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個世紀二三十年代的豫西,土匪蜂起,歷經演變,還生出了鎮嵩軍這個時代畸形兒。趟將是豫西土匪對自己的稱謂,所謂“趟”指趟水過河,也就是摸着石頭過河,混一日是一日的意思。“趟”字過去是左足右堂,可惜後來簡化字把這個形意俱嘉的字統統簡化為“趟”了。
土匪自己封自己為趟將,當地老百姓可沒那麼客氣,無論你是“大將軍”也好,“大都督”也罷,一律稱其為“杆”,鬧土匪就是“起杆”,土匪老大就是“大架杆”,二頭目就是“二架杆”。這個杆字是平聲發音,這樣才是標準的讀法,如同豬肝的肝字發音。杆在漢語中為旗杆之意,推究它怎麼成了豫魯皖一帶土匪的代名詞是件很困難的事情,大嘴猜測與捻軍有關,捻軍有總壇分壇,分壇下有杆,這是其最基層的組織。或許這架杆、起杆之詞就如此演變而來。
安徽的土匪沒什麼名堂,沒山沒水,頂多也就是出幾個蟊賊;山東的海匪厲害,可離我的話題太遠,那都是吃海鮮的,與我說的撈野味的不同。但山東的杆們也猛,敢搶津浦路的火車,還有劉黑七流竄華北,與豫西杆有一拼。
其實劉黑七那套是從捻軍、白朗那裡學來的,白朗打着反袁世凱的旗號,歷史方家把他列為一個綠林義士,大嘴嘴大,不敢胡說,儘管心裡不樂意,但這裡就不把白朗做趟將來談了。不過白朗孵出來的那些蛋,卻個個都是精光強悍的趟將。老洋人十萬之眾過府穿縣,攻城拔寨,把個河南攪了個天翻地覆,烏煙瘴氣,可謂是豫西趟將的“模範帶頭人”。還有秦椒紅、姜不辣同樣手段,如同蝗蟲過境,時常把豫東搶個精光。
話說的有些遠,現在言歸正傳,一個個說豫西這些趟將們。
一、中原大俠王天縱
王天縱,也叫王天從,也有叫他王天同的,誰知道哪個是他真名,此人後來做了北洋的中將,官拜京師軍警督察處副處長,自然是以王天縱揚名。中原大俠是張鈁在他的文章中封的,辛亥年冬,張鈁帶陝西軍政府秦隴復漢軍出關中,想占了中原,但他的老朋友趙周人不干,領着老毅軍三下五下把張鈁打了個烏眼青。就在張鈁在潼關進也不是,退也不是的尷尬之時,王天縱帶着他的楊山十兄弟豫西綠林武裝近萬人趕到,危難之時,挺身相助,怎不使張鈁感動?所以這大俠的帽子就戴在王大架杆的頭上了。
這王天縱起杆也有意思,此人出身貧寒,讀不起書,但偏喜舞槍弄棒,這也是河南人過去的民風,大嘴祖籍淮西,老家七旬老舅,一把身子骨瘦若竹竿,清晨拿根扁擔同樣舞的虎虎生風,那就是年輕時在紅槍會裡練出來的。王天縱故鄉嵩縣鳴皋鎮有位孟老先生,官至山東遊擊,其子綽號老七者,回鄉結交習武同好,王天縱就成了他的朋友。這孟老七家有槍彈,王天縱勤於練習,不久習得一手好槍法,百步穿楊,彈不虛發,人稱其為神炮。這手好本領為王天縱後來掙來許多威望。這是後話,以後我會提到的。
孟老七結交鄉間青年,自然就惹的當地官府老大不高興,光緒二十四年,孟七因為一些瑣事被官府捉拿,王天縱一幫人去救自己的“主公”,王天縱槍法精妙,一槍一槍把清兵幹掉多員,掩護着孟七逃走。王天縱也無法容身,遂帶百餘人上了嵩縣南的楊山起杆。
