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人的性格(節選)
[美]亞瑟.亨.史密斯 著
樂愛國 張華玉 譯
中國人並不缺乏智慧,也不缺乏耐心、現實性、快樂,這些方面他們都是傑出
的。他們缺乏的是人格和良心。許多中國官員受不了賄賂的誘惑,就做了錯事,還
以為永遠不會被發現,因為“天知,地知,你知,我知。”有多少中國人能抵製得
了壓力,不推薦公認的不稱職的親戚呢?想像一下抵制在家庭中帶來的後果吧,中
國人害怕面對這一後果,難道還有什麼奇怪的嗎?把道德律令引入這樣的領域,中
國人是怎樣想的呢?看到中國的民政機構,軍隊機構、商業機構中充滿了寄生現象
和裙帶關係。難道還會對中國門衛和警察的失職感到奇怪嗎?
中國社會就像中國的許多風景勝地。遠看,具有誘人的魅力。可是,再近點,
總會發現很多破爛不堪、令人討厭之處,空氣中瀰漫着難聞的氣味。照片絕不能客
觀地反映中國的風景勝地,雖然照相機被認為具有“無情的公正”,但有關中國的
照片卻不如此,骯髒和難聞的東西都被遺漏了。
在中國,象徵幸福的東西如此之多,可謂舉世無雙。可是,不用過太久,我們
就會發現,中國人的幸福只是徒具其表,我們相信這是個真實的評價,就像說亞洲
不存在家庭生活一樣。
在對中國進行理論分析,並探討如何使這種理論與現實相適應時,我們總是想
起那些石碑,它們立在大路與河流交叉的地方,以“紀念”修橋的人。有時,這塊
碑旁邊會有半打同樣的石碑,它們已經缺頭少角,殘破不堪。對逝去的歲月和歷代
的紀念物,我們一直很感興趣,當我們問起過去修的那些橋時,人們回答說:“啊
,它們嘛,好幾代以前就不存在了一一一誰知道什麼時候。”
幾年前,筆者在大運河上遊玩時,遇到了逆風,被迫停下。我們在岸上閒逛,
看到農民們正在田野里勞作。時值5月,田野里一片翠綠清明的景象。此時,任何
遊客都會對精細,不知疲倦、辛勤勞作的農民表示讚嘆,因為他們把大片田野變得
像花園一樣美麗。然而,和他們稍稍交談,才發現,他們剛剛度過一個艱苦的冬季
。去年的洪水和乾旱使他們顆粒未收,附近村莊的人都快餓死了一一也就是說,目
前他們正在忍飢挨餓。政府發的一點點救濟,只能是杯水車薪,零星的一點點,還
要受到無恥的侵吞。這些可憐的農民毫無辦法,一點兒也不能保護自己。可是從表
面上,這一切完全看不出來。而其他地方是豐收年景,人們安居樂業。北京的《邸
報》和中國的西方雜誌都沒有報道過任何有關消息。忽視現實,並不能改變現實。
無論其他人是否知道這件事,當地人仍在忍受飢餓。即使斷然否認這些事實,也不
能證明採取了有效的救濟措施。經驗地認為中國人應是什麼樣子,是一回事;而仔
細觀察他們實際上是什麼樣子,
完全是另外一回事。
我們很清楚,中國社會存在的許多弊病,在西方“有名無實的基督教國家”也
同樣存在。或許讀者會感到失望,因為我們沒有對這一事實作出更明確的結論,也
沒有進行系統的比較。我們確曾這樣想過,但最後不得不放棄。筆者熟悉的西方國
家十分有限,難以完成這項任務。請讀者自己比較吧,不過要儘量擺脫“愛國主義
的偏見”。在證據不足的情況下,還要暫認為中國人是無辜的。經過比較,我們至
少可以看出,西方國家面對的是充滿黎明曙光的未來,中國面對的卻是充滿黑暗的
漫漫過去。我們想請讀者好好深思一個意味深長的事實:這到底是怎麼造成的呢?
再重複一遍,中國需要的很少,只有人格和良心。也可以說,二者是一個東西
,良心本來就是人格。有人稱讚一位著名的鋼琴製造家,說他“像他的鋼琴一樣—
—寬厚、正直、高貴”。在中國,誰遇到過這樣的人?
