據央視國際報道，11月3日凌晨4點多，湖南衡陽市珠暉區宣亭村一棟八層四合院商住樓發生火災，由於消防官兵的迅速趕到和營救，遭受火災的96戶共412名居民全都安全撤離。但8點30分左右大火基本撲滅時，着火大樓西面、北面和南面的部分樓房突然發生倒塌，當即造成七名消防隊員犧牲，十三名消防隊員被埋入廢墟。全國每年火災有不少，但一次火災中消防人員發生如此重大的傷亡，實在是非常驚人的。

我想，當救助居民撤離後，消防隊員也可以撤離。但他們沒有撤離，而是繼續救火。既然樓房發生了倒塌，可以判斷大樓已經被燒得面目全非，沒有多少東西可以搶救了，但消防隊員沒有撤離。他們不撤離，唯一可以解釋的原因，便是想儘快撲滅大火，從大火中多搶救出一點居民的財產。我們的消防戰士是為着居民的財產而獻出了自己年青的生命。

戰士為百姓。但戰士本就來之百姓，他們基本是農民、工人、職員、知識分子、普通商人的子弟。他們剛剛成人，正是最青春的時光，但他們把自己最美好的青春獻給了軍隊。穿上了軍裝，也就意味着絕對服從命令，隨時獻出自己的生命。這一點，戰士都是以最純樸的信念對待的。

八十年代中期我曾經是一名軍官，但我沒有當過戰士，沒有站過一天崗、巡過一次邏。我是在從機關下基層代理政治教導員時才了解戰士的。有一次我知道有一個戰士病在床上好幾天了，便去看他。我一進宿舍，隨同的排長叫了聲“教導員看你來了”，那戰士立刻從床上爬起來，搖搖晃晃地立正在床前。我馬上把他按到床上，一摸額頭滾燙。看邊上一碗麵條早冷了卻沒有動過，問他，他說沒胃口。我叫排長去炊事班重新下一碗麵條，多放幾塊紅燒肉。面端來了，那戰士坐在床上低着頭吃起來，邊吃邊哭，哭得我心裡直酸，排長的眼睛也紅了起來。一出門，排長說，教導員在戰士的眼睛裡是很大的官，能來看他他的病就好一半了。我當時才二十四歲，比那些戰士大沒幾歲，聽了很不是滋味。

之後在會議上，我強調帶兵必須解放思想，過去有些傳統要破，要符合時代、符合年青人的心理，比如病號飯，總是一碗麵條上加兩個雞蛋，而且頓頓如此，也不考慮現在的戰士喜不喜歡吃，營養對不對，今後要吃肉，可以吃飯，可以專門炒兩個菜；星期天出營房的戰士穿件帶點顏色、花紋的襯衣也要管，今後要允許，要理解年青人的想法；過去戰士身邊放個美女像要批評，今後不許批評，不許嘲笑，只要不是露的，都是允許的。有些軍官表現出不很贊成我的態度，我不得不用命令的口氣堅持己見。我說，戰士都是離開家庭、家鄉的孩子，我們必須象他們的兄長、父母、老鄉那樣理解他們、對待他們。

那年的颱風特別大。市奶牛場收割的嫩玉米株泡在雨里。由於風太大，雨太大，即使出了三倍於平時的工資也找不到民工粉碎，面臨着堆場上的飼料將眼睜睜爛掉，牛棚里的奶牛已經斷料，上海的牛奶供應將馬上出現危機。走投無路的奶牛場只好向部隊求救。我帶了一百多名戰士趕去，立刻投入了粉碎搶救工作。戰士們沒有雨衣，也沒有手套，奶牛場事先也沒想到部隊竟然沒有這種起碼的“裝備”，所以也沒有準備。我命令所有的幹部把雨衣脫下來給戰士穿，親自跟戰士們一起幹活。很多戰士的手都被玉米株鋒利的葉子劃破，滿手鮮血。我一個個命令劃破手掌的戰士去包紮，可包紮好的戰士沒一個在房子裡多呆一分鐘，立即衝進了風雨中。

令我難忘的，是突然有人叫“向教導員學習”，然後所有的戰士都齊聲叫了起來。我大聲說：“雨大不大？”大家齊聲呼應：“不大。”“風大不大？”“不大。” “冷不冷？”“不冷。”我指着象山一樣堆着的玉米株說：“這是敵人的山頭，消滅它。”有個軍官叫道：“衝啊。”然後是一片“衝啊”的震響。

搶救好飼料，場長準備了熱牛奶和奶油蛋糕，一個連長向戰士們叫道：“每個人一杯牛奶、兩塊蛋糕，不許多吃。”場長說：“吃，儘管吃。我們其它東西沒有，就這東西多，是自己生產的。”所有的戰士都用饑渴的眼睛望着我。我說：“謝謝地方首長，大家放開肚子吃。誰撐出病來，我罰他立正。”所有的人都笑了，笑得是那麼開心。但是，場長和他的同事們又哭了，他們沒有想到，我們的戰士里，有很多人長這麼大，還是第一次喝到牛奶、吃到奶油蛋糕，他們開心、希奇、有味的樣子是那麼令人心碎。

我們的戰士是青年，他們有自己的理想、榮譽和尊嚴。他們跟我們一起創造着這個時代，但這時代也要跟上他們。在新兵訓練團政治處工作時，我曾參與處分了幾名逃兵。這幾名逃兵都是在完成訓練進行分兵時逃跑的。有一個浙江兵逃跑以後，為了逃避追捕，又不認得路，但牢記浙江在上海的南面，於是，他就往南直線前進，遇到河流不敢繞着跑，怕跑錯方向，跳到河裡直線游過去，以至被看到的人認為是精神病人。幾名逃兵都有一個特點，都是因為聽說自己被分配去養豬，才逃跑的。他們說：“我是來當兵的，不是來養豬的。養豬在家裡可以養。”他們樸實的念頭就是回去，回去自己養豬。他們認為穿着軍裝養豬，復員後會被家鄉父老笑話。雖然作為軍官不得不批評他們“錯誤”的思想，可這裡面沒有更值得思考的問題嗎？我們的戰士不怕苦，也不怕犧牲，幾個逃兵沒一個是因為這原因逃跑的。

戰士穿着軍裝，就是把自己年青的生命無條件獻給了軍隊，獻給了國家。當國家需要，人民需要，他們必須貢獻自己的生命，而且，他們也會願意貢獻。但是，戰士的生命跟我們所有人的生命一樣，都是寶貴的，是需要珍惜的。我們不能讓戰士作無謂的犧牲。只要不必要的犧牲，就不能讓戰士犧牲。湖南衡陽這場火災在已經幫助居民安全撤離的情況下，首要便應考慮的，是消防戰士的生命。此時，還有什麼財產比消防戰士的生命更珍貴的呢？雖然居民的財產是重要的，但居民的任何財產都沒有戰士的生命更重要。戰士的犧牲會讓人民更愛戰士，但無謂的犧牲也是讓人民負罪。我們的軍官、領導永遠應該把人民和戰士的生命放在最重要的位置，而不是把財產——不管是誰的財產——放在首位。

我真是希望將來的中國，不再聽到有戰士為了搶救、保護什麼財產而犧牲的悲壯消息。

2003/11/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