討論台灣問題，一定要清楚大陸、台灣、美國三地政治制度和社會狀況的差別，反映這種差別的信息其實很容易掌握，通過每天的電視新聞就可以看到。可惜很多人連這些最基本的問題都不注意，張口就談三地的戰略、政策、態勢等等，看似高深，其實都是不着邊際的胡言亂語。現在，本文將以每個人都有的常識，通過最簡單的語言，幫助所有關心國家前途和民族命運的的熱血青年們認清台灣問題的真正面目。

一

這次台灣局勢再度升溫，主要原因是陳水扁及其所屬民進黨想把台灣的歸宿問題納入“全民公投”的軌道。其結果（據非正式消息），最激烈的反應是大陸通過眾多駐外使館知會外國政府，稱不惜以武力阻止上述情況發生。而其他各種各樣的官方抗議和民間示威（主要表現為很多大陸熱血青年對台戰爭熱情空前高漲）更是層出不窮。正可謂“阿扁臭屁急醞釀，十億神州磨刀忙”。

記性不壞的人一定記得，每次在批判李登輝、陳水扁“台獨”險惡用心的時候，我們經常強調的是台獨分子“違背了廣大台灣同胞的意願”、“必將遭到台灣人民的反對和唾棄”，云云。既然如此，大家可以想一想：陳水扁搞全民公投是不是自尋死路？一旦公投，到時候台灣人民同仇敵愾，投上神聖的反對票，把陳水扁及其台獨提案徹底扔進歷史的垃圾堆不就完了麼？咱們何必去抗議和示威呢？

答案是，事實正好與上述情況相反：在台灣民眾中希望台灣獨立的人占大多數，如果舉行公投，結果必定是台獨得逞！

關於這個判斷的民意調查暫且不說，我們可以從陳水扁身上來看。地球人都知道，陳水扁及其所屬民進黨的台獨主張是由來已久的，是在陳水扁當選總統之前就確定的。然而，就是這麼一個人，這麼一個黨，在台灣有史以來第一次全民投票的總統選舉中戰勝了具有半個世紀統治根基並主張兩岸統一的國民黨——台灣民眾對“台獨”的態度不言自明。

台灣民眾希望獨立，這對大陸的“熱血青年”們來說是不可理喻的。在他們看來，台灣自古以來就是中國的領土，兩岸之間同文同種，“血濃於水”，如果大陸和台灣統一起來，齊心協力、團結奮進，共創“大中華經濟圈”，則復興中華民族的偉業指日可待矣！按照他們的邏輯，台灣人不是弱智（受了矇騙）就是人渣（天生就壞），否則他們不可能對利國利民的統一大業毫無熱情，反而整天想着鬧獨立，“分裂祖國，分裂民族”，充當歷史的罪人。

二

台灣人到底是不是弱智和人渣？我們根據每天都能接觸到的公開信息，簡單地對比一下兩岸的社會狀況就知道了。

假設你現在身在台灣，你的生活是什麼樣？你可以通過投票選舉自己的縣長、市長、總統和立法委員，這樣，你可以間接地決定公安、稅務、工商、城建、交管等政府部門的人員職位，進而，在你對他們的服務不滿意的時候，你可以砸掉他們的飯碗；假如你生活在台灣，只要你有錢，你可以投資任何一門生意，大到開銀行，小到賣燒餅，絕對不會有人說你非法集資或影響市容而沒收你的財產；假如你生活在台灣，你可以寫文章批評陳水扁，可以報道宋楚瑜的受賄嫌疑案，你不會因此被抓起來。如果你的文章沒人刊登，你可以創辦自己的報紙，你的報紙可能沒人看，但報紙的內容絕對不用任何主管部門審查；假如你生活在台灣，你不需要有戶口、不需要用暫住證、更不需要在登陸外國網站之前四處尋找代理服務器……概言之，假如你生活在台灣，你的各種基本自由權利可以得到切實的保障，你會感覺到生活在一個透明、安全、平等的社會中。