豫西趟將有個不成文的規定,就是兔子不吃窩邊草,其實這只是個說法而已,很多杆都禍害鄉里。但王天縱能嚴格執行這一條,他的部下不綁票,不搶劫,專劫掠官府。由此得到附近百姓擁戴,勢力慢慢坐大,名聲傳遍豫西,四方架杆們紛紛來投,後來就出現了豫西杆首齊聚楊山,結成楊山十兄弟的故事來。楊山十兄弟其實不只十人,而是十四人,其中有張治公、柴雲升、憨玉琨等人,看看這三人的名字,就知道楊山十兄弟在豫西的地位。王天縱雖然不是名分上的老大,但因為“德高望重”,實際是楊山十兄弟的核心。
有匪患就有兵來剿,王天縱起杆後,經常與剿匪的清兵掐架,洛陽南陽巡防營的清兵都是他的老對手。後來做到南陽鎮台的謝寶勝是王天縱十多年的死對頭,謝寶勝是徐州人,年輕時做過道士,人們背後都叫他謝老道。這謝老道為官十多年,與王天縱打了不下百十仗,從河南巡防營管帶一直升到南陽鎮台,一直未能奈何王天縱。一次清軍會剿豫西土匪,謝寶勝帶兵圍了楊山,激戰數日不下。王天縱在山上喊謝老道你站起來,謝寶勝果然站起來,王天縱喊:“老道,你的官做到現在這麼大,全是因為我包舉的,別以為你多了不起,想要你腦袋容易的很,不信你舉起你的馬鞭子”,謝寶勝舉起馬鞭,王天縱從山上啪地一槍,把馬鞭打成兩截。然後說:“今天不打死你,是因為想和你交個朋友,如果再苦苦相逼,此鞭如你”。估計謝寶勝嚇得不輕,當夜就撤圍而退,王天縱的槍法也可見一斑。後來辛亥年張鈁二打陝州不下退居潼關,王天縱回頭率部出商洛直取南陽,謝寶勝那時還做着南陽鎮台,鄂軍來攻南陽的消息傳來,他還老大看不起鄂軍,想頂一陣,現在一聽王天縱入了荊紫關,最後一點守城的信心也沒啦,哀嘆一聲完了,絕望之下自殺了事。
辛亥革命後,袁世凱做了大總統,王天縱有功升北京軍警督察處副處長,這督察處看起來權勢挺大,實際是個閒職,讓一個山大王去維持街道秩序,自然有些滑稽,王天縱也有些心灰意懶。也是,沒仗可打,手痒痒的滋味是不好受。後來張勳復辟,段琪瑞聲討,張勳在公館裡頑抗,王天縱一聲令下,帶着自己的衛隊扒開南河沿北圍牆揪着辮子兵的辮子往死里揍,打的張大辮子倉皇逃入荷蘭公館。事後張鈁為他為什麼打張大辮子那麼起勁,王天縱說我當十多年山大王就是打滿清,參加辛亥革命也是為這個,可這張大辮子偏要給滿清做奴才,扶保皇帝羔子重新宰割我們漢人,不打他還打誰!
這位大架杆後來去了四川組織靖國豫軍,準備出秦嶺援陝,積勞成疾,於1920年春去世,一代中原綠林領袖,也算得了個善終好結局,比他的那些個把兄弟混的好的多
二、巾幗趟將張寡婦
