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心狠手辣崔二旦
張巨娃由兵而匪,殺人如麻,行軍打仗肩扛鍘刀一具,還自稱包龍圖再世,後來做了趟將,在豫西草民心中,他就不是包青天,而成了索命無常。這張巨娃手段還不夠狠毒,最惡毒者,可以稱為閻王爺下凡的非崔二旦莫屬。
崔二旦,原名崔振聲,魯山人,性情鹵莽,少時好打抱不平。民國十一年,樊鍾秀盤踞許昌一帶,這樊老二是崔振聲的表叔,河南人也叫表大爺,這和北京潑皮動則罵人:“你大爺的!”中的大爺是兩碼事。崔振聲有了樊鍾秀的靠山,橫行鄉里,糾集千餘鄉間宵小,拉杆起事,開始了趟將生涯。
崔振聲為人粗放,要論草莽之代表,大嘴要推此人出列。民國十三年,樊鍾秀過生日,崔振聲自然要去向他表大爺祝壽,進了大廳,就看到豫西另一老匪齊怪老坐在正座上,這崔振聲就一肚子氣。河南這地方,主人客廳正座自然是主人坐,旁邊才是主賓的坐榻,這是規矩,連小孩子都知道的。現在如果您去河南,主人請客,請您坐上座,您千萬要推辭,不管主人多麼殷勤也要推辭,這才被河南人認為識大體,懂禮貌。這齊怪老也是大架杆,性乖張,殺人不眨眼的活閻王,所以才被人送一外號“怪老”。崔振聲只聽說過此人但從未謀面,人說愣頭青見了愣頭青,相互都不服氣,崔振聲馬上就拔出槍指着齊怪老說:“都說你個老東西怪,怪一下讓我看看。”這齊怪老也是個人物,毫無懼色,端着茶碗一滴茶都沒灑,回答說“俺齊某並不怪,別人說的你也信?”坐在一邊的樊鍾秀急忙圓場,對齊怪老說“這是我的表侄,別理他,他是個二旦。”然後痛斥崔振聲,崔才謝罪退下。這二旦一詞,可能有朋友不明白,這是河南方言,也就是缺心眼、神經病、愣頭青、搭錯線之類人的統稱,到了河南,你可千萬別順便說別人是二旦,聽者會和你拼命。這樊鍾秀稱崔振聲為二旦,馬上傳遍豫西,眾趟將皆以為然,自此,崔振聲就被眾趟將稱為崔二旦,久之,崔二旦的名氣大振,真名反而鮮為人知。
樊鍾秀南下革命後,崔二旦帶着自己的手下加入了老洋人的隊伍,流竄川陝豫皖,大開眼界。後老洋人被吳大帥收編,崔二旦重新開始單幹,到民國二十年,已有五千之眾,加上合夥的牛疙瘩等趟將隊伍,最盛時竟然有萬人,是當時豫西刀客中最大一杆,不但當地民團十大連不敢與之交鋒,連剿匪的正規軍也要三思而後行。民國二十年農曆二月初一,崔二旦從南召西竄,一路上拉了肉票千餘,當天與盧氏、嵩縣民團兩千多人激戰,民團不能敵,幸李起風帶民團“十大連”趕到方才安全撤退。十五天后,王凌雲帶正規軍一團前來剿匪,與崔二旦相遇,崔二旦竟然把這些正規軍打的落花流水,不是魯山民團依仗地形掩護,王凌雲險些被崔二旦活捉。
崔二旦之所以二旦,從他帶的趟將行徑可見一斑。他帶的杆子,沒有固定的根據地,象前面說的張巨娃一樣,占一處地方,就地取食,吃乾淨搜刮乾淨後再換一個地方。張巨娃只是索要錢糧,不招惹他很少主動傷人。但崔二旦不同,縱使手下殺人放火,奸淫擄掠,無惡不作。要不怎麼說這人是天煞星下凡、閻王爺轉世呢。崔二旦在嵩縣車村時,駐紮在一座火神廟內,大殿中擺放兩口血跡斑斑的大鍘刀,牆上赫然寫着崔二旦的座右銘:
“人恨天不恨,天恨不能混;刀殺短命鬼,火燒沒福人。”落款:崔總司令題。
此人二旦手段和二旦行徑可見一斑。
崔二旦是個二旦,他的手下更二旦。趟將綁了肉票,一般都要濾票子,所謂濾票子就是查清肉票家庭富裕程度,有錢人家就發帖子要贖金,沒錢人一般要麼放,要麼做一段苦役。這要贖金也有區別,很多趟將為了為自己留後路,都沒把事情做絕,肉票說我們家可以出一千現大洋,那麼好吧,您給我送到四百好了,別的我不要,你們也要生活。這樣以來,趟將就有了”仁義“之名。盧氏有一趟將,一次去西峽綁來一富商之老父,並不索要贖金,好吃好穿供養,行軍讓其坐滑竿,吃飯就上山珍海味,把個老爺子伺候的紅光滿面,比在家還愜意幾分,其兒子來贖,老爺子不捨得走,連聲說再住幾月如何?後來着老爺子回了西峽口,打發兒子給趟將們送來鋼槍百餘,子彈數萬,這綁架還綁出感情來了,這也是豫西趟將中的咄咄怪事。
可是崔二旦就沒那麼有心計,他的手下濾肉票,就那麼幾個招數:上老虎凳,灌辣椒水,背大拷吊上房梁用沾了鹽水的鞭子抽。無論你家財萬貫,還是家無斗糧,打個七葷八素是下馬威。然後再問家資多少,有多少就交多少,說有一百,家裡必須要送一百,少一分就別想離開。繳贖金要按規定來,愈日不納,割了耳朵送家去,再耽擱,送鼻子,再耽擱.....再送就是鍘刀鍘下的腦袋了。如此搜刮,簡直是挖地三尺。
這二旦路數還不僅僅這一招,崔二旦的手下每到一處,放火如同遊戲,所到之處,除了趟將們住的房子外,其他房子一概燒了精光。你說這房子礙你什麼事?燒了可讓百姓如何活?這不二旦嗎?其手下還強姦婦女,一次崔二旦的手下強姦婦女,院內婦女的一群孩子啼哭不已,惹的土匪火起,勒令兒童將手放於碾盤上,然後推動石碾軋去。這還不夠,臨走將孩子大人趕進草房,大門緊鎖,然後一把火連人帶房燒了個乾乾淨淨。
土匪也有匪道,象柴雲升、憨玉琨就嚴格約束手下,近女色者輕者逐出,重者殺頭。柴雲升的一個得力手下因為霸占婦女做妾,柴雲升屢勸不聽後,最後給剁了。這趟將闖蕩江湖,都是需要一個立足之地的,保護了當地人就能長久,否則滅亡也就近了。崔二旦的做法自然在豫西無法長久,不久,南邊宛西自治,大搞聯保聯甲,北面、東面河南保安團大力清剿,崔二旦只得向西邊豫陝交界竄去,再遭陝西軍隊打擊,遂南下欲投奔川北軍閥。未果,還遭到當地民團痛擊,悻悻返回豫西,此時崔二旦的手下死的死,逃的逃,人數已經很少,崔二旦見大勢已去,遂丟棄了自己的手下,逃到北平投靠了自己的老朋友孫殿英。
這個殺人魔王后來一直留在孫殿英的部隊裡,1940年死在豫北軍中,一代魔頭,竟然得了善終,老天真是不長眼!