再看大陸，評論性的語言暫時不用，我們來看一看今年以來發生的一些重大社會事件（大致按先後順序列，時間未細考）：1、年初廣州出現“非典”病例，但與此相關的消息不允許任何媒體報道，此後疫情向全國蔓延，直至4月，衛生部長依然聲稱到北京學習和工作非常安全；2、三四月間，國內影響力最大的報紙《南方周末》因“宣傳方向”問題被整肅，一批主管及骨幹被撤換。同一時間，嶄露頭角的《21世紀環球報道》因發表採訪李銳的一篇文章被停刊；3、此後不久，合法公民、剛畢業不久的大學生孫志剛在廣州街頭被警察拘留，後在收容站被打死，原因是出門沒有帶暫住證（或未來得及辦理？）；4、緊接着，民營企業家仰融投資創辦的華晨集團公司因“資產改制”問題談判未遂被遼寧省政府接管，仰融出走美國，其上百億資產被沒收；5、同時，關注時政並經常發表公開言論的企業家孫大午被捕，後被判刑，罪名為“非法集資”，其犯罪事實是：在公司內部開展了職工自願參與的借貸活動；6、下半年以來，天安門廣場發生一系列個人非正常示威行為，大多與各地的拆遷工程及住戶權益有關；7、最近，合法公民羅永忠、杜導斌因在網絡上發表批評政府的言論被判刑入獄，罪名為“顛覆國家政權”……

現在來問任何一個智力健全的人：如果讓你選擇，你是願意生活在台灣還是大陸？如果你已經生活在台灣，你是否願意和大陸實行統一？如果你是台灣人，在投票決定台灣歸宿問題的時候你會如何選擇？答案不言而喻。只要了解到生活在台灣和大陸的差別，任何人都不會對台灣民眾支持台獨的態度感到奇怪。奇怪的是，大陸方面總強調把統一問題“寄希望於台灣人民”，而作出的行動卻是不斷地把台灣人往“台獨”的方向趕。

三

有人說：台灣問題投票也行，但不能光由台灣人投票，要由全體中國人一起投！這大概是渴望統一的熱血青年們的最後一根救命稻草。從台灣問題的淵源來看，這種想法不是沒有一點道理。搞笑的是，這很像自己家裡的事還投不了票，但到了大街上為了趕時髦也嚷嚷着要投票。這種精神是可嘉的，可惜它完全沒有考慮到實行“投票”這種表決方式的特定前提。

所謂投票，就意味着用民主方式解決問題和爭端，這需要有一系列的自由權利作為前提，例如政治自由、言論結社自由、信息傳播自由、人身安全自由等等。否則，“投票”產生的結果就完全是扭曲和無效的（此處可參考薩達姆總統100%當選一事）。在台灣可以用投票解決問題，因為它是一個民主社會，這個社會中個人的自由權利已經有了充分的保障。而在大陸，不要說投票表決“台獨”問題，就連完全開放CNN、紐約時報和台灣各大媒體的網站也不知道要等到什麼時候。沒有新聞出版自由、言論自由，連台灣問題的來龍去脈都搞不清楚，連表達個人真實想法的權利都沒有，這時候談投票表決，不是開玩笑是什麼？

進一步假設，如果有一天大陸變成了民主社會，大陸的13億人能不能參與“台獨”問題的投票呢？

這個問題可以從三方面回答：第一，從法理上說，大陸在任何時候也沒有權利干涉台灣是否獨立，就算通過民主投票來表決，其結果也缺乏正當性。道理很簡單，“獨立”的權利是互不干擾的，這是每一個理性個體應有的自由。而“統一”的權利是互相影響的，如果沒有雙方的同意，這一行為可能給其中一方帶來侵害。這就像結婚必須兩個人同意，而離婚只需一方提出申請。所以，如果“獨立”和“統一”兩種訴求發生衝突，國際社會必然支持“獨立”一方。

