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趙山河

2013年1月26日，中國自主研發的運-20大型運輸機首次試飛取得圓滿成功。這一歷史性突破，對於推進中國經濟和國防現代化建設，應對搶險救災、人道主義援助等緊急情況均具有極其重要的意義。

按照國際標準，大型軍用運輸機一般指最大起飛重量超過100噸的運輸機。在這方面，世界主要國家都在進行着不懈的科研探索。其中，不可不提的就是俄羅斯；而提到俄羅斯，就必須提到飛機設計領域的先行者和集大成者安德烈·圖波列夫。在戰爭年代，他曾為蘇聯的轟炸機設計做出傑出貢獻；在和平年代，他又為俄羅斯運輸機的設計竭盡聰明才智。可是誰會想到，他在戰爭年代對蘇聯轟炸機的設計竟是在監獄中完成的。

1937年10月21日深夜，圖波列夫的辦公室響起敲門聲，幾個人闖進去，隨後他就被逮捕了。茫然的圖波列夫被帶到盧比揚卡監獄，經過一番審訊之後被轉往莫斯科布迪斯卡監獄58號牢房，那裡還有其他40名犯人。圖波列夫被指控違反蘇聯刑法第58條，犯有破壞和間諜罪。

所謂間諜罪，是指列瓦涅夫斯基駕駛圖波列夫在30年代初研製的ANT-25飛機試圖飛往美國時，在北極上空因發動機導管漏油而被迫返航，後來由契卡洛夫和格羅莫夫二人駕機完成了此航線的飛行。列瓦涅夫斯基沒有撈到頭功，因此而耿耿於懷並遷怒於圖波列夫，認為是圖波列夫對飛機做了手腳才使他無功而返。於是，列瓦涅夫斯基向斯大林反映：圖波列夫是人民的敵人，是他故意破壞了那次飛行。在嚴刑拷打之下，圖波列夫不得不承認了莫名其妙的罪名，並隨即身陷囹圄。

圖波列夫的案件並不是孤立的。在當時的蘇聯，大肅反正走向高潮，在搞得最凶的1937-1938年，一大批蘇聯科技人員被捕入獄。航空界是“重災區”，以圖波列夫為首的航空設計局的幾乎所有優秀科學家都失去了自由。據統計，在這短短兩年中，有200多名科學家和飛機設計師被捕。當時社會上大張旗鼓地搞宣傳，製造對“人民公敵”的仇恨氣氛，給人的印象是，航空工業領域有一股由特務和破壞分子組成的惡勢力。

但是，沒過多久，斯大林和內務部負責人貝利亞了解到，由於大量科學家和工程技術人員被關押，飛機工業和其他工業部門一樣，受到了嚴重影響，有的項目已經到了快要停止的地步。於是，他們在各個監獄裡挑選了一些專家，包括造船、化學、航空、裝甲車和炮兵等方面的專業技術人員，將他們轉移到一個監獄裡，在那裡組織設計局和研究機構。就這樣，在內務部誕生了一個特殊的設計部門——第29中央設計局，其中搞航空的專家和技術人員有150多位。

由於不了解蘇聯當時的情況，很多西方人不相信這些受到不公正關押的技術人員會同意在那種條件下繼續為國家工作。據說，促使這些專家同意工作的因素是多方面的，其中主要的一點是戰爭日益逼近，而大多數知識分子是愛國的；而且如果同意工作，其家人和朋友可能免受牽連和迫害；對於他們本人而言，雖然是在監獄裡從事設計和研究工作，但生活條件和待遇總比普通犯人要好一些。

1938年秋，圖波列夫被轉移到莫斯科地區的波爾舍沃監獄，以便與其他航空技術人員集中。考慮到圖波列夫以前的工作成績和能力，監獄批准由他領導實施一個被稱為103的設計項目。這是一種俯衝式轟炸機，設計代號為ANT-58，也就是著名的圖-2轟炸機前身。當時，在波爾舍沃監獄裡實施的其他航空項目還有米亞西舍夫領導的101項目、佩塔利亞科夫領導的102項目和托馬舍夫斯基領導的110項目等；監獄中其他知名的航空界人士還有科羅廖夫、魯默、西拉德、涅克拉索夫和一些飛機製造廠的廠長。

