
基礎的主權國家概念有很大區別。對絕大多數中國人(漢人)而言,可以說真正
具有符合現代意義的國家意識,是在辛亥革命後建立“五族共和”之中華民國才
開始的,並且在貫串二十世紀的“救亡”、“抗敵”和邊境爭奪戰——如“五四
”、“抗日”、“抗美援朝”,以及中印、中蘇、中越等邊境戰爭過程中不斷得
到強化的。所謂“五族共和”的“五族”——漢、滿、蒙、回、藏,主要指的是
領土,不僅僅是民族。因為中國雖然同時還有其他民族,都沒被列入“共和”范
圍。而這“五族”中的“回”,除了泛指穆斯林人口,領土上指的就是新疆。

因此,儘管從新疆人自己的角度可以說新疆在歷史上不屬於中國,是被中國侵占
的,客觀上怎樣論斷也可以眾說紛紜,但是僅從中國人的心理而言,從最初開始
有主權國家概念的那一刻,新疆對他們就已經是中國的基本組成部分,中國的概
念就是由“五族共和”構成的。這在他們心理上的效果,和中國政府所稱的“新
疆自古是中國不可分割的一部分”是等同的。這也許並不符合歷史,但是世界上
有多少人能夠真正了解歷史?即使是歷史專家也說法紛紜,多數老百姓的歷史知
識更是超不過民間傳說水平。老百姓對歷史問題的判斷,其實主要是根據心理需
求——他們願意相信什麼,或是他們認為應該相信什麼,而不會自己去下功夫研
究歷史真相,並且真地去尊重客觀的歷史事實。

中國共產黨一直舉著兩面旗幟,一面是馬克思主義的旗,另一面就是民族主義的
旗。它靠這兩面旗奪取了中國的政權,在以馬克思主義改造中國的同時,也一直
把民族主義作為最重要的意識形態。在長達半個多世紀的時間裡,整個國家機器
無孔不入地對全體中國人反覆講述舊中國遭受的恥辱,帝國主義對中國的罪惡,
樹立“民族英雄”的形象,以及鞭打和唾棄形形色色的“民族敗類”。迄今幾代
中國人都是從一出生就浸淫於這種民族主義氛圍。相當程度上,民族主義意識形
態在中國人身上已經具有條件反射的性質,成為非理性的,可以隨時從潛意識的
層面被激發出來。在毛後時代,尤其是在六四之後,中共雖然理論上還尊奉馬克
思主義,實際行為卻完全背離,使馬克思主義成為表面文章,基本失去說服力,
於是民族主義就成了唯一能夠動員和凝聚人民的意識形態。90年代以來,北京有
意識地宣傳美國與西方社會肢解中國的企圖,藉助一系列事件煽動國內民眾的民
族主義情緒,一方面相當成功地轉移了國內矛盾,增加自身合法性並獲得民意支
持;但是在另一方面,也是在釋放出一種越來越難以控制的力量,說不定會變成
吞噬始作俑者的魔鬼。

所說民族主義是雙刃劍,在於它不僅可以砍殺對方,也可以傷害使用它的一方。
民族主義和大眾的結合,非常容易陷入非理性的和情緒化狀態,對政治運作中的
一切妥協和交易採取排斥態度,更不容忍讓步與屈從。這就等於把鼓吹民族主義
的當局架在火上燒烤,使其難以降低高度,任何“靈活”和“變通”都會被指責
為懦弱甚至是叛賣,導致合法性流失。近來中南海對此掣肘似乎已深感不便,開
始有意識的避免擴大民族主義在民眾中的影響。然而瓶中魔鬼一旦放出,便不是
想收能收。民族主義在今後相當長的時間,將一直是主導中國的主要社會思潮。

在以往革命中被摧毀了大部分共同精神紐帶的漢人,目前只剩下一個“國家”符
號是集體共識。因此也唯有這一符號能讓漢人群起。“國家統一”成為不可觸動
的底線。“五族共和”中的任何一族企圖脫離,都會導致十多億漢人做出激烈反
應。雖然新疆是否獨立對漢人大多數並不構成直接影響,但附和民族主義呼喊甚
至戰爭叫囂同樣也不需要他們付出什麼代價。也許可以認為那在很大程度上是不
負責任的起鬨,但民族衝突和戰爭往往就是由起鬨開始的。連專制政權都不能無
視這樣的“民意”,何況未來“民主化”的中國,靠選票上台的政權就更不敢忤
逆最大的“票倉”——漢人(當然那時的政權也主要是漢人掌握)。所以,民主
化不意味民族問題的解決,反而可能進一步釋放漢人的民族主義情緒。在那種情
況下,想說服漢人同意占中國全部版圖六分之一面積的新疆分離出去,幾乎是不
可想象的。