第二，從經驗上說（歐盟是最好的先例），如果大陸真正轉變為一個民主社會，台灣的“台獨”訴求必將被“統一”的呼聲壓倒。現在台灣民眾支持“台獨”的主要原因，是大陸方面由於非民主制度衍生的種種危險和弊端，一旦大陸實現民主，導致台灣民眾尋求獨立的根源也就隨之消除。另一方面，隨着全球化和經濟合作的深入，出於擴大市場和降低交易成本的需要，兩岸統一的主張必將獲得前所未有的助推力，加上兩岸之間特殊的歷史淵源，實現統一隻是一個時間問題。

第三，從邏輯上說，只要大陸實現了民主，台灣獨立與否就不再重要。民主國家的一個基本原則是地方自治，它的一個重要特點是各個地區的財政獨立，同時由於居民的遷徙自由，在開拓稅源方面地區之間是相互競爭的。在這種體制下，兩個經濟關繫緊密的國家和一個國家內部的兩個地區並無太大區別（如歐盟之間的邊界已經形同虛設）。到那個時候，以台灣的地位，合併也好（它不會因此給你進貢一分錢），獨立也好（H4的“行星花園”照看不誤），都已經是無關緊要的事。

四

以上說的是遠景。在目前的狀況下，台灣民眾不可能贊成統一，那麼“一國兩制”又如何呢？

按照政治課本上的說法，“一國兩制”中的“兩制”是指社會主義制度和資本主義制度。這個設想據說凝聚了偉大領袖的創造性智慧，但以我有限的智商，怎麼也想不出水火不容的“兩制”如何能在一國里同時運行。舉例說，資本主義的報紙可以罵總統，但社會主義的首長不許任何人抹黑，那麼資本主義的報紙跟社會主義的首長如何相處呢？“一國兩制”在香港試驗的結果，就是在社會主義的首長經常在新聞發布會上把資本主義的記者訓斥得像孫子一樣——這種場景不僅香港人看了目瞪口呆，相信台灣人看了更是脊梁發冷。作為“樣板”的香港尚且遭此待遇，台灣人對“一國兩制”的感受可想而知。

說到這裡，熱血青年們該問了：統一你不同意，“一國兩制”你不要，乖乖地保持現狀總可以吧，為什麼要亂說亂動亂搞“台獨”呢？這個問題問得好。自從陳水扁當選總統以來，他從來沒有放棄過推動“台獨”的想法，原因在於：

第一，陳水扁是一個民主制度下的政治家，他的第一要務是討好選民，爭取選票。前面說過，台灣的去向，不公投則罷，一旦公投，“台獨”獲勝擋也擋不住。這說明在島內的人心向背上，“台獨”在是占絕對上風的。既然如此，陳水扁或明或暗打出台獨的主張就毫不奇怪了。不要說民進黨是一個把“台獨”作為建黨綱領的政黨，就是有一向主張統一的國民黨組成的泛藍陣營，為了明年的大選，也開始向台獨的立場邁進。——無他，唯選票耳！

第二，所謂“保持現狀”，並不是一廂情願的事。“台獨”和“統一”就像一場拔河賽，雙方一直較着勁，如果任何一方有所鬆懈，局面立刻就會失衡。這一點雙方都一樣，陳水扁固然是尋找一切可能的機會推動“台獨”進程，而大陸方面何嘗不是利用一切手段擴大“統一”戰果？工夫都在下，但水平各不同。在我看來，大陸方面長期以來在對台工作的戰略上出現了錯誤，而陳水扁則看準這些失誤，苦心經營，蓄勢待發，在最關鍵的時候使出了最毒辣的一招，直擊對方死穴，從而一舉扭轉對局。

有意思的是，每當陳水扁（或其他黨派）為了爭取選票在“台獨”問題上有所動作的時候，總有人指其“玩弄民意，利用選民”，更有人批評台灣民眾頭腦簡單，致使台灣民主墮落為民粹主義，等等。這些人似乎很高明，但他們從來不指出：在兩岸問題上，台灣島內大部分民眾支持“台獨”的心態到底是如何造成的？