六、大仁大義老張屏
前幾天寫了張巨娃、崔二旦這些魔頭後,就有朋友說大嘴你就不能講幾個看着順眼的趟將,別老是殺呀、搶呀什麼的。大嘴說了要是不殺不搶,那趟將還叫趟將嗎?改小腳媳婦算了。不過這趟將里確實也有那大仁大義的,下面說的這張屏就是一位。
象憨玉琨、柴雲升這些鎮嵩軍的老將一樣,張屏也是嵩縣人,世代農人。張屏在兄妹四人中居長,因為家貧,成人後的張屏就去地主家做僱工,由此結識了一幫鄉間同好,不幾年拉起了杆子做了趟將。這張屏與其他趟將不同,此人深知魚離開水就不能活這個簡單道理,所以他一般不在自己的地盤內胡作非為,綁票勒索錢財的事情當然也干,要不吃什麼呀。但他勒索來的財物,除了自己弟兄們使用外,還拿出一部分救濟周圍的窮人。這在豫西趟將中,百分之百屬於另類。
張屏的手下綁肉票也與其他趟將不同。比如崔二旦,抓了肉票就往死里打,濾票子時被綁架者如同過鬼門關。張屏的手下,溫文爾雅,抓來的肉票當然也要濾票子,但“君子動口不動手”,他們搬椅讓座,端茶倒水,甚至自己吃窩頭也要肉票吃大米白面;行軍時肉票或騎馬活坐滑竿,自己卻步行——用行動來感動肉票。往往肉票都激動萬分,滿含熱淚——感動的——主動表示願意通知家人送贖金,到了此時,張屏還有一絕技:肉票主動說我們家可以出一千大洋贖我,張屏就笑咪咪地說拿五百就行了,你們家以後還要過日子。此言一出,聞聽的肉票莫不笑逐顏開,手舞龍蛇轉眼就給家寫了信詳細敘述這一奇遇。贖金拿到手,張屏再打發手下護送肉票回家,並派胸脯保證以後如果有人再綁架你,告訴我們,我們來為你報仇。
有這種手段,張屏與周圍百姓關係打的火熱,用匪民魚水情來形容一點也不過分,有一次,一股流竄來的土匪逃遁前將某村莊的房屋點燃,火光沖天。恰好張屏帶領眾趟將經過,立即帶着手下救火,撲滅了大火,還從大火中救出了十個兒童,臨走又送這些兒童每人十塊大洋。此等行為可要比那些自譽為剿匪棟梁的民團強上許多,民國十八年,范龍章帶趟將攻打汝陽城,王建昭帶汝陽民團不能敵,潰,其民團隊長王凌雲帶一個大隊在汝陽縣衙拼死抵抗,見不能勝,遂燒城突圍,民團是突圍走了,可這汝陽城也被燒了個滿目瘡痍,百姓流落街頭,苦不堪言。王凌雲後來雖然做到正規國軍的師長、軍長,大嘴心裡卻是大大的瞧他不起。
有了仁義之名的張屏,在豫西也是名聲在外,楊山十兄弟結義,王天縱第一個邀請結盟的就是張屏,在楊山十兄弟中張屏排行老三。辛亥年冬,張屏率部跟隨王天縱赴陝西潼關,參加了張鈁的秦隴復漢東征軍,王天縱做了先鋒官,張屏做了第一標的營長。後來王天縱經商洛入南陽,張屏沒有去,而是留在陝西與憨玉琨、張治公、柴雲升等加入了劉鎮華的鎮嵩軍,張鈁被編入第二標,還是一個營長。
鎮嵩軍返回豫西,一幫趟將換了身衣服就成了官兵,也是一件滑稽事。而且這些一年前的趟將現在的任務卻是剿趟將,更是怪事中的怪事。民國三年,鎮嵩軍在欒川剿滅了一股趟將,這趟將有個美貌小妾,名曰玉蘭,是個天生尤物。被鎮嵩軍虜獲後,在鎮嵩軍官兵中掀起軒然大波,紛紛向劉鎮華等將領要求娶玉蘭為妻,可見這玉蘭誘惑力之大。人就這一個,要做新郎的卻有成百上千,如何是好?這些舊趟將也有趟將的規矩,聚在一起一商量,規矩就立下了:“誰要與玉蘭結婚,必須離職離軍”。這方法實際還是豫西趟將的老方針,如果杆內有人爭奪女人,那就離開杆子,金盆洗手,攜新妻改良從善。趟將也好,鎮嵩軍也罷,槍桿子是一切,要為了一個女人丟棄這些,還真需要點勇氣。一般到了此時,許多人都會掂量再三,可張屏想都沒想就辭了團長的職務,娶了玉蘭為妾,回歸豫西老家,驚的一幫手下不知所措。要說這人也是個明白人,急流勇退,方顯大智大勇。說到這,大嘴再羅嗦兩句這張屏的手下,張屏走後,自己那杆人馬就歸了自己的二架杆楊子英,這楊子英的二架杆張世臣因為賭博欠帳太多,就離開鎮嵩軍回豫西拉杆重新操了舊營生。張世臣還真有兩把刷子,沒一年就聚眾數百,其中就有後來做了河南省主席的萬選才,還有個抗戰時守廈門的七十五師師長宋天才。張世臣帶着這些人想回楊子英的部隊,半道上遇到憨玉琨,老憨說別走了,多累呢,都是一家人,去張治公那和在我這裡不一樣嗎?你才兩個營,我在給你一個營,讓你做團長。這張世臣果然就留了下來。安排妥當後張世臣去潼關看望楊子英,卻不想這楊子英竟然把張世臣槍殺。四年後張世臣的弟弟又刺殺了楊子英。這兩場殺人事件都發生在張屏手下身上,引發的矛盾卻體現在張治公與憨玉琨之間,恐怕這有大仁大義名聲的張屏怎麼也想不到自己的手下卻是這般陰險狡詐,更想不到會直接導致鎮嵩軍的分裂。當然這是另一個話題了,以後有時間要寫寫。
張屏回到故鄉,為故鄉也做了一些好事,修水渠、開荒地,也是個開明紳士。民國三十三年,小日本犯中原,張屏從縣城回鄉下老家躲避,似乎也沒有做漢奸,民國三十八年才去世,那年他七十一歲。看看楊山十兄弟,不是死於非命,就是英年早逝,那個能與張屏之長壽相比,看來人的欲望別那麼大,想的別那麼多,隨遇而安,淡泊心志確實能長壽,您認為呢?