2,蘇聯解體的模式為何在中國行不通

前蘇聯是以解體方式解決民族矛盾的,應該說不失是當時條件行較好的方式和結
果,至少沒有發生大的衝突和戰爭。蘇聯解體給期望從中國分離的少數民族人士
帶來很大鼓舞,他們盼望同樣一幕也能在中國上演。那種獨立幾乎等於從天上掉
下來,以前連做夢都不敢想的,一夜之間就擺在了眼前。我想這也就是那位維吾
爾朋友認為解決新疆問題是很簡單的來由。在他看來,蘇聯之所以實現解體,就
在於做出了一個決定,而作為主體民族的俄羅斯領導人不表示反對,一切就都可
以順利地解決。

中國和蘇聯有一個很大不同。蘇聯實行是聯邦制,其憲法規定“加盟共和國”有
權退出聯邦。在專制統治時代,這種憲法權利完全是意識形態的裝點,沒有實際
意義,但是在專制垮台之時,如果那時政權不是被武力集團奪取而是和平地轉型
,就只能以原來的憲法為基礎。過去許諾的空頭支票就能馬上變成確切的合法性
根據。

可以看到,前共產黨國家在轉型期發生解體的蘇聯、南斯拉夫和捷克斯洛伐克,
都是原本有聯邦制憲法的國家。中國卻不是聯邦國體,中國憲法規定的是“中華
人民共和國是全國各族人民共同締造的統一的多民族國家”、“中華人民共和國
公民有維護國家統一和全國各民族團結的義務”。不要小看是否有聯邦名號,它
對於一個國家能否和平地解體幾乎有決定性作用。在一定條件下,特別是在專制
權力突然垮台後的民主轉型期,社會既沒有成熟力量,也沒有明確綱領,卻必須
進行權力重新分配組合,那時最能被多數力量認可,也是最容易被權力角逐者利
用的,就是社會長期所認同的公理——哪怕那公理過去只停留在口頭上。有聯邦
制名義的國家和大一統國家,兩種社會在應該解體還是統一的問題上,認同的公
理可能完全不同、甚至是徹底相反的。蘇聯可以實現順利解體,絕不意味中國也
能如法炮製。未來中國的政壇,政客們倒可能更多地需要高舉反對分裂的旗幟,
才能贏得占壓倒多數的漢人選民。

大一統除了是一種思維方式,對於維繫非聯邦制國家也是一種必要條件。因為聯
邦制國體即使解體也會有限,一般只是聯邦成員之間解除聯盟關係;但是非聯邦
制國體若開始解體進程,卻可能變成一個找不到終點的過程。如果大一統框架下
的民族地區可以分離,同為大一統框架下的漢族地區為什麼就不可以分離呢?如
果是否分離僅僅依據住民自決,廣東老百姓多數會認為廣東獨立可以過得更好,
珠江三角洲居民又可能認為脫離廣東最妙,上海市民也會認為自立的上海可以成
為另一個新加坡……中國很多地方都可能產生獨立的要求與動力,也會獲得大多
數本地住民的贊成。那時的中國會不會四分五裂,無法維繫呢?

除了憲法和國體的區別,中國和蘇聯相比還有一個更嚴峻的不同。俄羅斯在前蘇
聯只占人口的一半左右,但卻占有76%的領土和大部分資源。如果從分財產的角
度看蘇聯解體,俄羅斯人平均分得的財產遠高於其他獨立出去的民族;另一方面
,與其他民族分開,對俄羅斯也等於是甩掉包袱,這一里一外的算帳,蘇聯解體
對俄羅斯是“合算”的。因此俄羅斯人沒有非常強烈地抵制蘇聯解體。這是蘇聯
得以和平解體的重要因素。

而漢族人口雖然占中國總人口的百分之九十以上,擁有的領土面積卻只有中國領
土的百分之四十,中國少數民族人口是總人口的百分之八點幾,卻占有百分之六
十的領土,百分之九十的草原,擁有近百分之四十森林和一半左右的木材積蓄量
,以及一半以上的水利資源,還有更多的礦產資源。這筆帳非常清楚,如果中國
按照民族區域解體,漢人明擺著要吃大虧。除了財產上的吃虧,還有國家安全因
此面臨的威脅。縮小一半以上的生存空間,所有抵禦外敵的屏障也隨之統統喪失
,由此帶來的恐懼感足以讓漢人政治家和戰略家否定一切中國解體的可能。而如
果沒有主體民族的贊同或至少默許,一個國家靠協商來實現和平解體是不可能做
到的。