飛機在設計、製造和試驗過程中遇到的困難是可想而知的，以致有關方面不得不把監獄裡的航空科研組遷到位於莫斯科的156工廠。具有諷刺意味的是，這座工廠大樓在1973年時樹起了一塊紀念碑，上面寫着：“著名飛機設計師、三次社會主義勞動英雄稱號獲得者安德烈·尼古拉耶維奇·圖波列夫工作舊址紀念”。

圖波列夫被監禁在156工廠期間，生活條件自然要比盧比揚卡或波爾舍沃監獄好些。圖波列夫的臥室在六層，設計室在三層和四層。設計室和試驗場之間有帶頂棚的走廊相連，即使在冬天也可不穿外衣通行，便於及時解決技術上的問題。

終於，在同事們的共同努力下，圖波列夫的設計完成了。之後，空軍委員會批准了ANT-58的設計，原型機在156工廠製造出來後被送到莫尼諾附近的契卡洛夫斯克機場。1940年12月22日，第一架原型機首次試飛，試飛員是米哈伊爾·努奇科夫。空軍的試飛從1940年12月開始，持續到1941年6月。軍事當局非常滿意，認為圖-2在速度、武器載荷、自衛能力和機動性等方面均勝過佩特里亞科夫設計的Pe-2俯衝轟炸機。

1941年6月22日，蘇聯衛國戰爭爆發，不久圖波列夫被釋放。儘管蘇聯最高法院1940年5月28日在不公開也不介紹案情的情況下判處了圖波列夫15年徒刑，且宣稱這是終審判決，不得上訴，但是到了1941年7月9日，圖波列夫和他的120多位同事還是得到了“寬大處理”，蘇聯最高法院執委會最終作出對圖波列夫撤銷原判、恢復名譽的決定。但事實上，圖波列夫一直等到1956年蘇共二十大時才真正恢復名譽，重新獲得一切公民權利。

赫魯曉夫在他的回憶錄續集《最後的遺言》中，用一段文字描述了當時圖波列夫平反的經過：“當我擔任黨和政府的領導時，在一次會議後，圖波列夫來找我，並對我說，‘赫魯曉夫同志，我想請你幫個忙，人們仍然認為我曾經是個罪犯。這對我的一生是個污點，對我的孩子們的生活來說也是個污點。你有沒有考慮過正確評價我的作用、把我的名字從被捕人員檔案中一筆勾銷？’我回答說，‘很好，圖波列夫同志，我們將討論這個問題，我認為我們可以下令把有關的文件銷毀，因此，你可以不必再在調查表上填寫你曾被捕並在獄中服刑的經歷。他向我致謝，我們就分手了。”

圖波列夫在監獄裡共待了3年多時間，準確地說是1367天。也正是在這3年多的鐵窗生涯中，他完成了二戰中著名的圖-2轟炸機的研製工作。與以往不同的是，作為總設計師，這次他可以一心一意主持一個項目的研製工作，而不是像被捕前那樣要同時管五六個項目，每個項目還有一個專門的班子。

圖-2轟炸機是二戰中蘇聯轟炸機部隊的主力，參加過1944年6月的庫爾斯克大會戰等很多著名戰役。在1944年6月9日開始的維伯格戰役中，蘇聯空軍共出動600架圖-2轟炸敵軍陣地；1945年4月7日，516架圖-2和Pe-8轟炸了科尼斯堡的防禦體系；而在攻克柏林戰役的第一天，僅圖-2轟炸機就向柏林投下了97噸炸彈。經過戰爭的考驗，圖-2轟炸機的優良性能和使用價值被廣泛認可，以致戰後仍繼續生產。直到1948年圖-2才停產，不少飛機一直使用到了50年代中期。

圖-2轟炸機在中國也有過輝煌的戰績。1950年1月，中國政府向蘇聯訂購各型飛機數百架，其中包括近200架圖-2，後來又以別的形式進口了第二批這種飛機。1950年6月成立的第四混成旅第12團，是中國人民空軍的第一支轟炸機部隊，所裝備的就是圖-2轟炸機。在抗美援朝戰爭中，志願軍空軍曾3次使用圖-2轟炸大和島敵軍陣地。此外，圖-2還參加過解放一江山島、西南剿匪和平叛作戰等，直到1982年才全部退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