提起賀貞這名字恐怕沒幾個人知道,但說起賀貞的綽號張寡婦,知道的人就多了,七、八十年前洛陽西南的叢山竣嶺間,這名號可止幼兒啼哭,可療驚厥昏迷,靈光的很。賀貞出生在洛寧,18歲嫁給鄰村張洛山為妻,相夫教子,孝敬公婆,是村裡有名的賢惠媳婦。但好景不長,公婆丈夫接連病故,撇下了張寡婦帶着3個年幼的兒子慘澹生活,家裡只有薄田幾畝,生計頗為艱難。轉眼張寡婦已經是四十出頭的人,大兒子已經長大成人,為了生活,大兒子就想做佃戶養家糊口。村里最大的地主是張寡婦丈夫的哥哥,做佃戶自然就要去他家,可這位為富不仁的嫡親平日裡不照顧這孤兒寡母倒也罷了,此時竟然還不允許自己的侄子雇種自己家的地,反而把欲強行雇種的大侄子胖揍一頓。這就要說是河南人的劣根性了,有些惡習確實讓人氣憤,大嘴的家族也出現一件類似的事情,一家夫妻兩個,無子無女,雙雙病故後,兩人平日老死不相往來的遠房親戚紛紛出現操辦喪事,喪事已完,留駐下來的大批人馬整整大吃大喝了兩個月,直到把兩個已亡人的所有財產吃完為止,這就是河南的民風民俗——吃絕戶。
這張寡婦的兒子一怒之下就上山起杆,因為孔武有力,不久成了個小架杆,曾經回家鄉找他這位伯父尋仇,未果,接下來因為杆內內訌被殺。大兒子已死,張寡婦萬念俱灰,遂帶着二兒子也上山為匪,大兒子留下來的一些手下推舉這老太太做了他們的老架杆,尊其為乾娘,張寡婦就成了土匪頭,領着這幫乾兒子過起了趟將生活。
土匪也要吃飯,靠什麼吃飯,那就是搶劫、綁票了。豫西的刀客們一般不搶劫,那太沒土匪文化,他們主要依靠綁票。這綁票也有細分,送傳帖給富戶勒索錢財叫“飛票”,綁架人質索要贖金,這人質就叫“肉票”,綁架的黃花大閨女叫“快票”。為什麼這黃花大閨女不叫肉票而叫快票呢?只因為這姑娘被土匪綁架,過夜的話就有危險,訂過婚姻大事的姑娘未過門的婆家是鐵定的要退婚,一般自己家人也不大情願去贖買,所以往往是這邊被綁到山上,腳跟腳贖金就送來了,這就叫快票,但這快票的價值也是大打折扣,沒準還竹藍打水一場空,所以豫西的刀客一般不綁快票——吃力不討好。
但張寡婦就敢做這個,她有優勢——自己就是個女流之輩。張寡婦指揮自己的手下專門綁快票,綁到山上捆在屋裡,自己拎着雙槍睡門口親自看大門,哪個不長眼的乾兒子敢壞良心來糟蹋這些黃花大閨女,張寡婦的槍子也不長眼。這真的不含糊,一次有個手下寂寞難耐,想趁着張寡婦睡覺的工夫欺負快票,剛進房門,張寡婦躺在床上甩手一槍,當地一聲就把這宵小眉心上鑽個洞,然後暴屍三日,以呈效尤。有了這名聲,快票的家屬莫不誠心如意地交納贖金,繳了贖金還對張寡婦千恩萬謝——看官莫要奇怪,那年月就是這麼奇怪,要不怎麼說趟將們都是怪物呢?老百姓實為草芥,就象一個人,整日裡被人死命地打,突然有一天,有個人打了他個鼻血橫流,末了為他上了點金瘡藥,於是挨打者心中頓生感激之情。
這些舔刀尖生活的趟將,靠的是自己的名號,名號越恐怖,價值就越大,這雷同現在商品社會名牌效應。張寡婦綁快票屢試不爽,名聲很快傳遍豫西,因為這屬於獨家壟斷經營,生意越做越紅火,張寡婦手裡的“單打一”很快就變成了“自來德”,手下那幫乾兒子的長矛大刀也換成了杆杆鋼槍,惹得四方刀客眼紅,紛紛前來入伙。眼看着乾兒子越來越多,養活不了,怎麼辦呢?