新疆獨立荊棘路——911啟示錄(11)

王力雄

3,新疆獨立荊棘路

主張新疆獨立的人士可以說,漢人不同意給新疆獨立,我們也不指望他們恩賜,
那就靠我們自己的鬥爭去實現新疆獨立。

世界歷史上雖有不少通過戰爭打出民族獨立的先例,但是在中國卻基本沒有這種
可能。因為中國的少數民族與漢族在人口、實力上相差實在太過懸殊。即使中國
所有少數民族加在一起,也不足漢人的十分之一;全新疆的少數民族加在一起,
不足漢人的百分之一;單獨一個維吾爾族則只是漢人的百分之零點幾,如何打得
贏呢?

在專制權力穩固之時,新疆獨立無論採取什麼形式,政治反對派也好,地下組織
也好,恐怖活動也好,除了表達反抗姿態,給當局製造一些麻煩,都不會有實際
進展。現代國家機器擁有的能力是反對派無法抗衡的。不僅少數民族如此,漢人
反對派運動不也照樣一事無成?雖然中國的社會矛盾被形容為遍地乾柴,只等出
現陳勝吳廣就會揭竿而起。但陳勝吳廣就是出不來。有人推論,若是有今天這種
機動能力,當年武昌兵變的最初一刻能把忠於朝廷的軍隊空投到武昌,就不會導
致後來的辛亥革命,中國歷史就可能和今天的道路有很大不同。在冷兵器年代,
國家武裝力量儘管有較高組織和訓練水平,武器水平卻比民間高不了太多,無非
都是鐵匠鋪打造的大刀長矛,因此民間力量有起事和割據的可能。而今天的國家
和民間的武力水平相差之大,怎麼形容都不會過分,以武裝鬥爭對抗國家政權已
經很少可能,並且完全無法指望獲勝。

如前所說,新疆獨立力量真正能夠起事的時機,只有在中國進入民主轉型,中央
政權控制力大幅衰減,整個中國社會陷入動盪和紛爭之時。那時中國自顧不暇,
新疆本地政權也會隨共產黨的垮台而陷入混亂。專制政權的特點就是這樣,一切
大權集於中樞,中樞穩固時可以無孔不入地管制一切,一旦中樞出了問題,整個
體制就會喪失功能。對於中國這種“黨領導一切”的體制,問題會更嚴重,黨垮
則整個體制就隨之垮,原本積累的社會矛盾就會因為鎮制失靈一同爆發,導致一
個不斷趨向崩潰的循環。

新疆肯定會有形形色色的民族分離者利用混亂在那時打出“東土耳其斯坦”的旗
號,成立或大或小的地方權力機構、政黨組織乃至武力集團。但因為事先沒有足
夠的準備和培養期,多數都不會有什麼實質性的力量,不過是趁亂起事,就地擴
大實力而已。真正搞出名堂,取決於是否能把各個山頭整合在一起,形成有領袖
、有綱領、有組織、有行動能力的統一陣營,並且被當地多數民眾所擁戴。新疆
分離勢力的弱處就在這裡,沒有達賴喇嘛那樣萬眾歸心的領袖,也沒有類似西藏
流亡政府那種權威的中樞機構。即使是目前在中國境外從事分離活動的維吾爾人
,也是組織林立,無法實現整合。未來一旦在新疆本地各自有了權力和地盤,整
合就會更難實現。中國出現亂局只意味給新疆獨立提供了起事的機會,並不意味
一定就會成事。如果那時的新疆陷入當年阿富汗游擊隊那種內訌不休,即使完全
不考慮中國和新疆漢人的因素,新疆獨立也無從可談,只不過是在中國的亂局上
再多添一些亂而已。未來新疆出現這樣的前景,可能性不是很小。