七、仁義趟將關老九
張屏的杆子太小,人少,地盤也小,張屏又不大外出招惹是非,所以其影響面也小,這點要與關老九相比,張屏就稍遜風騷。
關老九,真名關金鐘,還有個名字叫關宗漢。嵩縣大章人,也是世代農家僱農出身。關金鐘後來上楊山,與王天縱、柴雲升、張治公等人結拜為楊山十兄弟,排行來九,所以豫西趟將都稱他為關老九。老九年輕時做過幾天鄉丁,有人說他曾經在嵩縣縣衙做過衙役。十八歲那年與一幫鄉間宵小合作,拉個一小股杆子。當時本錢小,只是做些晝伏夜出的勾當。也就是白日為民,夜間嘯聚為匪,結伴到外地搶劫大戶,勒索錢財。老九有心計,所得錢財除弟兄們養家糊口外,其他決不任意揮霍,所以有部分積蓄去買些槍支彈藥充實自己。青黃不接之時,老九還發放糧錢給家鄉窮苦人家。漸漸名聲雀起。當地人回憶說每逢大年,初一老九必公開出面在大章街頭招搖,隨身帶大批銀元,見兒童就給,名曰壓歲錢,發完再回去取來,一直放到盡興方歸。這等視金錢為糞土,視鄉里為親友的趟將在豫西還真多多見。正因為老九忠厚慷慨,且其不殺人,不放火,不姦淫婦女,遂有“大仁大義關金鐘”的美譽。
老九的杆子從來不在嵩縣綁肉票,要綁就去洛寧、洛陽一帶,綁來的肉票好吃好喝好招待。一次老九在洛寧綁了一個兩歲的幼兒,為了照顧這孩子,專程雇了個奶媽。這孩子在老九照顧下生活安穩,老九也對這孩子有了感情。被綁幼兒的家庭定期給老九送些錢財,直到孩子五歲,懂事了,老九考慮再跟着自己不大合適,才把孩子送回。但他堅持要做孩子的乾爹,最後還真遂了願,兩家人做了乾親,來往多年。
認乾親是老九的絕活,一次老九去盧氏綁了一老婦,綁回嵩縣老九納頭就拜,認了老婦做乾娘。老婦家送銀兩贖買,老九留取部分,其餘退回做了給其乾娘的謝禮,並用八抬大轎送老婦風光還鄉。這只是一小部分事例,老九認的乾親太多,恐怕他自己都記不全。但這認的乾親卻都以其為榮。其老巢大章周圍四鄉百姓,有了爭執,第一個想到的就是通知老九,讓老九來調解評判,這老九雖為綠林,卻成了實際意義上大章一帶的父母官,威望比當地士紳還要高,這也是時代造人,那年月什麼怪事都有。
老九名揚四方,當地百姓視其為自己的子弟兵,遇到有官兵進剿,鄉間不論是牧童牛倌,乞丐農夫,一經發覺,立即飛馳稟報老九,老九馬上就率手下或躲避,或伏擊,並派了聯絡官通知自己的那些個把兄們提防。因此官兵對其是無可奈何,楊山十兄弟也全是靠了老九的耳目靈光,多次躲過了謝老道的進剿。王天縱盤踞楊山,吃的喝的大多是老九供養,可以說沒了老九在外圍活動,這王天縱做豫西綠林領袖恐怕不會長久,也不會那麼安逸。
壞就壞在這安逸上了,辛亥年春天,王天縱的一個嫉妒心太強的手下添油加醋說老九看不起王天縱,有人附和說關金鐘的衛士曾經說過,只要九叔一句話,叫殺誰就殺誰,叫殺六叔(王天縱在楊山兄弟中排行老六)也敢。王天縱是個考慮事情不經大腦的人,聽過之後大怒,當夜就帶了張治公下楊山,直奔大章。不明就裡的老九正在熟睡,聞聽手下稟報說王天縱來了,老九馬上整理衣服,前往大門迎接,行至大廳影壁時,被王天縱、張治公事先埋伏好的手下亂槍擊斃。可憐老九,到死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而死,冤矣!