別看張寡婦是個村婦,卻是個腦筋很靈光的女人,她主動去找在洛陽駐紮的鎮嵩軍,要求張治公收編,送上門的壯丁,外加裝備齊全,怎不讓張治公心花怒放。很快張寡婦的乾兒子們就組成了一個團,浩浩蕩蕩開進洛陽的兵營里成了兵爺爺。張寡婦是個女流,無法在鎮嵩軍做將,否則的話在鎮嵩軍里出現一個女將也是個傳奇。她讓自己的二架杆做了軍官,自己的二兒子做了連長,而自己懷裡揣着兩支自來德,騎着毛驢滴答滴答又回到洛寧山中,不幾日,又拉起一杆來,等到了人強嗎壯,再循舊例送進鎮嵩軍,如此有三,儼然成了鎮嵩軍的洛寧兵站主任。
張寡婦事業有成,卻從未忘記報仇,她帶着二兒子上山後,留在家中的小兒子被大伯告到官府,稱其助匪給斃了(冤矣!株連之術何時能止?),二兒子做了鎮嵩軍的連長,下鄉索要軍餉,被當地人一怒之下殺了。張寡婦聞聽,怒不可遏,帶着自己新拉出來的一班人馬把那村子燒殺了個乾乾淨淨,這張寡婦做了恐怖的代名詞就從此而來。
為二兒子報了仇,她就琢磨着為大兒子報仇,遂帶着一標人馬殺往故鄉。二架杆做先鋒走在前面,錯把距張寡婦家還有一道山梁的另一個村莊當成了目標,趁着月黑風高,一口氣就殺了三十多口。等到張寡婦趕到,大錯已經鑄成,時天亮將亮,四野各村風聞匪至,均戒備有加,張寡婦遙對故鄉痛哭一場,只得悻悻退去。
接下來日子就不好過了,先是吳大帥剿匪,隔了幾年,劉峙也來剿匪,把個豫西刀客打的抱頭鼠竄,張寡婦也落了個孤家寡人,但其身手依然不凡。民國三十二年,張寡婦隻身押送一批煙土去許昌販賣,途經臨汝,這臨汝也是個土匪橫行的地界,老洋人、秦椒紅、姜不辣、姜明玉、范龍章都是這裡的土特產。路上大白天就有倆沒眼色的蟊賊剪徑,張寡婦不動聲色,款款從毛驢車上下來,神速般從懷裡拔出雙槍,一槍打穿了一個蟊賊的手,再一槍擊落了另一賊的槍,嚇的兩人一陣風似逃了。
張寡婦在許昌賣了煙土,本來她可以南下北上,從此過個正常人的生活,不會有人去懷疑這個五十三歲的老太太會是豫西著匪,但她還有個心願未了,那就是為自己大兒子小兒子報仇。於是她從許昌去鄭州,坐了火車回洛陽,準備潛回老家報仇雪恨後再遠走高飛。天算不如人算,百密而有一疏,在火車上張寡婦就被人認了出來,也難怪,當時她早就上了河南剿匪的通緝令上,一顆腦袋價值好幾千現大洋。張寡婦住進了一個旅館,馬上就被人報告了當地駐軍,洛陽駐軍如臨大敵,戒嚴了街道,包圍了旅館,架起了機槍。旅館裡的張寡婦一看架勢,就知道是從自己來的,拉開房門說:“我就是你們要抓的張寡婦,不就是要我的槍嗎,給你們”,說完丟下了自己的雙槍,束手就擒。士兵要捆綁她,老太太說你瞧你瞧,我這一個糟老太婆,還能跑到哪去,別麻煩了。果然就沒綁。
張寡婦在洛陽駐軍的軍法處里供認不諱,被捕三日後即被槍決。處決那天,洛陽萬人空巷,看張寡婦亮牌子,張寡婦在卡車上叫:“老少爺們,我就是洛寧的張寡婦,張寡婦就是我,我是被逼拉杆的,我想報仇,我死了也要報仇。”她一遍遍喊,臨死前也未停止,最後一個我要報仇的仇字沒喊出來,淹沒在劊子手的槍聲中。