有一本關於一位英國作家的傳記,在結尾處,他的妻子對剛去世幾年的丈夫這
樣寫道:“外界把他當成作家。傳教士,一名社會成員;但只有每天和他親密生活
在一個家庭的人,才知道他是一個怎樣的人。在他人眼裡,他那浪漫的一生,溫柔
細膩、纏綿悱惻的私人信件,必定為一層面紗所籠罩。但只要稍微揭開這層面紗,
我可以說,假如在人世間最高尚、最甜蜜的感情中,有一份永不褪色的愛情一——
六十三年,純潔、熱烈依舊——無論生病的時候,還是健康的時候,無論是陽光明
媚的日子,還是淒風苦雨的日子,無論是白天,還是黑夜,從未出現過一個倉促草
率的字眼,一個不耐煩的手勢,或一個自私的舉止。如果這份高尚的愛情可以證明
騎士時代永不會過去,那麼,對於一位有福永遠享受這份愛情的女人來說,查爾斯
·金斯利是一位真正完美的騎士。”
基督教文明最美好的果子,就是它創造的完美的人生。如此人生,並不少見,
當代就有數百個記錄,更有千千萬萬不為公眾所知的。每位讀者至少知道一個把全
部生命獻給他人的例子,有些讀者可能有幸在自己的經歷中遇到更多這類例子。我
們怎樣解釋這些人生呢?他們的動力來自何處?我們不希望過分懷疑,但經過反覆
考慮之後,我們確信,如果使中國變成現有這個樣子的那種力量,能塑造一個像金
斯利一樣的人,這在道德方面,將是一個偉大的奇蹟,比道家典籍中所有寓言裡的
奇蹟都要大。任何人類制度,都不能逃脫無情的規律,《聖經》上說:“看他們的
果子,便知道他們。”儒教有足夠的時間獲得其最終結果。我們相信,可做的,它
已全做了,以後再也不會有更大的果子。它已使人的能力發揮到了極致,而且超過
了其他地方、其他條件下人類所能做的一切。耐心地考察了中國的這些現象之後,
即使是最友善的批評家也不得不悲哀地承認:“是儒教造就了中國。”
在中國改革問題上,存在三種不同的態度。第一,沒必要改革。雖然不是所有
的中國人都這樣想,但無疑有不少中國人抱着這一態度。某些不了解中國的西方人
也這樣認為,第二,改革不可能成功。真正的、長期的改革尚未開始,就必定會遇
到巨大的障礙,許多有機會了解到這一點的人,都持有這種悲觀的論調。他們認為,
對龐大的中國進行徹底的改革,就像給木乃伊注入活力使其復活一樣,毫無希望。
不過,如果沒有我們前面的論述,這一觀點就顯得論據不足。
還有人認為,中國不僅需要改革,而且也可能成功。他們認為,問題的關鍵在
於以何種方式進行改革。這方面,也有幾種觀點。
我們首先面對的問題是,中國是否能夠自我革新?認識到改革之必要的中國政
治家認為,中國當然應該自我革新。最近,北京《邸報》的一份奏摺中,就有一個
自我革新的例子。寫奏摺的官員抱怨內地某省的百姓騷動不安,並說他己派出一批
得力人員奔赴各地,向百姓宣講康熙皇帝的《神訓廣諭》。他顯然是希望以這種強
有力的方式教化百姓,移民易俗。儘管一無所獲,但宣講道德箴言(對基督教傳道
的原始模仿)在改良人的道德品行方面,仍不失為一種最有希望獲得成功的方法。
教化失敗後,沒有別的辦法,只能像過去一樣,再次進行同樣的努力。長期的經驗
表明,這一做法必然會失敗,事件變化,但結果依舊,全部努力都會化為泡影。那
個石腿,雄辯的老人的寓言已充分表明這一點。
既然箴言無效,人們便寄希望於楷模。這一點,前面已作過討論,這裡重提,
是想指出為什麼最好的楷模沒有產生預期的結果。其原因在於他們無力使更多的人
接受他們生命中的最初動力。比如,山西省前任巡撫張之洞,據報告說,他曾採取
強有力的措施制止官吏吸食鴉片,禁止百姓種植鴉片。但他的下屬中有多少人能與
他通力配合呢?沒有這種配合,其結果可想而知。任何一個外國人,如果他必須依
賴的中國人不支持他的改革,他不能不承認,在中國問題上,他無能為力。對於一
個中國人,無論他位居何職,難道不同樣會感到束手無策?最多是在目標確定之後
,便着手處理面前的問題(只是表面上的),仿佛一隻貓待在閣樓上,就要清除上
面的老鼠。這位官員一旦調任,甚至還未開始走,老鼠就已經開始活動了,一切照
舊。
中國政治家應該懷有親自改革祖國的希望,這不僅可信,也極為自然,因為除