王天縱到大章的時候,憨玉琨和柴雲升都在關老九家。老九去迎接王天縱,憨玉琨就緊跟在後面。老九繞過影壁被槍殺時,憨玉琨還在影壁後面,聞聽槍聲大作,憨玉琨急忙返回,跑到後院,正見到柴雲升一臉疑惑地趕來,老憨這時候一點也不憨,拉着柴老八的手就鑽進旁邊的柴禾堆,兩人才躲過這一劫。
老九忠心耿耿,卻被王天縱錯殺,憨玉琨、柴雲升素與關金鐘交好,對老九之死憤懣難平,兩人聯名質問王天縱,王天縱不但不解釋,反而派張治公來挑兩人的梁子,把憨玉琨打的狼狽逃竄,要不是憨玉琨手下那幾個神槍手捨命相救,這後來北洋中央陸軍就少了個師長,豫西或許也少了幾場大戰。從此以後,憨玉琨和柴雲升對王天縱心懷戒心,敬而遠之。王天縱後來也知道自己這事情做的太過火,他親自去老九家,跪在老九母親面前請罪,後把關母請到楊山視為親娘奉養。但這楊山十兄弟之間的關係已經有了裂縫。後來趟將們西去潼關參加張鈁的秦隴復漢軍,你走你的,我走我的,全沒了兩年前合力對付謝老道剿匪的那股子團結勁。張鈁二打陝州未下,再退潼關,王天縱作為先鋒官,其部下損失最大,王天縱害怕憨玉琨、柴雲升為關老九報仇,遂自告奮勇經商洛攻南陽。憨玉琨、柴雲升留下,與張治公一起組成了鎮嵩軍。這楊山十兄弟到此分道揚鑣,其原因就在關老九之無辜冤死。
八、裝神弄鬼孫殿英
要說豫西趟將是民初中原怪物,那孫殿英可以說是怪物中的特大怪物,此人後來盜掘清東陵,臭名遠揚四海;抗戰時期降敵,做了汪偽政權的方面軍司令;解放戰爭就擒於湯陰。臨死還摟着大煙槍,不說他是怪物,這世上就沒有怪物了。
孫殿英的老家並不在豫西,而是豫東的永城,四十年代淮海大戰,杜聿明幾十萬大軍灰飛煙滅於此,名氣也是響亮的很。孫殿英在永城老家有個很俗氣的名字叫孫金貴,他的外婆嫌土氣,請人給他起了殿英這個名字,那先生還順手送他一號,名曰魁元,不過後來孫殿英沒有登黃榜做新科狀元,也沒有入廟堂做權臣賢相,倒是裝神弄鬼出了大風頭,人都稱他孫老殿。
孫老殿的父親是個遊手好閒之徒,懶惰成性,連自己的老婆孩子都無法養活,孫老殿幼年就在自己外婆家生活,後來父親死於非命,娘倆流落街頭做了乞丐。乞討中孫殿英不幸感染了天花,雖然治好,但臉上落下許多大斑點,以至後來被人取一綽號叫孫大麻子,這個綽號不是順便什麼人都能叫的,孫殿英高興的話,誰都可以叫,甚至連他對自己手下講話都自稱孫麻子;但惹了孫老殿不高興的人這樣叫,他的殺身之禍就來了。抗戰軍興,孫殿英帶新五軍駐紮豫北,某日去洛陽開會,隨身帶了大批煙土準備長途販運,殊不料在黃河渡口被管河運的檢查處查出。把個孫老殿氣的七竅生煙,但也不好發作。開完會孫老殿連夜返回豫北,到渡口時河運已經封船休息,那個不長眼的河運處長對前來交涉的孫老殿副官說:孫大麻子算老幾,就是司令長官來了宵禁時間也不能開船。等在門外的孫老殿聞聽,新仇舊恨湧上心頭,推開房門氣哼哼地說了句我孫大麻子是沒什麼了不起,但我今天就可以殺你個小舅子,言畢,臉上麻子抖了幾抖,手下人就把這倒霉蛋拖到河灘上斃了。
孫老殿那時候威風,做了堂堂國軍的軍長,不過他發家卻是在豫西。他生在豫東怎麼會去了豫西呢?這說起來話長。孫老殿少時不是一個小乞討嗎,那時候乞丐乞討愛扎人堆,哪人多就去哪。廟會是乞丐最喜歡去的地方。河南廟會首選淮陽的娘娘會,不過那地方窮,有錢人少;其次就要算是豫西的廟道會了。三省四鄉客商雲集,熱鬧。那時候洛陽雖然衰敗,但還是有些影響度的。孫殿英就在這豫西的廟會上結識了一幫三教九流,最重要的是他認識了一個老賭棍曹洛川,這曹洛川算是豫西不入流的混混代表,最善於賭博騙錢,看官有時可見街頭幾個混混玩紙牌三張,飛來飛去,最後讓人指認花色,以此騙錢,這就是中國流氓的傳統騙術之一。當然曹洛川是不幹這種下三濫勾當的,他擺賭局——推牌九,擲骰子,耍押寶,樣樣玩的出神入化。孫老殿看的心悅誠服,遂投其門下,不幾年出師,賭術也是青出於藍而勝於藍。孫老殿最擅長打麻雀,不論什麼樣的麻將牌,經他的手推上三、四圈,張張麻雀認的清清楚楚。和這種賭棍同桌打麻雀,那算你倒霉,只有輸沒有贏的道理。孫老殿駐紮北平時,軍餉不繼,他就把全北平賣的麻雀一一搜羅來,默記三日後還於商家。然後帶一卡車銀圓去與張少帥玩上幾圈,等到第二天回營的時候,一車銀圓就成了四車銀圓,如此再三,搞的北平城軍警政要無人敢與他過招。
孫老殿這手本事,本可遍闖江湖了此一生,可是有件事改變了他。騙的多了就惹人恨不是,一次他耍詐就惹翻了宜陽一警察,當即就捕他入獄,喝了三個月的稀粥。在獄中孫老殿認識了一個趟將,一番開導,孫老殿茅塞頓開,曉得了要做人上人就要有槍桿子這個硬道理,出獄他就入了薑桂題的老毅軍,幾年下來竟然做了豫西鎮守使的機槍連長。
孫老殿有得天獨厚的條件,那就是闖蕩江湖結識的一幫狐朋狗友。經過這些人的介紹,很快他就加入了豫西極為盛行的會道門上仙廟道會。這廟道是劉廷芳創建的,傳到當時,掌門人是張明遠,張明遠的大徒弟李老喜後來繼承張明遠衣缽成了豫西廟道的領袖,孫殿英的師傅就是李老喜,李老喜還有了徒弟朱金剛,朱金剛另闢隙徑,在豫中創建新廟,後來也是顯赫一時。孫老殿既是老廟道的弟子,有是新廟道的同門師兄,可見他的輩分和地位有多麼高了。
