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11把世界的問題還原為美國的問題，布什把美國的問題變為世界的問題

2004美國總統大選之爭已到白熱化程度，共和黨候選人美國總統布什和民主黨候選人克里在內政外交等幾乎所有問題上都針鋒相對。9月30日第一次總統辯論的主要議題是外交和安全政策，布什和克里的分歧集中體現在伊拉克問題上。布什認為薩達姆有能力製造大規模殺傷性武器，而且是個暴君，因此必須以武力清除，雖然目前遇到了一些困難，但成績還是有目共睹的。克里雖然也贊同推翻薩達姆政權，但反對拋開主要盟國單邊行動，認為布什目前領導的伊拉克戰爭是一場在錯誤的時間錯誤的地點發動的錯誤的戰爭，主張在這一問題上爭取盟國的諒解，找時機逐步從伊拉克撤軍。

從輿論和公眾反應看，首場辯論的勝者顯然是克里。不過筆者個人的傾向仍然是希望布什再次當選。因為如果布什連任成功，那麼伊拉克的混亂狀況和美國民眾的不安全感雖然會持續下去，但美國本土將是安全的；如果克里當選並把他的主張付諸實施，那麼美國本土必然會再次遭到恐怖襲擊。

美國人從來是短視的，他們向來只考慮眼前的利益。9/11前的美國經濟形勢一片大好，它用後來被證明是泡沫的新經濟概念製造了大量金融資產，吸引歐洲、日本、亞洲和其它發展中國家的資金和商品，在創造美國繁榮的同時拉大了自己與其它不發達國家之間的差距，使許多貧困和落後地區的民眾陷入絕望境地。但美國對南北分化的擴大無動於衷。美國政府一方面扶植那些聽話的獨裁腐敗政權繼續魚肉人民，一方面揮舞道德和經濟大棒指責那些不聽話的國家專制不民主。美國的大眾傳媒則對美國之外的事毫不關心，處處是歌舞昇平。

中東伊斯蘭地區的政府有從美國的也有不聽從美國的。它們的共同點是一方面受美國制約或被美國壓迫，必須向美國提供石油等原料；另一方面則要面對日益增加的國內民眾的不滿，但又不願意進行有損自己利益的改革。在這種情況下，最好的辦法就是煽動民族主義情緒，把國內民眾的不滿全部或部分地轉移到美國頭上。於是才有沙特政府一面在石油政策上對美國俯首帖耳，一面高調地反對以色列及其主子；一面緊緊抓住石油美元不放，拒絕實行經濟和政治改革，一面卻大筆大筆地資助極端和激進組織。

本拉登和基地組織就是這樣做大的。沙特富翁給他們錢是為了花錢消災。克林頓政府對他們愛理不理是因為不相信他們能對美國產生實質性的威脅。在幾次襲擊美國境外目標得手卻沒有引起美國政府的足夠重視後，他們終於把劫持的民航客機撞進了世貿大廈和五角大樓。

世貿雙塔的倒塌真正刺痛了美國和美國人民。經濟和人員上的直接損失還在其次，最關鍵的是心理上的震撼。在9/11前，美國人一直心理感覺良好，一直覺得美國積累的財富是美國人自己辛勤勞動的結果，是天經地義的，其他國家的貧困腐敗專制是那些國家自身的問題，與美國無關。但9/11使他們痛苦地意識到，本拉登並不這麼想，他就是要把在美國人看來與美國無關的問題變成美國的問題。

道理其實很簡單：即便本拉登痛恨沙特的獨裁政府，但僅憑几個城市游擊隊的力量，他們根本不可能推翻得到美國支持的沙特現政權。但如果他們直接襲擊美國，被刺痛了的美國為了消除恐怖主義的根源，將不得不正視包括沙特在內的中東地區的政治經濟社會問題，從而替本拉登實現他憑自己的力量所不能實現的目標。

面對恐怖主義的挑戰，民主黨克里目前的主張是一方面加強美國本土防禦，一方面與盟國合作追剿恐怖分子。這個主張看似合理而且能被大部分人接受，但實際上根本就行不通。恐怖分子在暗處，美國在明處，美國把本土防禦加強到什麼程度才夠？除非美國變成一個朝鮮那樣的警察國家，恐怖分子總能設法找到空隙。只要恐怖分子在美國之外有栖息之地，他們就能夠積聚力量對美國發動一次又一次的襲擊。過度加強本土防禦還會阻礙美國內外商品和人員的自由流通，嚴重損害依賴自由貿易的美國經濟。另一方面，與中東地區的盟國合作追剿恐怖分子意味着美國必須設法取悅那些腐敗專制政府。如此反恐不僅效率低，而且完全不會有任何結果，因為恐怖分子和極端組織本來就是在這些官僚的庇護或縱容下成長起來的。沙特等海灣產油國政府也根本不可能真心支持最終將引火燒身的伊拉克和中東民主化，它們更在意的也許只是瓜分伊拉克的地盤。