五

前面說過，由於兩岸政治制度和社會狀況的巨大差距，要台灣民眾在目前接受統一是絕無可能的。但“不接受統一”和尋求獨立畢竟是兩回事。打個比方，你隔壁住着一個親戚，你嫌他窮、嫌他粗暴，你當然不會跟他一起過日子，但只要他對你的正常生活不產生干擾，你未必會跟他脫離親戚關係。但再設想：如果這個親戚漸漸有了錢，在城裡的影響越來越大，並開始運用他的實力和影響，借着跟你的親戚名分，開始干涉到你的正常生活，這時候，你就會考慮跟他斷絕親戚關係了。

十幾年來，由於推進經濟自由和對外開放，大陸的經濟實力和國際影響有了很大提高。與此同時，在兩岸統一問題上，大陸通過努力取得了一系列成果。這些成果包括：迫使一批小國和台灣斷絕了外交關係；迫使台灣退出更多的國際組織；迫使世界主要大國的領導人與台灣劃清界限；迫使他國禁售台灣武器取得更大的軍事優勢，等等。不用說，這一定讓某些人感到沾沾自喜。因為在他們看來，台灣在國際上越孤立，“台獨”出現的可能就越小，兩岸統一的希望就越大——事實上長期以來大陸對台戰略的指導思想就是這樣的。可惜這些人錯了。

要知道，統一台灣不外乎兩種手段：一種是強占，另一種是“吸引”。關於前一種手段，不僅說出來難聽，而且也超出了我們的能力範圍（除非美國不存在）。剩下的辦法只有“吸引”。但是試想：如果一方面大陸不斷運用日益增長的經濟實力去削弱台灣作為一個主權實體的資格和地位，另一方面在自身的政治文明建設和公民權利保障方面沒有任何改進，甚至時有惡化，這對台灣民眾的心理會產生什麼樣的影響？除了讓他們產生某些恐懼的聯想、並希望有一天能和你劃清界限之外，剩下的就是求菩薩保佑兩岸井水不犯河水，大家悶聲發大財就好了。

除此之外，在大陸為了統一問題採取的種種對策中，如果說在國際政治中壓制台灣的主權資格還不至於直接影響到台灣民眾的切身利益，並能夠為日後的兩岸統一奠定一個堅實的法理基礎的話，另外有兩種做法則可以說是完全的失敗之舉。

一種做法是試圖分化台灣政府和民眾，把鬥爭的矛頭集中指向台灣當局領導人和政府官員。所以每當台灣局勢有個風吹草動，我們的特約評論員對李登輝、陳水扁、呂秀蓮等人總是口誅筆伐、破口大罵，左一個“歷史罪人”，右一個“跳梁小丑”，恨不得將其批臭批倒、永世不得翻身，但轉過頭來，又要“相信台灣人民”、“寄希望於台灣人民”，這是非常滑稽的事。要知道，在台灣這樣的民主社會裡，普通民眾和政府官員是一種委託-代理關係，選民用選票選出的領導人，邏輯上就代表着民眾的利益和意願。在這裡，“把反動政府和革命群眾區分開來”不僅行不通，反而會引起台灣民眾的心理牴觸。就像在有的國際會議上，有大陸官員對台灣政府代表橫加斥責，表面上是取得了“外交勝利”，但實際上對爭取人心來說是適得其反。

另一種錯誤的做法是在削弱台灣的主權資格的時候，把政治問題擴大化。一個主權國家有資格加入各式各樣的國際組織，所以遏制“台獨”就必須把台灣從所有的國際組織里趕出去——這就是大陸外交政策的邏輯。這個邏輯是錯誤的。主權國家有資格參加國際組織，但參加國際組織不等於擁有國家主權，確認國家主權的是外交關係。所以除了一些重大的政治性國際組織，我們沒有必要把台灣都擋在門外。要知道，國際組織的作用是各不相同的：政治性國際組織對老百姓的切身利益直接影響不大，而有的非政治性國際組織跟民眾的日常生活密切相關。對後者，我們沒有必要把它和台灣的關係切斷，否則，就會對台灣民眾的利益產生衝擊，引起他們的不滿。