這個上仙廟道會是個什麼組織呢?實際就是**功之類的東西,只不過他們不宣稱自己肚裡有個小輪子在轉。創始人劉廷芳有一次裝瘋,聲言姜太公附體,委託他“治國法,滅貪官,定乾坤”,就此成立了這個上仙廟道。後來劉廷芳被清兵點了天燈,但廟道會卻在豫西這個偏遠山區生根發芽。張明遠學了劉廷芳的八卦九宮五行之術,在洛陽擺香案,收信徒,漸漸影響了全豫西。瞧瞧廟道的諦言就知道這廟道是個什麼組織了:
上上姜尚轉卯金技授無蔽踵徽音才育八八原有定弓長苗裔白何心各位看的如入雲霧之中吧,大嘴給大家解釋一下:第一句是說祖師爺劉廷芳為姜太公轉世;第二句講劉把真法傳給了張明遠(張明遠號無蔽);第三句說廟道收弟子按八卦安排為八八六十四個人;第四句就是大白話了,白是白奶奶,何是何奶奶,是張明遠的兩個老婆。
偏生這妖言惑眾的廟道在豫西還大有市場。孫老殿的師兄朱金剛在伊川辦新會,自稱豫東派,與原來的廟道並立,也是大行其道,勢力遠抵臨汝、登封,甚至傳到了湖北,有二十多個係數百分廟,道徒近萬人。朱金剛專以請神看病為長,這與*宏志的強身健體之術有異曲同工之妙,治病當然要收費,入道也要收費——成采費二元,廟引費一元,逢了祖師爺、師傅的生日,道徒還要送禮。這樣一來,這廟道的頂級人物不個個都成了大富翁。
孫老殿不象朱金剛那般,去做請神跳大仙的事情。他是想借廟道的影響來擴張自己的勢力。孫老殿慷慨解囊,為廟道祖師爺修了上仙房,供道徒祭拜,引得道徒無限恭敬和信任。無論新廟道還是舊廟道,都把孫老殿當個寶貝。孫殿英離開毅軍到豫西拉杆子的時候,廟道鼓吹孫老殿是神仙下凡,為真龍天子之命,引得四面八方道徒或捐資相助,或拖槍來投,人馬幾乎在瞬間翻了幾番,搞的鎮嵩軍不得不對這孫大麻子刮目相看。憨玉琨將其招安,給個營長讓他做,嫌小,得了軍裝武器就跑回山里;吳大帥回到河南,再將其招安,給他做團長,還嫌小,得了軍裝武器又跑回山里。等到吳大帥兵敗,鎮嵩軍重回豫西,孫殿英再不想讓別人封自己什麼官了,自己給自己的隊伍取了名字叫河南獨立旅,自己做了旅長,帶着一幫道徒手下南下淮西,沿豫皖交界東去,一路上打家劫舍,竟然膨脹到數千人。打下亳州搶了自己老上級薑桂題的老宅。綁了毅軍老管帶薑桂欣,再北上魯東投了張宗昌。這旅長太小,張宗昌就讓他做了師長。看孫老殿由機槍連連長,再營長、再團長、旅長、師長,乃至後來做了軍長、方面軍司令都是怎麼當上的,嘿!大嘴驚奇的真要把桌子拍個稀爛。
這孫老殿治軍還是豫西趟將那一套,他的部隊裡沒人稱他是什麼孫團長、孫師長。下至馬夫火頭,上至參謀軍師,見了他都是叫他孫大麻子,麻哥。你要是叫他魁元兄,或是孫師長,那你這人肯定不是孫老殿的自己人,他也不會把你當自己人看。孫老殿的部隊風紀敗壞人所共知,官兵聚賭,抽大煙,這都是豫西趟將的傳統,孫老殿不但不禁止,反而身先力行,遇到賭局一般都要一試身手。抽大煙不是什麼稀罕事,孫老殿自己就抽,在湯陰被解放軍活捉了後,他也沒停,到死還抱着大煙槍。孫老殿專門養一幫大煙鬼,平日裡老海、紅丸、陝土供着,遇到戰事激烈,需要敢死隊了,給這些人每人一個大煙泡,含在嘴裡嗷地一聲就放了出去,還真不要命。不過能否持久就要打個折扣了,要是戰事一膠着,這大煙勁道一去,可是大大的不妙。孫老殿如此治軍,與在豫西做趟將嘯聚山林無甚區別,以致在豫西趟的不如意的杆子,失意的老架杆,還有那些有懷舊情節的改良趟將軍官紛紛投入孫老殿的懷抱,鎮嵩軍的老元老柴雲升就甘做手下,在孫老殿下面做了幾年師長呢。
孫老殿也有不同趟將的東西,這東西在所有國軍將領中恐怕也是獨一份,那就是廟道盛行。要在孫麻子手下做軍官,必先入廟道。孫殿英也在軍中設壇收徒,將廟道那四句諦言用硃砂寫在黃表紙上,讓弟子白天黑夜背的滾瓜爛熟。不過孫老殿把第四句改了,改成了“無限前程白何心”,那意思就是說只要跟着我孫大麻子,前程大大的“無限”。為了這無限前程,孫老殿每逢大打的時候,就扶鸞降旨,跳大神鼓勵軍中士氣,致使軍中迷信色彩濃厚。孫老殿後來被封為青海屯墾使,帶了部下去西北搶地盤,不知道是那個師爺出了個餿主意,要部隊官兵把原來佩帶在左胸的標記符改綴在軍帽上當帽徽使,這下部隊識別倒是很清楚,別人的部隊都是帽徽,自己人帽子上是塊白布,離多遠都能認清楚。可後來孫殿英的41軍非但沒搶到西北這地盤,還被打的稀里嘩啦,軍中一幫廟道道徒就說這能不敗嗎?他XX的把符號綴在頭上,不是說41軍到頭了嗎?不垮才怪。後來孫殿英再拉隊伍,七手八腳建立了新五軍,整個抗戰時期這新五軍再不帶軍帽,全部戴氈帽,那天有哥們掃蕩舊貨舊照片市場,見有戴氈帽拿閻老西發的花機關槍穿國軍制服的國軍正規部隊,那必定是孫老殿的新五軍。
縱觀上面這些個趟將,人人都可送一字形容,王天縱“俠”,張寡婦“怨”,范龍章“幸”,張巨娃“狠”,崔二旦“毒”,老張屏“仁”,關老九“義”,這孫老殿,不偏不正,正是一個“妖”字。
九、趟將“楷模”老洋人
這豫西的趟將,除了鎮嵩軍那幫人成了氣候,就要算建國豫軍的樊鍾秀了,樊老二打的是革命的旗號,這建國豫軍據說也是國父封的字號。所以,與鎮嵩軍一樣,他們賴以名聲顯赫的發家本錢全是參加了“革命”得來的,與趟將一般行徑不符。趟將中以土匪著稱的,只有老洋人能穩坐第一把交椅。有同好說了,那白朗不是比老洋人名頭還要響亮。大嘴前面就說過,不把白朗做趟將談,不過你要這樣想,大嘴也沒意見,因為老洋人就是白朗下的蛋,而且這個蛋孵化後比白朗還牛。