再來考慮中國和漢人的因素。中國內地如果出現嚴重的動亂,一時無法顧及新疆
是完全有可能的。但新疆和西藏的不同之處,就在於新疆有750萬漢人。他們占
據了新疆大部分城市,其中還有二百多萬漢人以“新疆生產建設兵團”的半軍事
化組織分布在新疆大部分區域。漢人控制著新疆的油田、企業、鐵路、機場、金
融和口岸,現代社會的所有主要環節,幾乎全部由漢人掌控。還有軍隊、警察和
武器也都被漢人控制。因此我相信不管中國內地怎麼亂,即使是共產黨政權垮掉
,新疆的漢人也會在軍隊、兵團,以及城市市政當局的領導下與新疆分離勢力開
戰。他們中間相當一部分人早就把新疆當作家園,已經別無去處,同時他們一直
受著這樣的恐嚇,也一直有這樣的看法——只要讓維吾爾人占了上風,漢人就會
被全部殺光。因此對他們而言,反對新疆獨立就成了為保衛自己和親人生命的戰
斗。那種背水而戰的壓力足以讓他們拋開通常情況下漢人的黨爭和奪利,一致對
敵。

新疆漢人不僅會有戰鬥決心,也有打贏的可能。新疆是一個適於發揮現代化優勢
的地方,廣闊的地域需要機動性,平坦的地形適於大部隊作戰和重武器施展,這
種優勢正是在新疆漢人的一邊。同時新疆有豐富的資源和相對完整的生產體系,
可以就地籌措燃料、給養與後勤保證,而不至於像西藏那樣,內地供應一斷,軍
隊就失去機動性,只能縮在軍營里自保。因此,即使完全中國內地一時顧不上支
援新疆,僅靠新疆的750萬漢人,都有可能阻止新疆獨立的實現。

當地民族爭取新疆獨立的鬥爭能否取得進展,一是取決於自身是不是可以結成堅
強的陣營,二是能否獲得周邊國家和伊斯蘭世界的支持。前者已經說了並不容易
,後者也不那麼簡單。無疑,新疆周邊國家和新疆當地民族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繫
,伊斯蘭世界也會有各種勢力援助新疆的“聖戰”,但那些支持可能主要來自民
間力量。其中也許不乏本拉登或塔利班一類有能量的組織,也會有不少單槍匹馬
的善戰之士,但卻不太會有國家介入,不管是新疆周邊國家,還是伊斯蘭世界的
其他國家。因為那些國家大都是世俗政府,不會僅僅因為民族和宗教原因輕易介
入別國——尤其是一個大國——的事務。即使中國陷入混亂,總有重新穩定下來
的時候,那時還是得做鄰居或打交道。乘人之危導致為自己樹立一個將來的強敵
可能並不值得。況且那些政府大都對自己國家內部的宗教極端勢力採取鎮壓,也
不一定希望相鄰的新疆由極端勢力控制。

除非在一種情況下新疆脫離中國有可能成功,那就是以美國為首的西方決定利用
中國動亂肢解中國,並為此提供實際支持。我不知道美國現在有沒有這樣的打算
和將來會不會產生這樣的決定。某些角度看肢解中國也許對美國有利,從此不會
再出現一個強大的、具有威脅性的中國。但如果眼光看得寬闊一些,中國的失衡
可能對整個世界帶來更大的威脅,最終也會危及到西方世界自身。但我們暫且假
設有一天西方真地對中國進行肢解,那時會發生什麼情況。

美國和西方肢解中國,一方面可以利用各種手段對當時處於軟弱狀態而急需國際
支持的中國當局施加壓力,使其步步退讓;一方面則扶持新疆本地的分離勢力,
為其提供資源,幫助其組建陣營,擴大控制範圍;同時再用民族自決、全民公決
、人權高於主權說、國際組織的認可、聯合國維持和平部隊進駐等給分離創造條
件,提供合法性。在那種情況下,新疆周邊國家、泛伊斯蘭勢力、泛突厥勢力等
都會趁機插手,給新疆分離勢力提供資源,尋找和培養自己的代理人。一旦大量
資源滾滾而來,新疆分離勢力就可以迅速壯大。二十世紀四十年代的“東突厥斯
坦共和國”曾經擁有過蘇聯裝備的5萬正規軍,未來則可能有美式裝備的更大規
模軍隊,足以與新疆漢人的軍隊作戰。假使再能出現明智而具高超手腕的政治家
,採取理性務實政策,給新疆漢人生命財產以安全保證,給願意撤回中國內地的
漢人讓開通路,並給他們大方的財產補償等,瓦解漢人鬥志,促使儘可能多的漢
人返回中國內地。漢人走得越多,新疆獨立的障礙也就越小。只有在這些條件都
具備的時候,新疆從中國分離才有可能。