這裡最典型的是WHO（世界衛生組織）。這是一個跟政治無關、但跟民眾的切身利益密切相關的國際組織，它對世界各國的疾病防治和醫療合作具有重大作用。顯然，加入這樣一個國際組織對世界上任何一個國家或地區來說都是非常必要的。但大陸不允許台灣加入WHO。有人辨稱，台灣沒必要單獨加入這個組織，通過大陸加入也是一回事。這話說起來倒是非常符合“一個中國”的精神，但大陸在“非典”疫情中的表現大家都看到了：先是封鎖消息，拒絕訪察，然後在WHO到來的時候，居然轉移病人，掩蓋疫情。就憑這樣的表現，台灣民眾怎麼可能放心（就算可以）通過大陸加入WHO？就憑這樣的表現，我們又有什麼資格阻攔台灣加入WHO呢？

六

由於大陸在政治改革進程和公民權利保障上的欠佳表現，加上錯誤的對台工作策略，使得台灣島內的民意向“台獨”方向不斷傾移，漸行漸遠。所以，當陳水扁打出“公投”這張牌的時候，很少有人懷疑公投的結果會是什麼，而大陸方面也陷入了完全的被動。

也難怪。一直以來，大陸的政治台詞中經常強調的是“某某國的道路只能由某某國人民自己選擇”，並重申分裂祖國“不得人心”，台獨分子只是台灣的“一小撮人”。現在陳水扁既不跟你反駁，也不要求獨立，他只說要把台灣的前途交由全體台灣人民決定，大陸方面能怎麼辦？同意吧？結果無法接受；反對吧？等於自己抽自己耳光。說什麼都不是，只好不斷指責陳水扁“假借民主搞分裂”，反覆聲稱“獨立就意味着戰爭”。

陳水扁這一招之所以毒辣，不僅因為它戳到了大陸的痛處，而且還為化解美國的壓力作好了準備。陳水扁心知肚明，一旦提出“公投”意向，大陸方面必然要求美國向台灣施加壓力。但對於台灣的訴求，美國能施加什麼壓力呢？美國以《獨立宣言》立國，以民主選舉為基本政制，以捍衛人權自我標榜，兩百多年來，不僅民主觀念深入人心，而且在國內政治和外交政策中已經形成了尊重民主自決的傳統。無論如何，它不可能因為公投問題而放棄對台灣的支持。

這次中國領導人訪美，布什對台灣問題發表看法，他的表態被國內的媒體描述為“反對公投”、“反對台灣獨立”，這是極大的誤導。要知道布什本身就是一位民選總統，他的行為時刻受到民意和國會的制約，像“反對公投”這樣違背美國政制原則和基本價值觀的話從他嘴裡說出來是不可想象的。事實上，布什從來沒有說過反對台灣公投或獨立的話，他說的“反對台灣領導人單方面改變兩岸現狀的企圖”。說白了就是叫陳水扁不要招惹大陸，不要把兩岸的局勢引向緊張，如此而已。

那麼陳水扁會不會聽從美國的勸告呢？這個問題很難說。現在的關鍵是，台灣的民意傾向支持獨立，這樣一來，在台灣的政治競選中，打“獨立”牌就是很難避免的事。這張牌即使陳水扁不用，別人也會搶過去用。選票對於政治家，就像企業家的利潤，他註定要不顧一切去追逐。所以在很長一段時期內，獨立問題將是台灣政壇揮之不去的議題。出現這種局面如果要怪誰的話，只能怪台灣民眾，或者怪那些台灣民眾趕向“台獨”立場的人。

七

對於台灣的公投，美國是什麼態度？這個問題如果問普通美國人，我相信十有八九都會表示支持，因為在長期的民主政治實踐中，“公投”已經成為他們思想觀念的一部分。而對美國的總統或議員來說，在這個問題上表示支持的可能性不太大。不是他們不想支持，而是他們知道，如果公開支持台灣公投，那麼投票的結果一定是“台獨”獲勝，這樣的話，兩岸之間極有可能爆發戰爭。而如果沒有美國的支持，就算台灣舉行公投，在大陸幾百顆導彈的瞄準下，公投結果尚難預料。所以，為了儘可能避免戰爭，美國當然不會支持台灣公投。