老洋人本名張慶,也有叫他張大慶的,此人出身豫西臨汝農家,後移居寶豐魔冢營,聽着這地名就怪,偏生這張慶長的也怪,白面黃髮,鼻高眶深,身高五尺有餘,鄉人都叫他雪裡迷。因為長的太象洋人,有人就叫他老洋人。不過大嘴倒聽說過這綽號來歷的另一個說法:當年張慶跟隨自己做白朗二架杆的哥哥張林在白朗軍中的時候,一次閒聊,有趟將說洋人有多麼多麼厲害,張慶頗不以為然,呸了一聲說:“球,洋人算個小舅子,我比洋人厲害,我是洋人的祖宗”,眾人大笑,遂送其綽號——老洋人。
白朗兵敗後,餘部大多歸了豫督趙周人,張慶就入了趙周人的弟弟趙傑的宏威軍做了連長。民國十一年,吳大帥打垮了趙周人,宏威軍遂散。張慶帶着自己那一連舊趟將返回寶豐重新做了趟將,要說起來,這趙周人的老毅軍真箇是豫西趟將的催生劑,本來老趟將們拉到陝西成了鎮嵩軍,豫西好容易安穩了幾年,可這老毅軍一倒,兵員也有了,槍炮也有了,豫西的趟將們比以前王天縱時代要兇猛的多。這老洋人就深得毅軍散亂的好處,沒多久他就召集了千餘人。
寶豐一馬平川,藏不下幾個人,這隊伍大了,就得吃飯不是,老洋人就循着白朗的故道,率着部下西去,也想占了關中圖謀發展。民國十一年盛夏,這幫人浩浩蕩蕩出發了,一路上豫西趟將紛紛來投,等兩天后到了陝州竟然擴展到近萬人。陝州的豫西鎮守使丁香齡當時正帶着部隊在外,城內只有一個巡輯營守備。這丁香齡什麼出身?也是老毅軍呀。陝州巡輯營的營長丁保成,那是老洋人過去在宏威軍做連長時的老相識了。丁保成聞聽外面圍城的就是以前宏威軍的張大慶,歡欣鼓舞拉開城門就入了伙。老洋人打開了陝州,直扣潼關。到了潼關才知道遇到了硬爪子。誰在潼關呢?鎮嵩軍的憨玉琨,這憨玉琨就是趟將出身,一山豈容二虎?況且老洋人那套都是憨玉琨以前耍熟了的招數,真人面前是不靈光的。憨玉琨當即派了自己的手下梅發魁,三下兩下就把老洋人打了個滿臉開花。
老洋人出道未久,手下缺槍少彈,自然惹不起如狼似虎的鎮嵩軍。他只好回頭再過豫西,這次他回來名氣就響亮了許多,豫西一些小杆子紛紛加入,象後來有名的任應歧、崔二旦、李明勝、王老五都是這時候加入進來的。這幫人推老洋人為總架杆,還打出了個旗號,叫河南建國軍,這趟將要建國,還打出旗號來的,大概也就老洋人這獨一個。不過後來的歷史研究人員就沖這一個名字,還有韋風歧的日本留學生太太韋雲娘為建國軍寫的一首軍歌,竟然考證出老洋人為反抗北洋軍閥的農民起義軍來,至於老洋人是不是心裡想着救河南百姓於水火,那也只有他自己知道了。這歷史就是個文章,誰想怎麼改就可以改,當然你必須夠那個資格改,象我們這些說書的,或抄書匠,恐怕就沒那個資格了。
老洋人拉了個萬人的杆子,而且就在吳大帥的枕頭邊,怎不讓大帥抄心。未幾,大帥就指派豫督馮玉祥三路會剿。老洋人的趟將雖多,可手頭都是燒火棍,擋不住拿九連珠的官兵。趁着官兵還沒合圍,老洋人帶着他的手下調頭南下,就此揭開了老洋人流竄中原的序篇。
上世紀初的河南,與明清時代大不一樣,早先李自成出商洛橫跨中原,略洛陽戰開封如入無人之境;清代太平軍前有陳玉成,後有賴文光,自皖而出,來去自如,那都是因為官兵機動能力低下,重要城池守備兵力又弱而致,到了民初時代,京漢鐵路已通,官兵運送便利。白朗厲害吧,占了京漢路西壁,就是不敢大舉東去,他是怕官兵斷了自己的後路。可這老洋人不怕,自離開寶豐老巢,他就抱定破釜沉舟的決心,列位仔細看他後來馳騁中原的行徑,就明白為什麼大嘴要說此人是趟將楷模了。
民國十一年秋,老洋人潰圍南下,過葉縣、舞陽、郾城、西平,在西平一戰打垮了阻擊的中央陸軍第十四師的阻擊,越過京漢路進入豫東,隨即克上蔡,兵分兩路,一路克商水、周家口,直奔蒙城、亳州。另一路則占新蔡,準備入皖——十日之內,老洋人督萬人之眾,橫跨河南全境,其速度之快令人瞠目。
老洋人占了新蔡,暗地裡找了幾十個趟將,把他們裝扮成客商小販乞丐,令他們潛入安徽阜陽城。兩日後的深夜,老洋人率大隊突然圍起了阜陽,大小趟將抬着紮好的雲梯,組織了數百人的灌手——趟將將敢死隊叫灌手,一聲令下,手持匣子槍,背插鬼頭刀的灌手在漫山遍野——不對,阜陽哪來的山,應該叫漫天遍野——的“灌呀!灌呀”的喊聲中一鼓作氣上了城牆,這時候城內的趟將四下里放火,以做內應。阜陽城裡只有一個城防營,怎能這萬餘虎狼,只能逃之夭夭。老洋人順利進了阜陽。
這阜陽是原來安徽督軍倪嗣沖的老家,也是安徽重鎮,48年解放軍幾個縱隊打阜陽,重建的國軍74軍一個旅憑藉城堅池深,硬是沒讓解放軍攻進來,兩相比較,這老洋人利用奸細做內應的手段似乎更高明些。當然48年守阜陽的畢竟是一個旅,而老洋人對的是一個營而已。各位看官莫要在這個問題上挑大嘴的骨頭,只是打個比方,沒有把解放軍類比得連趟將也不如。有看不順眼的也別罵我,我的骨頭經不起挑,本是說書,大家看了哈哈一笑,莫要認真,認真起來十個大嘴也經不住大夥罵呀,一人一口口水都把大嘴淹死了。