不能說這種前景完全沒有可能,但是從概率而論,不會太大。

但我們不妨假定最終在新疆就是這種前景,新疆真地和中國分離,實現了獨立,
那時會面臨什麼呢?新疆內部那時可能發生的問題放在下一節談,新疆對外面臨
的首要問題仍然還是中國。因為新疆的土地不能搬走,只要和中國土地連在一起
,就不可能逃避中國的影響。中國無非有兩種前景,一是逐漸擺脫動盪局面重新
穩定下來。儘管被肢解後的中國無法再去追求世界強國地位,但其對新疆而言仍
是龐然大物。一方面國家被肢解給漢人造成的心理創傷總會伺機反彈;另一方面
領土的縮減使漢人生存空間遭到過分擠壓,反而會導致其擴張性增強,因為十幾
億漢人擠在肢解後的空間是難以發展起來的。美國和西方充當的世界警察只能在
一時防範中國,卻不能永遠讓中國不去體現自己的意志。中國是不會放棄重新收
回新疆的,因此我相信獨立後的新疆不會有安寧的日子。未來的新疆要想保持住
獨立,也不得不把大部分精力和財力用於對付中國威脅。

中國的另一種前景是動盪不斷,最終陷入社會崩潰。雖然那時中國作為國家而言
可能不再有威脅,但是另一種威脅對新疆照樣可怕——不得不自己尋找生路的漢
人流民,將會像洪水一樣流向四面八方。而中國的東南有大海,西南有漢人無法
適應的西藏高原,北面是俄羅斯難以逾越的嚴冬,因此流民洪水會自然地西向,
沿著古老的絲綢之路去“走西口”。面對那樣的洪流,新疆將如同螳臂當車一樣
無奈。因此讓我去設身處地想像新疆獨立後的領導人應該怎麼辦,我是會感到一
籌莫展的。


與中國分離將是新疆繼續分裂的起點——911啟示錄(12)

王力雄

4,與中國分離將是新疆繼續分裂的起點

新疆的人口分布有按民族聚居的特點。漢族相對而言是分布最均勻的,在全新疆
15個州地市中的12個州地市所占人口比例超過20%,但漢人最集中的只是橫貫
新疆中部的亞歐鐵路所經的幾個州地市,在那裡的比例占到60%以上。而在維吾
爾人集中的南疆,漢人比例則大大下降,和田地區的漢人只占到2.9%。

維吾爾人比例超過20%的有7個州地市,都是在天山以南的南疆。在新疆最南部
的和田地區,維吾爾人比例高達96.9%,幾乎等於是單一民族。而在新疆最北部
的阿勒泰地區,維吾爾人只占1.8%。維吾爾人占絕對多數——即比例超過50%的
地區在整個新疆只有5個,集中了全部維吾爾族人口的80%以上。那5個地區的
面積只占新疆總面積的三分之一多一點(37.51%),見下表14:

維族聚居區/人口/占當地人口/面積(萬平方公里)/占新疆面積

和田地區/1505267/96.9%/24.79/14.93%

喀什地區/2869885/89.4%/11.37/6.85%

阿克蘇地區/1465805/75.5%/12.41/7.48%

吐魯番地區/380192/69.3%/6.97/4.20%

克孜勒蘇柯爾克孜自治州/268283/63.9%/6.73/4.05%

總計/6489432/62.27/37.51%

哈薩克人主要分布在天山以北,尤其是聚居在與哈薩克斯坦接壤的阿勒泰、塔城
和伊犁三個地區。南疆維吾爾人聚居區幾乎沒有哈薩克人,在320多萬人口的喀
什地區有143個哈薩克人(估計都是國家分配的幹部或職工),比例為0.004%,
和田和阿克蘇的哈薩克人比例為0.005%,幾乎可以忽略不計。

整個新疆被稱為“維吾爾族自治區”,但其下另有四個民族有自己的民族自治州
(或地區),其中哈薩克族有3個,蒙古族有2個,回族有1個,柯爾克孜族有1
個。各族自治區域所占面積如下15:

哈薩克族自治區域/面積(萬平方公里)/占新疆總面積 伊犁地區/5.68 
塔城地區/9.39 
阿勒泰地區/11.62 
合計/26.69/16.08%

蒙古族自治區域:  
博爾塔拉蒙古自治州/2.45 
巴音郭楞蒙古自治州/47.42 
合計/49.87/30.04%  

回族自治區域:  
昌吉回族自治州/7.76/4.67%    

柯爾克孜族自治區域:  
克孜勒蘇柯爾克孜自治州/6.73/4.05%  
總計/91.05/54.85%

這樣的數字不免會使人產生一些疑問:即使新疆未來真能有獨立的一天,會是什
麼樣的獨立?會是誰的獨立?僅僅解決漢人問題就能萬事大吉嗎?新疆其他民族
是願意和維吾爾人共建統一國家,還是可能去尋求獨立的主權,或是寧願歸屬相
鄰的同民族國家呢?