此之外,他也別無選擇。如果一位精明的不列顛官員,了解了“東方人特有的可怕
的冷淡和宿命觀——對這種極端的愚蠢,席勒說,即使上帝,也無計可施”——並
且知道長期“改革”的方方面面,他可能早就把結果準確地預測到了。巴伯先生在
談及中國西南開採銅礦暴露出來的弊病時說:“銅礦還沒有完全開採之前,雲南必
須補充人口,必須平等對待勞力,必須修公路,必須改善揚子江上游的航運設施—
—一句話,中國必須開化。除非有外來的動力支援,否則,想完成這一過程,一千
年的時間都不夠。”* 企圖改革中國而不“藉助外力”,就像在大海上造船,難以
駕馭的海水和海風會使這一切化為黃粱一夢。始於並終於機器內部的力是不能使機
器前進的。
北運河在北京和天津之間,有一個轉彎,在那兒,遊客會看到岸邊有一個傾圮
了一半的廟,那一半被大水沖走了。靠水的一邊有一道精心修築的柵欄,由拴在樁
上的一捆捆蘆葦組成,用來擋水。神像立在外頭,任憑風吹日曬,河床中積滿了淤
泥,周圍的田野沒有任何阻攔洪水的設施,這是一幅荒涼破敗的帝國殘景。中國有
一句經典格言:“朽木不可雕。”只有將朽木全部砍掉,老樹才能發新芽。中國想
從內部改革是不能成功的。
不久前,西方國家廣泛認為,中國可以通過加入“聯盟”而獲得新生。不過,
這種希望沒有多少切實的根據。世界主要國家在北京派駐代表已有三十多年了,它
們到底為苦難的中國帶來了多少有益的影響?而且,令人悲哀的是,大國間的關係
並不對中國格外有利。中國人敏於事,西方人有什麼證據可以使中國人相信,它們
發展自己國家的動機能比中國人改革的動機更高尚?既然中國自己正在成為一股“
力量”,她就忙於挑撥其他國家之間的關係,從中取利、卻沒想到其他國家是在“
掠奪”她,而不是在進行道德教化。因此,即使中國要改革,也不能通過外交途徑。
* 已故的巴伯先生這段意味深長的話,最近為1890年8月北京《邸報》的一篇
奏摺證實了,雲南礦務執事唐奘報告了工作與運輸的條件,他說:“人們大量進行
非法開採,官員們害怕獨攬開採權會帶來不良後果,就想了一個辦法,他們低價購
進非法開採的銅礦石,較有效地利用了人們的額外勞動,這一方法也頗受當地人的
歡迎。我認為,這種方法既可以使採礦正常進行,也不會給外來侵入者提供藉口。
”不過,皇帝只命令稅務署將這份奏章“記錄備案。”
奏摺附文中,巡撫報告說,每月可以從非法採礦者手中買進一萬斤銅礦石,但
“不付錢,只供給他們油和大米。”最後,他還說:“礦區的整體情況非常令人滿
意。”
皇帝並不是每天都能收到巡撫一級官員的匯報。許多人故意違反法令,而地方
官又不敢動他們,不過,油和大米可以使他們滿足,一點點錢就足以使他們交出偷
采的礦。正是由於藐視皇帝及其他官員,帝國的採礦業才“非常令人滿意。”無怪
乎要讓稅務署“記錄在案!”
也有人堅信,中國不僅需要加入國際大家庭,而且需要自由交流、自由貿易,
需要人們彼此相愛、情同手足。只有商業主義才是中國問題的靈丹妙藥。她需要更
多的進出口,更低的關稅,需要取消通行稅。二、三十年前,我們也許不能聽到這
些觀點,那時中國人已充分地滲透到澳大利亞和美國,可他們並沒有學會“自由交
流”和“彼此相愛、親如兄弟”。不是早就聽說中國的茶和草緶質量不合格嗎?它
們在某種程度上還不如從西方進口的貨物。
商業作為文明的輔助手段,其價值是無法估量的。但它本身並不能作為改革的
手段。現代經濟學的偉大倡導者亞當,斯密把人定義為“商業動物”。他說,任何
兩條狗都不知道交換骨頭。即使假設它們知道,而且在一個大城市裡,群狗建立了
一個骨頭交易市場,這又會對狗的性格帶來什麼必然的影響呢?古代那些偉大的商
業國家,並不是最好的國家,相反,總是最差的。它們的現代繼承者,情形完全不
同,並不能歸因於貿易,完全是由其他原因造成的。有句話說得好,商業如同基督
教,目標廣大無邊;但商業又像雨後彩虹,總彎向金色的一邊。
只要看一看非洲大陸就行了。猖獗的酒類走私和奴隸貿易,哪一種不是由基督
教國家引入的?這些無法形容的災難,難道不說明,商業並沒有給非洲帶來革新嗎?