與克里以防禦為主的主張截然相反，布什走的是以進攻為主的單邊主義的路子。他雖然也加強了本土防禦，但卻把主要精力放在國外。不僅動用一切力量在全球範圍內追捕本拉登和基地組織成員，而且完全拋開盟國，編造莫須有的藉口攻打伊拉克，在中東地區製造混亂。從表面上看，布什迅速推翻薩達姆卻不能在伊拉克建立和平是一大敗招，勞民傷財，得不償失，但實際上它是美國對付恐怖主義所能採用的最佳辦法。以在伊拉克和中東實現民主化為目標占領伊拉克，無論成功與否，海灣和中東地區的獨裁政府都將受到強烈的震撼和衝擊，主動或被迫地進行政治經濟改革，減少或斷絕對極端組織的支持，從而削弱恐怖主義的群眾基礎。

克里認為美國應該花更大的氣力追剿本拉登，而不是捅伊拉克這個馬蜂窩。但且不說本拉登躲在山區裡有多難抓，即便抓到了，恐怖主義並不會因此消亡，還會出現本拉登第二、第三，讓美國疲於奔命。以色列的情況就是例子。而打擊伊拉克則相當於圍點打援。即便民主化的目標一時半會兒實現不了，打擊並占領阿拉伯世界的中心伊拉克也能夠把中東地區的恐怖分子大批地吸引過去，最大程度地分散和消耗恐怖組織的力量，使它們沒有能力再精心組織對美國本土的襲擊。因此，美國軍人大量傷亡就能夠換取美國平民的安全。美國窮人家的孩子在伊拉克送命，美國華爾街的富人就不必為自己的性命擔憂。

克里說美國應該爭取更多富有的歐洲盟國的支持。但是，法德等國更欣賞的是克林頓時期對極端組織的放任或懷柔政策。在它們看來，美國應該首先檢討自己，然後改變自己的行為模式，公正地調解巴以衝突，努力改善與阿拉伯國家的關係，爭取改變阿拉伯人民對美國的敵視態度。但是，阿拉伯人反美的真正根源是他們對本地區現有政府的不滿和無能為力。中東民主化一天不實現，反美主義就一天不會消除。因此，法德在伊拉克問題上根本就不可能與美國達成共識，何況它們也需要在國際社會中塑造一個和美國對抗的正義形象以轉移本國選民對國內經濟問題的不滿。反正美國是老大，無論走哪條路，最後的冤大頭都得是它。

克里說世界上有六十多個獨裁政府，美國不能每個都打。但伊拉克在阿拉伯和伊斯蘭世界的重要性使它能夠吸引最多的注意力並產生最大的示範作用。伊朗、朝鮮都比伊拉克更有可能發展大規模殺傷性武器，但二者都長期與世隔絕，攻打它們對周邊地區所可能產生的影響遠沒有伊拉克大。何況這兩個國家都長期備軍備戰，遠不如打一個被美國玩弄在手心中的國家容易。另外，伊拉克有石油，能夠部分分擔美國出兵的費用。

當然，由於布什在具體問題上的決策失誤，伊拉克出現了不應該出現的混亂，但即便換克里當政，情況也不見得能好到哪兒去。美國面對的是全新的挑戰，除非當縮頭烏龜，否則沒有人能夠事先預料到每一步行動的後果。再說恐怖分子本來就是要製造混亂，並想方設法通過媒體把混亂放大出去，從而既打擊美國，又打擊那些聽命於美國的阿拉伯國家的政府。他們襲擊美軍、綁架和殺害人質都不忘要攝製錄像並通過半島電視台和互聯網傳播出去。按照美國的邏輯，除了以強硬對付強硬，以混亂對付混亂，它實在是沒有其它更好的辦法。

綜上所述，極端組織針對美國本土和伊拉克美軍的恐怖活動的實質都是心理戰，其主要目的是要在美國製造不安全感，從而迫使美國直接關注和解決中東地區的政治經濟社會問題。9/11是本拉登把世界的問題還原為美國的問題，是美國為其長期忽視世界所不得不付出的代價。如果美國繼續忽視不發達國家的問題，繼續安撫或縱容中東地區那些腐敗專制政府，或在中東民主化目標完成之前從伊拉克撤軍，那麼，恐怖組織就會以“失敗國家”為基地，不斷地選找機會對美國發動襲擊。反之，只要美國留在伊拉克並繼續在周邊地區製造混亂或挑起事端，使那些腐敗專制政權惶惶不可終日，只要美國媒體和民眾繼續以不安的心情關注中東地區的局勢——無論是通過國土安全部的虛假的恐怖襲擊警報，還是半島電視台本拉登的錄音和血腥錄像，那麼美國本土就是安全的。換言之，美國不得不把自己的安全問題變為世界的問題，只有它解決了世界的問題，它才能真正解決自己的問題。就這個意義而言，無論誰當選，布什的政策都會延續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