例如哈薩克族,他們的自治區域——伊犁哈薩克自治州(包括伊犁、塔城、阿勒
泰三個地區)與哈薩克斯坦有上千公里的接壤。哈薩克斯坦是世界最大的內陸國
,272萬平方公里,1700萬人。官方宣布43.6%人口是哈薩克族,據說實際為
39.3%16。哈國憲法宣稱哈薩克斯坦是所有哈薩克人的國家,承認世界各地的哈薩
克人的雙重國籍。為了扭轉哈薩克人在其國內不占人口多數的局面,哈薩克政府
一直推行大哈薩克主義,號召全世界哈薩克人回歸。如果新疆與中國分離,對新
疆哈薩克人而言,與其歸屬維吾爾人的國家,很可能不如歸屬哈薩克人自己的國
家;而哈薩克斯坦也可能不會放過這樣的機會,將以各種方式爭取新疆哈薩克人
連同富饒的北疆土地一道併入哈薩克斯坦。

當然,志在建立“東土耳其斯坦國”的維吾爾人不會同意,問題在於如何能夠阻
擋?按照民族自決,伊犁州三區內的哈薩克人口比例遠遠超過維吾爾人,維吾爾
人的意願並不能在那裡體現;如果以武力阻擋,雖然新疆哈薩克人的力量比維吾
爾人小(二者人口比例約為1:7),但其背後有實力大大強於維吾爾人的哈薩克國
家,是維吾爾人無力與之抗衡的,維吾爾人自己卻沒有那樣的後盾。

蒙古國與新疆的接壤比哈薩克斯坦更長。新疆境內的蒙古族自治區域占新疆總面
積的30%。其中僅巴音郭楞自治州就是47萬多平方公里,相當於兩個英國。維吾
爾人一直認為建立蒙古族自治州是中國對新疆分而治之的伎倆,因為巴音郭楞州
的蒙古族人口只有4.5%,維吾爾人卻占34.3%;在另一個蒙古人的自治州——博
爾塔拉,蒙古族人口的比例僅為6.8%,維吾爾人卻為13%。但即使新疆未來能夠
獨立,維吾爾人想撤消蒙古人的自治領地也不會輕而易舉。一是原來的法統已形
成心理定式;二是如果以住民投票決定,維吾爾人雖在蒙古族的兩個自治州人口
超過蒙古族,卻達不到總人口多數。而在兩州皆占絕對多數的漢人,可能寧願支
持與漢人宗教接近的蒙古人保留自治,也不願置於維吾爾人的直接統治之下。當
然,以800多萬維吾爾人的實力,靠強力壓倒20多萬新疆蒙古人應該沒有問題。
不過還需要考慮蒙古國以及相鄰的內蒙古是否有卷進可能,那將帶來很多複雜的
因素和變數。

即使是回族的自治領地——昌吉州,雖然回族人口只有11.3%,但是遠高於維族
人4.1%的比例,所以回族人照樣可能希望繼續當昌吉州的主人,而不願意服從維
吾爾人的號令。回族人散布於新疆各地,許多人世代在新疆生活,對新疆的情況
極為了解。而靠近新疆的中國西北地區生活著幾百萬回族人,與新疆回族來往密
切,如果他們聯起手來,力量也不可小覷。上世紀的西北回族軍閥就曾在新疆耀
武揚威,勢如破竹。

當然,最難辦的還是漢人,如果不是把他們全部驅離新疆,他們不會甘心當東土
耳其斯坦的臣民。即使新疆真地脫離中國,留在新疆的漢人也要想方設法使自己
保持獨立。新疆大部分城市居民都是以漢人為主,石河子那樣的純漢人城市不必
說,即使是新疆首府烏魯木齊,漢人比例也高達72.7%。因此那時新疆多數城市
也許並不服從“東土耳其斯坦國”的管轄。

新疆漢人還有一個“生產建設兵團”,在其轄下的土地分布新疆全境,有上百塊
之多,總面積達到7.43萬平方公里17,超過一個寧夏或兩個台灣。在兵團人心目
中,他們的耕地、果園是用自己的雙手幾十年在荒漠戈壁上開墾出來的,不會拱
手送人。兵團原本在“新疆維吾爾族自治區內”就相當於一個獨立的“漢人自治
省”,即使他們阻擋不住新疆脫離中國,他們也不會願意把自己的“領土”併入
“東土耳其斯坦國”。