在這裡可以看出政治家和普通人的區別。政治家必須順應民意，但在許多具體問題上，政治家應該比普通人看得更深更遠。他要對複雜的利益關係進行協調，要對緊迫的重大問題進行決斷，要對某些難以改變的反對力量進行妥協，所以他有可能作出跟當前民意相背但卻符合社會整體（長期）利益的決策。這時候政治家所表現出的一般人不具備的職業素質我稱之為政治家理性。政治家理性不能脫離基本的民主程序，但又必須超越日常民意所左右的觀點，這樣才能避免民主政治蛻變為專制主義或民粹主義。伊拉克戰爭就是政治家理性發生作用的一個顯著例子。

在台灣問題中，在美國的立場上，理性的政治家一方面當然要堅持基本的民主價值觀，另一方面又要對大陸政府的現狀進行妥協。大陸畢竟是一個擁有13億人口並且經濟處於飛速發展的國家。所以美國對華政策的基調是保持接觸與合作，同時促進大陸的政治改革與民主化；另一方面，在大陸民主化之前，美國不會支持兩岸統一，更不會容忍大陸以武力損害台灣的民主化成果。此前提下，它還要儘量減少不必要的成本。所以，對台灣，美國的政策一方面是保護和支持它的民主化進程，另一方面則不會支持它的獨立要求和其他可能導致兩岸衝突的舉動。

相比之下，台灣的政治家顯然更缺乏政治遠見與歷史責任感。在台灣民意越來越多地向着“台獨”方向傾移的時候，作為台灣政治家，利用獨立議題來爭取選票，這無可厚非。但對於獨立意向對兩岸局勢的破壞性影響，他們很少認真考慮。不僅如此，從台灣的安全保障和長遠利益來說，促進大陸民主化並實現兩岸統一才是台灣的最優選擇。遺憾的是，除了一味地抵制大陸的“統戰”政策和外交上的壓制，幾乎看不到台灣政界促進大陸民主化或者利用民主議題在兩岸談判中爭取主動的努力。在台灣的政治家中，隱約可見充當“台灣之父”的野心，卻看不到要作“統一英雄”的宏願。可以說，除了把自己的命運完全託付在美國身上，台灣的未來一片渺茫。

幸好有了美國的主導，兩岸發生戰爭的可能才降到最低。一方面，因為美國強大的軍事威懾，大陸不敢主動進攻台灣；另一方面，因為美國成熟的政治機制，它的政策一定會儘量勸阻台灣，不讓它作出打破兩岸均衡的舉動。但在某些情況下，戰爭的危險會加大。前面說過，如果大陸的國內狀況和對台政策不作改變，那麼“台獨”的民意只會越積越深，與此同時，如果台灣的政治生態沒有改進，那麼盲目爭奪選票的競爭只會愈演愈烈，最後導致公投與“台獨”無可避免——這時候可能連美國也無計可施。這種情況下，它只能使出最後一招：它不承認台灣的獨立，同時加大對大陸軍事威懾力度，這樣的話，戰爭仍應該可以避免。

結語

萬一大陸攻打台灣，美國介入是毫無疑問的事。它的介入將使台海戰爭成為一場持續時間不長的空中對峙打擊，而結果是不言而喻的。有人說美國人害怕戰爭，殊不知對台海戰爭顧忌的絕不只是美國人。作為人道主義災難和經濟重創的先導，這樣的戰爭對大陸的政局會產生難以估量的影響，它極有可能會成為大陸社會解構重組的一次契機，這是大陸領導人不能不考慮的。

對於戰爭可能導致的社會突變，有人樂觀其成。但我認為，除非是為了消除迫在眉睫的大規模人權迫害，兩岸之間爆發的任何形式的戰爭都應該遭到反對，這是一切渴望安全與自由的理性中國人的底線。

願菩薩保佑中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