老洋人占了阜陽,手下們四下拉肉票,搶財物,他卻直奔倪嗣沖的老宅,挖出了倪嗣沖埋的數千支步槍,十幾挺機槍,二百萬發子彈,甚至還找到幾門大炮。這下趟將鳥槍換炮,身子骨頓時硬朗了許多。各位沒有聽說過有大炮的趟將吧,這張慶就讓大家開了眼,從阜陽一出來,他就有了整整一個炮兵營,山炮、迫擊炮全都有,就是炮彈少點。老洋人在阜陽還關心一件事,那就是他的那些個孫子們——洋人,誰叫他是洋人的祖宗呢,張慶每到一個地方就關心洋人,陝州綁了幾個洋人工程師,上蔡綁了幾個傳教士,這次在阜陽就綁了天主堂的意大利神甫。當然他的那些個趟將收穫更豐,不但綁了阜陽縣知事陳祖蔭,還綁了大批富商家眷,以至撤離阜陽的時候,肉票就占了隊伍的一半,有數千人之多。
老洋人沒打算在安徽呆,這些個趟將都是山澗猛虎,到了平地見不到山心裡就沒着落。老洋人出了阜陽回頭就奔京漢路而來,準備浩浩蕩蕩返回豫西。
可這次他把禍闖大了,綁的百姓數千政府可以不管,但綁了洋人,政府可不敢不管。曹大總統連着下了幾道手諭要吳大帥收拾掉這個麻煩,吳大帥又嚴令靳雲鶚負責。這靳雲鶚正是先前被老洋人打敗的陸軍十四師的師長,上次沒防備讓老洋人鑽了空子,這次不敢怠慢,把部隊排在豫南京漢路上嚴陣以待,吳大帥不放心,又令豫督張福來帶二十四師,鄂督蕭耀南的鄂軍第一混成旅,再加上大帥的嫡系第三師,排了個大包圍圈,想把老洋人圍在淮西廢掉。
老洋人一路西來,占了正陽,又掠走洋人數名,遂開進到確山。大嘴祖籍確山,自小就聞聽老輩人講老洋人過確山的故事。據老人們回憶,這老洋人的隊伍前面是騎兵,後面跟着步兵,然後是肉票、財物和大炮隊,最後老洋人親自壓陣。這趟將隊伍南北正面達50多華里,東西延續約有80華里,過京漢路整整走了一夜才走完,京漢路所有列車均被迫停運讓道。趟將聲勢之浩大,沿途官兵莫敢阻擋。靳雲鶚的十四師僅僅在汝南攻打老洋人的側翼,不能勝,眼睜睜地看着老洋人越京漢路西去。過了京漢路的老洋人覺得還不過癮,竟然在路西的泌陽母豬峽停留數日,一面請了幾台大戲犒勞跟隨他的眾趟將,一面等着豫東皖西肉票家屬交納贖金。等到肉票贖的差不多了,就遣散了豫南跟隨而來的那些個趟將,自己帶着豫西趟將數千風光還鄉,就是吳大帥的飛機轟炸也沒擋住這些人歸鄉步伐,而剿匪的官兵三個旅就在數十里外的駐馬店,竟然不敢進剿,這真是咄咄怪事!
回到寶豐的老洋人,開始追求正規化,把自己手下這幫趟將按師、旅、團、營整編,士兵每月發餉銀九元,當然為了防止趟將搶劫,每五天就搜一次身,每人身上只許留兩塊大洋,其餘由那些長官保管。老洋人的河南建國軍還訂了軍歌:
槍聲堂堂,鼓聲汪汪,老天不下雨,百姓去逃荒;槍聲隆隆,鼓聲通通,督軍立大功,百姓血流紅;槍聲雄雄,鼓聲隆隆,督軍三天成富翁,全省百姓個個窮。
據說這亂七八糟的歌詞出自韋風歧那留過東洋的太太韋雲娘之手,不過從字裡行間看,這留學生的國文果然沒有私塾的小學生好,建議現在還在留洋的朋友多讀國文,走到哪裡也別忘了自己的祖宗傳統。這韋雲娘的歌詞就是大嘴前面提到過,果然有揭竿而起,為民請命的味道。要說誰想自覺為匪呀,那都是被逼的。要是天天有吃有喝有工作,哪個願意為匪?除非他神經有毛病。如果要是義軍,是為百姓而戰,那就要護着百姓,那有象老洋人這樣的義軍?所到之處,如同蝗蟲,除了房子他搬不走,人也好,畜也罷,連地里的莊稼都被一掃而空。老洋人這一路,所到之處,十室九空,整個在中原趟出兩條無人區來——人都哪去了?要麼跑反逃了,要麼就被趟將們用繩子綁了做肉票了。那無人區里也有人留下——死人,趟將們對待走不動的肉票,辦法只有一個,要麼迎頭一槍,要麼劈頭一刀,因此官兵追蹤趟將很容易,跟着死屍一路而去,沒有一點差錯。
老洋人回到寶豐,兵強馬壯,自己又整編好了隊伍,就等着吳大帥來收編了。不收編不成,他手裡還有幾張洋肉票呢,這洋肉票就是要挾官兵的,不收編我就去給洋人收屍吧。別看大帥打起內戰來挺狠,可遇到這事還真無可奈何。只得讓靳雲鶚把老洋人收編了事。靳雲鶚把老洋人的部下編了三個游擊縱隊,統統派到豫東“就食”,臨走,老靳把老洋人叫住了,別走別走,你們這些個名字太匪氣,我給你們換個名字吧,這張慶你就叫張國信吧,張得勝就叫張國義,李明勝,改了,改成李保國。這就是張國信名字的來歷,有朋友前一段還奇怪,老洋人叫什麼呀,到底是張慶還是張國信,實際都對,用河南話說就是“岳父就是岳父,也叫老丈人——倆名”。
老洋人駐紮在豫東鹿邑一帶,那地方豫魯皖交界,四下里軍閥都來拉攏他,附近的綠林也聞名前來投奔。還不到一年,吳大帥就想解決了他。老洋人一急,又反了。這次他還是老伎倆,過京漢路入豫西。吳大帥在京漢路豫南段上布置了大批部隊,可老洋人不走舊道,他徑直從許昌鄭州間的官亭越過京漢路,順手毀了官亭火車站,把站長都當肉票掠走。因為事出緊急,趟將們過鐵路的時候,京漢路上的客車還在經過,遭到趟將一陣亂槍,急忙退回。消息傳開,輿論譁然——前度老郎又復來。
不過這次老洋人沒第一次那麼輕鬆,豫西老巢被鎮嵩軍牢牢占着,老家是回不去了,回去只有挨打的份,那鎮嵩軍是趟將們的祖師爺呀!老洋人只好帶着部下南下,直趨湖北,短短十一天,從河南東北角橫跨,到了河南的西南角,速度依然驚人。一路上以前離開的趟將們欣喜若狂地回歸老架杆,老洋人的隊伍竟然達到的兩萬餘眾,內中包括以前提到過的姜明玉。這裡就不和白朗比了,十年後魯匪劉黑七流竄華北,沒這麼大聲勢吧?