設想一下,作為推動新疆獨立的主體,新疆維吾爾人如果不能控制哈薩克族、蒙
古族、回族以及漢族控制的地域,其“東土耳其斯坦國”就只能穩定在喀什、和
田、阿克蘇一帶的新疆西南。而原本被認為可以作為東土耳其斯坦立國之本的石
油,主要產地大都不在維吾爾人的地區。克拉瑪依油田在哈薩克地區。塔克拉瑪
干油田主要在蒙古族的巴音郭楞州。新疆三大油田只有吐(魯番)哈(密)油田
在維吾爾人屬地,但又靠近漢區(哈密與甘肅接壤),被漢人(無論是在新疆割
據的漢人還是中國漢人)占據的可能性很大。新疆的另一大資源——棉花,在維
吾爾人穩定控制區域也只剩下不到一半的產量。“東土耳其斯坦國”一旦缺少了
被稱為“一白一黑”的新疆經濟支柱——棉花和石油,即使能實現建國,也是無
法實現富強的。

當然,我相信能看到這段文字的維吾爾朋友大都不會認同這種前景。在他們對未
來的展望中,“東土耳其斯坦國”必須是控制新疆全境的,而不能是分裂與割據
的。不過願望歸願望,願望能否成真卻需要解決兩個問題,一是法理上的問題,
二是有沒有能力做到的問題。

如果說推動新疆獨立的法理依據之一是當地民族的“自古以來居住”,那麼哈薩
克人、蒙古人正是在自己土地上世代居住,都和維吾爾人一樣有要求獨立的權力
,而不一定非得和維吾爾人合在一起;另一個支持獨立的法理依據在於民族自決
,那麼在新疆生活的13個民族豈不都可以進行自決?如果維吾爾人堅持不能民族
自決,而是要在全新疆範圍進行全民公決,那就破壞了新疆獨立自身的法理依據
,因為按照那樣的道理,新疆是否能獨立也得通過在整個中國的範圍進行的全民
公決。因此在法理上,“東土耳其斯坦國”能立國,也就沒有理由去阻止新疆境
內其他民族和區域也要求獨立。

那麼屆時“東土耳其斯坦國”是不是也得打起“維護統一,反對分裂”的旗幟呢
?可想而知是必然的。那除了會被指責和當年的殖民者腔調一樣,還涉及到了第
二個問題——有沒有能力做到?前面講過哈薩克人要併入哈薩克斯坦國,維吾爾
人的實力難以阻擋。當新疆穆斯林共同反抗中國統治的時候,可以爭取到國際伊
斯蘭力量援助,如果鬥爭轉移到了維吾爾人與哈薩克人、回族人之間,都是穆斯
林,國際伊斯蘭社會又該援助哪一方呢?而一旦失去國際援助,維吾爾人的力量
就會減弱很多。

也許考慮這一點,那時的“東土耳其斯坦國”會把鬥爭矛盾主要對準漢人和蒙古
人那種“異教徒”,以繼續保持“聖戰”的名義。新疆可能出現和當年波黑非常
相似的格局。鬥爭各方都可能採取種族清洗乃至種族滅絕的手段。目的不是為了
別的,是為了將在最後時刻實行的“民主”。因為關於地區獨立的爭端,最終要
由國際社會裁定和認可。而國際社會的依據,在目前的國際政治框架中,主要是
來自當地居民的表決結果。因此會促使每一方都要搶在國際社會介入前儘可能多
占地盤,把所占地盤上的其他種族居民趕走(用威嚇、暴力、強姦的手段),趕
不走就殺光,以保證在進行自決之時,只剩下本民族的人能參加投票,從而就能
夠“民主”地取得那些土地的主權。

5,最經濟的“路徑依賴”

我一直認為,新疆未來的民族衝突可能很暴烈,但是新疆實現獨立的可能性遠不
如西藏大。西藏基本是單一民族、單一宗教和文化,地域界限分明,歷史地位清
楚,國際社會高度認可,有眾望所歸的領袖和政府。而新疆問題則是民族關係復
雜,地域交錯,界限不清,變量過多,互動複雜,一旦離開原本維繫的框架,無
法保持收斂性,反會連鎖地導致一環比一環更難解決的問題鏈,最終進入發散狀
態。