許多了解中國現狀的朋友,為中國開的藥方要比上面複雜多了。他們認為,中
國需要西方的文化,西方的科學,和梅杜斯先生說的“物質文明”。中國文明已有
數千年的歷史,我們的祖先還在森林中尋找食物時,她己進入文明社會數百年了。
只要是地球上能吃的東西,她都試着烹好過,這種文明如何能改革呢?文化是自私
的,它總是有意無意地強調“我,而不是你”。正如在中國,我們引以自豪的文化
,卻經常遭到嘲弄和非理性的譏笑。如果中國文化對此不適當加以控制,難道外國
引入中國的事物不會遭到同樣的命運?
科學,無疑也是中國最迫切需要的。他們需要各種科學來開發帝國潛在的資源
。他們已清楚地看到了這一點,不久的將來,將會看得更清楚。但掌握科學就一定
有利於改善帝國的道德狀況嗎?這要通過何種方式來實現呢?化學是與現代社會發
展聯繫最緊密的學科,然而,化學知識在中國的廣泛傳播就是中國人獲得新生的道
德手段嗎?難道在生活的各個領域就不會傳人新的、意想不到的欺詐與暴力行為嗎
?按照中國人的現有性格,如果他們掌握了製造現代炸藥的配方,而且對化學藥品
不加控制,難道人們還能過着安全的日子嗎?
發展“物質文明”就意味着將具備西方高度發展的物質成果。包括以蒸汽機和
電力所創造的各種奇蹟。人們以為,這才是中國真正需要的,也是她的全部需要。
連接各個城市的鐵路、內陸河上的汽船航運、完備的郵電系統、國家銀行,銀市作
為通訊中樞的電話與電報一一一這些都是美好的新中國的明顯標誌。
這也許就是張之洞的未成型的想法。他在主張修鐵路的奏摺中,斷言鐵路將會
消除河運中很多可能的危險,“比如水手偷盜”等等。那麼,物質文明的發展就能
消除道德上的邪惡嗎?鐵路能保證雇員,甚至是老闆的誠實嗎?我們不是讀過《伊
利城的一章》嗎?那裡整段的國際鐵路被盜走,股東們束手無策,找不到“該負責
的人”。物質文明是自己發展起來的,還是由一系列複雜的條件,經過長期協調,
緩慢地發展起來的?引人投票箱,就能使中國成為民主國家,建立共和制度嗎?如
果中國不想創造西方那樣的條件,她就不能獲得同樣的結果,也不能發展更多的物
質文明。這些條件不是物質的,而是道德的。
中國人為什麼不能學習香港、上海及其他通商口岸的經驗,在內地城市設立“
租界”呢?因為他們不希望這樣的變革,如果設立,他們會難以忍受。在近三分之
一的世紀中,他們親眼看到帝國海關實行正規管理的成效,可為什麼不在其他地方
實行同樣的管理方法呢?因為在中國目前的情況下,中國人對中國人採用這種抽稅
方法,在道德上是難以接受的。英國人的人格與良心經歷了一千多年才發展到目前
的水平,中國人不可能立即接受,並實行這一切,不可能像克虜伯大炮一樣,架起
來就可以發射。
盎格魯一撒克遜民族培養人格和良心的動力就像裘力斯. 凱撒在不列顛登陸或
威廉大帝入侵的歷史一樣確鑿無疑,它誕生於基督教,又隨着基督教的發展而發展
。隨着基督教在人們心中紮下根,它們也變得枝葉繁茂了。
讓我們聽一下偉大的文化倡導者馬歇爾·阿諾德是如何說的吧:“每一個有教
養的人都熱愛希臘,感激希臘。希臘是藝術與科學的旗手,如同以色列是正義的旗
手一樣。現在,世界上離不開藝術與科學。偉大的希臘人是那樣熱衷於藝術與科學
,反倒使品行成了普通的家常事。輝煌的希臘因不注重品行而在地球上消失了,因
為人類需要品行、沉靜、人格……不僅如此,它也成功地向世人啟示,即使在知識
受到高度尊重,世界需要越來越多的美和知識的今天,支配世界的不是希臘,而是
猶太;不是希臘人卓越的藝術和科學,而是猶太人非凡的正義。”
為了改革中國,就必須探明中國人性格的來龍去脈;使之淨化,就必須在實際
上推崇人的良心,而不能像歷代的日本天皇,整日被關在宮中。現代哲學的一位領
袖說得好:“鉛的本能煉不出金的品行。”中國需要的是正義,為了獲得正義,中
國人必須了解上帝,必須更新人的概念,並確立人與上帝之間的關係。他們需要全
新的靈魂,全新的家庭,全新的社會。總之,中國人的各種需要化為一種迫切的需
要,即她應該永久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