守備豫皖交界的鄂軍原沒打算大打,只想把老洋人趕回河南,只要不在湖北鬧,順便你們河南怎麼樣。但曹大總統懸賞萬元要老洋人的腦袋,河南、湖北只好調集五個旅雲集南陽,與老洋人連日血戰。老洋人見勢不妙,就想渡漢水西去四川,不想在淅川遭到百姓奮勇抵抗,老洋人在此獸行大發,攻入寨內,縱使趟將大肆屠殺,一夜間竟然殺人4326人。為了渡過丹江——那時還沒有修建丹江水庫,丹江只是漢水的支流而已——竟然將殺死百姓的屍首投入江中,試圖疊成人肉橋過江而去。當然因為江水湍急,這令人髮指的措施沒有起到絲毫作用。
前面入川不成,後面官兵咬着屁股不鬆口,老洋人無奈只得向西北商洛山竄去。這商洛山也是土匪窩,明末闖王趟累了就躲着休息的地方。老洋人一來,豫陝一帶的趟將——哦,不應該叫趟將了,那裡是陝西的地界,應該按老陝的說法,叫刀客——紛紛前來投奔,一時間老洋人的部下膨脹到了三萬多人,單騎兵有三千多人,陝甘為之震動。這齣商洛過太白入隴右,是當年白朗入甘故道,那時白朗在隴右把陝甘巡防營打的稀里嘩啦,這次老洋人復來,西北各界莫不驚恐。連遠在甘肅的馬鴻賓都派軍防備,可見老洋人當時的聲勢。不過在陝南,老洋人算是遇到了對手,誰呀?那還用問,還是鎮嵩軍。不但有吳新田這冒牌鎮嵩軍,更有張治公、賈濟川這些個原汁原味的老趟將。老洋人到底還是不如鎮嵩軍這幫老匪厲害,張治公沒費多大事就把老洋人趕回了河南。
回河南,前面蹲着吳大帥的五個旅,這仗沒法打。老洋人只得使出老招數——綁洋人。民國十二年冬,趟將們攻陷棗陽,綁美國女教士一人,擊傷擊斃美國教士各一人,然後北去桐柏山,遣散鄂豫邊的眾趟將,並四下張貼布告言回家過年,明春再來。實際上是打算挾持這個美國人,等待官兵前來招安。
此次老洋人二次流竄,把個豫陝川鄂禍害的不輕,殺人多不說,綁的肉票也多,由於連遭官兵攻打,肉票被殺的也很多,趟將們在這些窮山溝里轉悠,綁票沒得到贖金,搶劫也沒什麼可搶,氣急敗壞下,就去發泄肉慾,以致這些地方被侮辱的婦女極多,當年報紙公布剿匪部隊戰報,就稱救出趟將們掠獲的婦女數百,這些婦女均赤身裸體,被迫隨土匪行進,趟將此等獸行實在令人髮指(有這樣的義軍嗎?)。
老洋人費盡力氣,終於回到寶豐,但已是強弩之末。兩個月的轉戰,行軍三千餘里,連續作戰疲憊不堪,沮喪的是累就累點,要是滿載而歸也是個好事,可偏偏這次什麼也沒撈着。回到豫西,各界人士畏之如虎,避之惟恐不急。趟將們人數也多,可就找不到糧食,挨餓的日子一長,人心浮動,怨聲四起。老洋人被圍在郟縣老爺頂上,脾氣變的十分暴躁,也難怪,以前官兵主動來要求收編,這次不來了,還把個豫西圍的鐵桶一般。而要讓張慶投降,他也是滿心的不答應,投降決沒有好果子吃。但他的手下就沒這麼想,老洋人的二架杆,從陝州就跟隨老洋人的丁保成就想下山投降。丁保成暗中聯絡了老洋人手下多數干將,想逼迫張慶就範,老洋人不答應,結果被手下一槍擊斃。這縱橫中原惡名遠揚的趟將落了個這般下場,也算是個好結局,總比被官兵捉了千刀萬剮好吧。
丁保成們打死了老洋人就下山投降,圍山的官兵為了爭功,紛紛報告是自己打死的老洋人,還鬧出了不少笑話。老洋人的屍體後來從墳墓中掘出,運到開封辨認,然後梟首,頭顱懸掛開封城門上示眾。跟隨丁保成下山投降的趟將們餓極,官兵給他們飯吃,狼吞虎咽,當場竟撐死十幾人。這丁保成殺了老洋人也沒換來自己的命,老洋人梟首的時候,丁保成也在開封授首。
老洋人兩次流竄中原,影響至大,數豫西趟將,能成如此氣候者,只有老洋人一人,老洋人死後,老戴正繼承其衣缽,也曾循老洋人故技南出豫西,不過他的影響力太小,和老洋人不能相比,這老戴正出名不是他做趟將的時候,民國十九年前後,中原大戰,老戴正成了個香餑餑,誰都想拉攏他,不過那時沒多少人叫他老戴正,都叫他戴民權戴師長;崔二旦也曾出熊耳下桐柏,聲勢一度也很浩大,但他只能到桐柏,斷不敢靠近京漢路。所以說要論流竄作戰之手法戰法,老洋人算是豫西趟將的模範帶頭人,就連山東巨匪劉桂棠,也要向他學習幾分。
十、後記豫西趟將成千上萬,據說鎮嵩軍拉走了近三萬人,老洋人帶走了一萬多,後來姜明玉、范龍章、萬選才、孫殿英又帶走不少,七加八加也有十多萬吧。一個小小的洛陽府,竟然有如此驚人規模的土匪,從此也可管窺當年豫西社會之混亂,百姓生活之窮困。如果看了拙作,大家能體味到箇中滋味,也算我做了件有意義的事。
(文/大嘴,摘自春秋戰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