可以把中國比喻作一口?在火上的鍋,在鍋里的滋味固然不好受,但如果把新疆從
中國的大鍋上敲下來,新疆並不能獨立地成為另一口小鍋,鍋的破碎卻會使裡面
的東西落進火中,經受更多的灼燒與毀滅。而面對這樣的結果,新疆本地民族必
是首當其衝。

我不認為我的看法會被主張新疆獨立的人士認同。假若承認新疆獨立前景存在我
說的可能,為疆獨進行鬥爭的意義何在就成了茫然。把疆獨當作施加壓力的策略
是可以的,當作真心要做的事業則會有盲目之嫌。因為即使新疆最終可以脫離中
國統治,那也不是新疆的獨立,而是導致連鎖的獨立,引起無盡無休的爭端。維
吾爾人自己能夠穩定控制的,只是南部新疆那些以沙漠為主的地方。為了這樣一
個結果,去經受無窮的戰亂,付出無以計數的生命,落入誰也無法控制的亂局,
是否值得呢?

從這個角度考慮問題,對維吾爾人最有利的就不是爭取新疆獨立,而是讓新疆保
留在中國框架之內,實現新疆的高度自治。

這是因為,保留在中國的主權框架內,就可以繼承“新疆維吾爾族自治區”的法
統,由此保證維吾爾族在新疆的主導地位,並且由此維護新疆的完整,避免新疆
被不同民族分割,同時還因為有中國作為後盾,可以有效防止外國勢力對新疆的
割裂與吞食。

真正的高度自治除了沒有外交和國防權力(也沒有相應的負擔),其他方面都是
由新疆當地人民共同自主的,和獨立所達到的自主沒有太大區別。在那種情況下
,新疆當地民族的地位和新疆人民的利益完全可以得到充分的保證。

因此,在我看來,不追求新疆獨立,實現新疆的高度自治,對於解決新疆問題是
一種最經濟最有效的“路徑依賴”。

相對“寧為玉碎不為瓦全”的精神,我這種設想似乎出於功利算計,不那麼高大
。從審美角度,我個人也是欣賞英雄人物,然而千萬普通人民的生命安危和家庭
幸福要比英雄人物的精采表演來得更重要。尤其是民族精英,應該永遠把自己民
族百姓的安全放在第一位。獨立只是手段,不是目的,如果不獨立也能實現人民
幸福,而獨立卻需要人民付出高昂代價,又不能得到更多幸福,那麼放棄獨立就
應該是更好的選擇,而且是更有責任心的表現。

一旦把目標定位於追求高度自治而不是獨立,恐怖主義就是有百害而無一利。因
為新疆要和中國共處於一個國家之內,最有用的資本顯然不是相互仇恨,而是彼
此的寬容和友善。單從政治鬥爭的手段上看,恐怖主義也許在某些方面有用(完
全從技術層面而非價值層面而言),例如能增加當局的統治成本,引起國際社會
關注,振奮本民族鬥志等。阿拉法特是迄今利用恐怖主義獲得成功的範例。但是
阿拉法特當前陷入的困局也同樣是因為恐怖主義。恐怖主義是無法收發自如的,
一旦出籠就不再有分寸之說,也不是想停就停得下的。鮮血會不斷餵養出更加嗜
血的恐怖分子,而仇恨也會製造越來越殘暴的恐怖,因此在恐怖主義的階梯上只
能不斷升級,無法逆轉。阿拉法特當年成於恐怖主義,現在困於恐怖主義,未來
則可能毀於恐怖主義。從任何意義上說,恐怖主義都不是熱愛新疆的人士應該采
取的。

如同達賴喇嘛對西藏問題提出“中間道路”一樣,解決新疆問題也需要尋找一條
“中間道路”。複雜的民族關係使“中間道路”在新疆比在西藏難度更大,需要
更多的智慧和理智,但是最需要的,還是各民族之間的溝通、理解與寬容。

注釋:

14以上(包括表格中)的人口數字根據《新疆統計年鑑·1998年》(中國統計出
版社)表3-5“分地區各民族人口數”計算;各地區面積是按照《新疆維吾爾族
自治區分縣地圖冊》(新疆維吾爾族自治區測繪局編,新疆美術攝影出版社199
8年)提供的各縣面積計算。

15各地區面積是按照《新疆維吾爾族自治區分縣地圖冊》(新疆維吾爾族自治區
測繪局編,新疆美術攝影出版社1998年)提供的各縣面積計算。

16茆永福,“訪問哈薩克斯坦報告”,《新疆民族關係研究》,新疆人民出版社
,1996年,279頁。

17《新疆生產建設兵團1998年年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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