對於張寡婦,大嘴只想說:“捧半瓣惻隱心,掬一把辛酸淚”,那個時代呀……
三、屢敗屢戰范龍章
因為報仇逼上梁山的趟將不少,後來稱霸一方的就鳳毛麟角,張寡婦算一個,不過她到死也沒有報仇,另一個就是范龍章了。
范龍章可算是鎮嵩軍中福大命大的幸運者,數起杆出身從軍的趟將,王天縱英年早逝、憨玉琨失敗自殺,張治公做了漢奸,萬選才慘遭處決,結局都不怎麼好,能趟到新中國成立前夕的只有武庭麟、范龍章、王凌雲三人,孫殿英也算一個吧。武庭麟兵敗郟縣,王凌雲、孫殿英後來也去了戰犯管理所,只有范龍章隨着高樹勛起義,風平浪靜地生活,真是福將。
范龍章是汝陽人,本是個本分的莊稼人,鎮嵩軍在陝西成軍後,范龍章因為家境困難,背井離鄉遠去陝西周至投了鎮嵩軍。周至這地方當時有個土特產名揚山陝豫魯,那就是大煙土,鎮嵩軍官兵有一身軍裝做掩護,私販煙土是人人皆知的事情,因此個個人富的流油。有了錢,接下來就是吃喝嫖賭,軍中賭風甚烈,有營長每日例行公事就是召集手下連長聚賭,大呼小叫,不亦樂乎。范龍章就在這樣一個軍官手下做勤務兵,支場子,打下手,抽份子,不到一年,竟然積攢下好幾百塊現大洋。他用這些錢買了大煙土,請了假直奔洛陽,賣了煙土自己的本錢轉眼翻了幾番,衣錦還鄉,為自己在老家的寡母獨弟買了幾畝良田,蓋了新房子,還娶了個媳婦,這要在現在也是名副其實的暴富。
可壞就壞在這個富上了。范龍章買的這幾畝良田,很早就被當地民團頭子趙寶德看中,為了得到它,趙寶德把土地原來的主人逼迫得走投無路,但那家人也很硬朗,就是踐賣也不給趙寶德,最後賣給了范龍章家,價格比趙寶德出的價低的多。這梁子從這就結下了。幾年後趙寶德誣陷范龍章的弟弟偷竊莊稼,不分青紅皂白就槍斃了。范龍章就這麼一個弟弟,聞訊悲痛萬分,遂潛回家鄉準備為弟報仇!
豫西素無法治,山野村民間矛盾往往使用暴力手段解決,是以仇殺事件迭起。盧氏地方上就出過一事,兩家地主有矛盾,一家買了槍手暗殺了另一家主人,另一家不示弱,也買了更厲害的槍手把殺人槍手連同主使者滿門抄殺,唯有一弱冠兒童因去遠方親戚家方倖免。這兒童後來長大成人,入了鎮嵩軍,某日帶在軍中結識的把兄若干,長途奔襲,趁月黑風高,將仇人一家也殺了個乾乾淨淨。豫西仇殺之風可見一斑。
趙寶德乃當地民團頭領,戒備森嚴,范龍章潛伏多日無法下手,最後他認識到單身一人是無法報仇的,於是就想到去做趟將,藉助大夥的力量來完成自己的心願。於是就糾集了十多人帶了十幾桿槍投了姜明玉的杆。姜明玉當時盤踞臨汝,那地方盛產煤炭,百姓比較富裕,這地盤以前是樊老二的,樊鍾秀領着自己的杆子,打着建國豫軍的旗號南下革命去了,這地方就被姜明玉占了。姜明玉此人故事也多,此人如同范龍章一樣,也是鎮嵩軍士兵出身,也好賭,不同的是姜明玉上賭場有如神助,每賭必贏,所以每當他當值的時候,都會有很多士兵排隊替他值勤,以便讓他能上賭場賺錢,自己可以抽個份子。此人後來賭了一個大的,把馮玉祥的把兄賣給了張宗昌,想賭自己的命運,一輩子賭場老將這次栽了個大跟頭,最後把自己的小命也搭上了,這是後話,不提也罷。
范龍章入伙後不久,趕上吳大帥剿匪,吳大帥的剿匪部隊就是樊老二舊部屬,放幾槍把姜明玉驚走就回去給吳佩孚交差,沒打算真打。姜明玉心知肚明,果然帶着自己的大隊人馬西去避風。范龍章沒走,他帶着自己的那一小搓人回了汝陽,可偏偏遇上了汝陽民團。
汝陽民團的指揮是王建昭,這人從老毅軍回鄉後,一直在組織地主民團武裝,逢匪必打,部隊打光了回家再組織一批來,是土匪的大患。有一次土匪又把王建昭的民團打的稀爛,土匪抓住了幾個俘虜,一反常態地沒殺,反而對這幾個俘虜說不殺你們,回去給王建昭帶個話,我們只是借道,沒打算在這裡呆,以後我們井水不犯河水,交個朋友如何?然後把幾人釋放。如果這股趟將知道王建昭就在這幾人中間,那他們是決計不會讓這些人多活一分鐘的。王建昭剿了一輩子匪,後來還是死在趟將手裡。
范龍章手下被王建昭包圍,打了一夜沒突圍出去,無奈繳械投降,幾個頭頭被押到汝陽砍了,被俘的土匪全部交給當地老百姓,這些百姓平日裡恨土匪恨的牙根咬碎,此時有機會自然是不遺餘力,抓住這些土匪往死里打,吃奶的勁都用上了,直到這幫土匪變成肉骨粉才住手。范龍章的第一批小弟兄就這麼完了。而王建昭得到吳佩孚的召見嘉獎,和王建昭一起去洛陽見大帥的,有個小伙子,那時還不怎麼出名,他的名字叫王凌雲。
范龍章因為去見姜明玉,沒有被王建昭砍頭,否則也沒有范龍章守曹縣四個月的奇蹟了。姜明玉在豫南躲了半年,帶着手下又回到豫西。范龍章再起,拉起一幫趟將端了彭婆鎮,不久又聚集數百人呼嘯山林。時豫西為鎮嵩軍的地盤,張治公、憨玉琨這幫老趟將咬牙剿匪,為了向吳大帥證明自己剿匪力度,張治公把自己的親兄弟都斃了。姜明玉、范龍章走投無路,遂投了鎮嵩軍。當兵只是暫避,這些趟將不打算為吳佩孚賣命,大帥領着部隊去搶直隸的時候,范龍章就跑了。
做了逃兵的范龍章回到家鄉,第一件事情就是報仇,他領着幾個鐵杆弟兄深夜潛入趙寶德家中,將趙寶德兄弟四人亂槍擊斃,趙寶德十六歲的侄子是個學生,剛從洛陽放假回家,也被打成了篩子,所幸都沒打中要害,但救活了以後成了個傻子——那是被嚇傻的。
報了仇的范龍章又和姜明玉合夥,兩人成了豫西綠林領袖,馮玉祥打垮了鎮嵩軍占了河南的時候,劉鎮華在臨汝召集舊部,姜明玉和范龍章再被收編,開赴商丘與張宗昌的直魯聯軍掐架。姜明玉是個勢利眼,跟着馮玉祥喝西北風他覺得太苦,張宗昌把白花花的銀元一敲,他的心就跑了一多半去,沒打幾天仗,姜明玉就把馮玉祥派來的監軍鄭金聲賣給了張宗昌。後來吉鴻昌圍曹縣四個月,范龍章死命救主,也沒救下姜明玉的命。范龍章得到吉鴻昌和孫良誠的幫助得以身免。
到老馮從河南大撤退時,范龍章被釋放,他馬上奔回豫西。群龍無首的豫西趟將們歡呼雀躍般迎接自己的老架杆歸來,韓復榘背叛馮玉祥,叛軍和國民軍在洛陽一帶打了幾仗,許多潰兵給范龍章帶來不少裝備。一度死寂的趟將們有開始活躍起來。幾大杆相約攻打汝陽城做自己亮牌子的第一仗。
汝陽城的主人還是王建昭,打汝陽是范龍章的主意,想必也是想報幾年前那血債。汝陽果然不怎麼難打,王建昭的幾個民團大隊很快被打的稀爛,只有王凌雲的大隊在汝陽縣衙拼命抵抗,最後支持不住才火燒汝陽,保着王建昭向臨汝逃去。也該王建昭命絕,剛從汝陽城裡死裡逃生,走到半道遇到從臨汝想汝陽挺進的另一股趟將,這些趟將是范龍章請來幫忙掐架的同好。兩對人馬一見面,打!王建昭、王凌雲如何能抵擋的住這幫虎狼,王凌雲本在汝陽重傷,被幾個鐵杆手下死命保護逃走,王建昭戰死,可惜這個在豫西剿了一輩子匪的民團指揮,最終還是死在趟將的手中,要是他能再堅持兩年,那王凌雲的官職就是他王建昭的了。
打下了汝陽,范龍章名聲顯赫,萬選才做河南省主席時,劉茂恩收編了范龍章。劉茂恩賣萬選才給蔣介石,范龍章有反對意見,棄軍歸鄉。後張鈁奉國民政府委託組建第20路軍時,范龍章再被招安做了師長,一同做師長的還有王凌雲,在一同去漢口開會的火車上,兩個打了近十年的對頭第一次見了面,相逢一笑泯恩仇。從此范龍章在豫西做趟將的日子劃上了句號,改在國軍里做趟將了。
四、先兵後匪張巨娃
豫西趟將中尋仇拉杆者只是其中一部分,也有土匪世家出身,象張治公就是此類。更多的人是生活窘迫被逼為匪,這些人中做了趟將,手段更為毒辣。張巨娃就是這些人的典型。
張巨娃,河南臨汝人,幼年喪父,寡母含辛茹苦養育他們兄弟二人,家景及其貧寒,只有草房幾間,無甚經濟來源,這在也現在應該算到盲流、赤貧、雙職工下崗之類中。張巨娃極其孝順母親,為什麼用極其一詞呢,因為相對其他人,他更孝順,可以說是孝順到極值。范龍章也孝順母親,官拜師長後,范龍章回鄉為母親祝壽,大操大辦。其母還不高興,說別人家祝壽唱好多天大戲,你為什麼不請戲班來?范龍章急忙去辦,一點都不耽誤。大嘴說了,這是范龍章有錢,沒錢別說請戲班,連皮影戲他也請不了。張巨娃的孝順與范龍章不一樣,小時候張巨娃就知道怎麼孝順母親,他和他的幼弟時常外出乞討,討來的食物一定要帶到母親跟前,先請母親吃完,他們兄弟倆才吃。後來張巨娃做了趟將,成了官府捉拿的對象,也沒有阻擋他回家看母親,幾次都是帶着手下衝殺一陣,打跑了設伏的民團,然後浩浩蕩蕩回家看老母的,這夠孝順吧。
張巨娃成人後,孔武有力,遂去臨汝煤窯做了煤礦工人。臨汝素產煤炭,現在也產,不過污染也厲害,登魯山伏曦山北望,烏不拉及一片就是臨汝,非典時期大家都戴口罩吧,保存好,假如有時間您去臨汝,最好帶上它,沒有也成,為了您的肺請一定去買一個防毒面具。臨汝那時候大小煤窯把持在閻氏家族手中,閻家兄弟幾人富甲一方,與當地的趟將也相安無事,趟將飛票飛葉子要錢要槍,給了就是,花錢買平安嗎。此地原本供養着樊鍾秀那股趟將們,樊老二南下廣東“鬧革命”,這地盤就被姜明玉占了。姜明玉與閻家有仇,曾經不小心把閻家老大殺了,為了防備趟將劫掠,也為了報仇,閻家出資出槍,在自己煤窯礦工中組建了一個自衛隊,這張巨娃就是因為人緣好被推為頭領。閻家開始與姜明玉對者干,官府來剿匪,閻家的自衛隊就是前鋒、嚮導。可到後來鎮嵩軍、建國豫軍、國民軍都來派款派糧,這閻家覺得還是姜明玉的胃口小,容易滿足,打了幾年的仇人馬上又成了朋友,怪哉!
張巨娃的隊伍本來是民團性質,雷同汝陽王建昭的團練,在初期張巨娃參與剿匪,手段老辣,與其年齡頗不相符。團練捉了趟將,一般送至官府治罪,殺的大部分是罪大惡極的趟將;張巨娃不同,他的隊伍里經常抬着一台大鍘刀,捉了趟將綁了雙手塞進去就地鍘為兩截。如此手段,嚇的當地小趟將視其為閻王,避之不及。民國十九年,中原暫時平靜,劉峙在豫西招納民團剿匪,張巨娃的隊伍被編入了宋天才的75師,駐紮盧氏縣城,那鍘刀還是必備的,不過不是對付趟將,是對付不給他軍餉的當地人的。
盧氏縣城附近群山林立,處在熊耳、伏牛兩山之間,自古就孕育趟將,大小土匪如麻。偏生當地民風耿直,縣城周圍民眾與官府同心同德,一百多年來,除了老捻軍過境打開過一次盧氏縣城外,還未曾有趟將敢叩擊盧氏城門。民國二十三年,山東巨匪劉黑七萬人路經盧氏,圍城數日未下,也是個奇蹟。那次盧氏人抵擋劉黑七,軍民同心是重要原因,主要是張巨娃的教訓深刻。
為什麼說是因為張巨娃,才使盧氏人拼死抵抗呢?這要從張巨娃被宋天才收編說起。張巨娃收編後駐紮盧氏,匪氣十足,強拉民夫不說,還仿效趟將飛葉子,這飛葉子就是下貼子,給地主老財一張名片,上面寫了自己的名號,再寫上索要錢財多少,牛羊糧食多少,或槍支彈藥幾何,不給的話,嘿嘿,緊跟來的就是鍘刀。這還了得,剿匪的如同趟將一般,盧氏地方告到開封,劉峙就要裁掉張巨娃的部隊。張巨娃得知了消息,遂在民國二十年炸出了盧氏縣城。
炸就是兵變,出就出盧氏,可張巨娃憤恨難當,縱使手下把個盧氏城搶了個精光,臨走又一把火燒了半個縣城。可憐百年老城,一夜間成了殘垣斷壁。張巨娃從兵轉為匪,比原來的趟將還要厲害,趟將尚且“兔子不吃窩邊草”,張巨娃不,有吃的他絕不捨近求遠,每到一處,大鍘刀一放,拉肉票,飛葉子,打孽債,手段全部使盡,吃光了一處轉移老巢,再覓一處,如同蝗蟲一般。這下惹翻了豫西各界,連趟將都不願和他交往。不多久,河南民團剿匪,打擊的第一對象就非他莫數。
一年轉戰豫西,張巨娃的手下是越打越少,由於名聲太爛,所到之處,百姓飛奔而避之,躲閃不及者也聚集山寨抵抗。一日張巨娃被劉茂恩的軍隊追的西竄,路經一處山寨,寨內百姓奮起反抗,打死趟將數十人。張巨娃心頭火起,督促手下連日攻打,破寨後將王姓寨主一家滿門殺絕。寨主有一兄弟因為外出,倖免於難,趟將退去後,這兄弟回鄉收拾殘局,悲憤有加,遂自願跟隨追蹤而來的官兵追擊張巨娃。
劉茂恩的軍隊從東而來,盧氏一帶民團“十大連”阻擊在西,終於把張巨娃圍困在一處山寨。這時張巨娃僅剩下百餘人,彈盡糧絕之時,張巨娃的二架杆化裝為張巨娃模樣,手持駁殼槍兩隻,登寨牆大呼:“我就是你們要抓的張巨娃,有種的來抓我!”,言必帶親丁數十。衝出寨門奮力一搏,結果被劉茂恩的部隊用機槍打成了篩子。張巨娃趁此混亂時分,帶親兵十數人潰圍而出。
雖然潰圍,但只不過多活幾日罷了。此時的豫西早非十年前,做趟將的降的降,殺的殺,趟將已經不是一個令人羨慕的職業,而成了人人痛恨的匪類。張巨娃逃出沒幾日,行蹤再被軍隊發現,把他又圍了個水泄不通。張巨娃沒奈何,只得繳槍投降,和他一起被捕的趟將共有18人。
一直跟隨軍隊追剿的王姓兄弟,這時自告奮勇,要為全家報仇,這報仇的工具也是鍘刀。仿效張巨娃的手段,把趟將們一一綁了,送到鍘刀里三下五下鍘成了三十四截,18個人怎麼會鍘成34截?那是因為王姓兄弟鍘到第17個人時,被熱血熏的頭昏腦脹,手軟腳軟,不能再執行,所以又換一人來做這殺人的勾當。據說當時為那姓王的扶鍘刀的士兵也是熏的幾天見食物就嘔吐。
不過也有資料說那次鍘的18個趟將中,張巨娃並未在其列,當地人說張巨娃化裝潛逃,這一逃就逃到了山東,投了韓復榘的部隊裡做了一個小兵,後來在抗戰中與日本人作戰陣亡。這是當地的傳說,不知真假,如果是真的,這張巨娃還算是個人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