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被遺望的大屠殺 |
| 送交者: 張純如 2004年10月19日20:18:33 於 [軍事天地] 發送悄悄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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編者按:一九三七年十二月十三日,倭國侵華部隊占領南京城,隨即展開為期六周的大屠殺,估計有卅五萬中國百姓遭到慘無人道的殺戮。六十年過去了,世人對於當年南京發生了什麽事,幾乎一無所知或印象模糊,當年執行屠殺的日軍部隊在二次大戰末,全部在硫磺島被殲滅,使倭國政府掩飾暴行的工作更加容易。 這是一個被竄改的歷史空白。 美籍華裔作家張純如寫出一本英文專著「被遺忘的大屠殺」,由蕭富元譯成中文,台北天下文化出版公司出版。 人類殘酷對待自已同胞的歷史紀事,是一段漫長而悲傷的故事。如果要將這類恐怖的故事作一比較,那麽,在世界歷史中,很少有哪些暴行,在強度與規模上,能與二次世界大戰期間的南京大屠殺相抗衡。 ⊙ 南京的悲歌 除了倭國人以外,大多數的人對於大屠殺的歷歷詳情是毫不懷疑的。一九三七年十一月,倭國成功入侵上海後,就對中華民國新設立的首都發動大規模攻擊。一九三七年十二月十三日南京淪陷後,倭國人便展開一場世界歷史上前所未見的殘酷暴行。中國成千上萬的年輕男子被集合起來驅趕到市郊,或遭機關槍掃射倒地;或被日軍當作肉靶,用來練習刺刀;或是在身上澆滿汽油,活活燒死。數月下來,城內屍橫遍地,散發渾混的惡臭。數年之後,據「遠東國際軍事法庭」專家估計,自一九三七年底到一九三八年初,在南京有超過二十六萬平民死於日軍手中,也有專家估計,這個數字至少超過三十五萬人。 ⊙ 殺戮規模史無前例 毫不掩飾地陳述日軍在南京所犯下的殘酷與野蠻行徑,目的並不是要建立一個數量上的紀錄,說明這個事件夠資格成為歷史上最邪惡的行徑之一;我的目的是要了解整個事件,並希望世人從中學習教訓,記取沈痛的殷鑑。但是,不同的殘暴程度,通常就會引起不同的反應;因此我一定要提出一些數字,讓讀者對六十年前發生在南京的大屠殺規模,有些許概念。 一位歷史學家曾經估算,如果讓所有南京大屠殺的死難者,手牽着手,長度可以從南京到達杭州,延展距離約兩百英里長。他們身上的血共重達一千兩百噸。屍體可裝滿兩千五百節火車車廂。如果把這些人一個個疊起來,將達七十四層樓高。 光看死亡人數這一項,南京大屠殺的規模,就遠遠凌駕歷史上許多最野蠻的行徑。相較於羅馬人在迦太基的暴行(十五萬人被屠殺)、天主教軍隊在宗教法庭的殺掠,倭國軍隊猶有過之。倭國甚至超越帖木兒(TIMURLENK,一三三六~一四○五,信仰回教的突厥征服者)一三九八年在德里殺害十萬名囚犯,並在一四○○與一四○一年之間,用這些囚犯的顱骨在敘利亞建造兩座尖塔的醜行。 在本世紀,大屠殺工具確實已臻精巧;希特勒屠殺了六百萬猶太人,斯大林殺害了超過四千萬俄國人,然而,這些死亡人數是在好幾年之中,逐漸累積而成的,而南京大屠殺卻是集中在幾個星期之內。 的確,即使是從歷史上最具毀滅性的戰役標準來看,南京大屠殺都可算是大規模趕盡殺絕的最糟例證。如果要想像南京大屠殺的相對規模,我們必須在看看其他一些數字。南京的死亡人數──只是中國的一個城市而已──就超過了一些歐洲國家在整個戰爭期間平民死傷人數(英國總共失去六萬一千人,法國損失十萬八千人,比利時十萬一千人,荷蘭二十四萬二千人)。回想起這些事件,大家咸認,空中轟炸是造成大毀滅最恐怖的武器之一。然而,即使是其他戰爭中最猛烈的空中攻擊,都無法超越倭國人對南京的蹂躪。 死於南京的人數,很可能超過英軍突襲德勒思登後,死於兵燹風暴的人數當時國際上都接受死亡人數為二十二萬五千人,但根據現在更客觀的紀錄,應有六萬人死亡,至少三萬人受傷)。事實上,不論我們是用最保守的估算——二十六萬人或是最大膽的估計──三十五萬人,只要想到南京大屠殺的死亡人數,遠超過美國突襲東京(估計為八萬至十二萬人)的死亡人數;甚至超過一九四五年底,遭原子彈轟炸的廣島、長崎兩座城市加起來的死亡人數(估計各為十四萬人及七萬人),就不禁要驚愕連連。 ⊙ 沉怨未雪 我們要記取的不僅是南京大屠殺到底有多少人罹難,更要謹記這些人是如何慘死的。中國人被日軍拿來當肉靶,練習刺刀,並進行斬首比賽。約有兩萬到八萬名中國婦女遭到強暴。許多日軍不僅強暴婦女,還取出她們的內臟,切下她們的胸部,將她們活活釘在牆上。父親被迫強暴女兒,兒子強暴母親,其他家人則被迫在一旁觀看。日軍不只把人活埋、去勢、割掉器官,燒烤人民變成日常便飯。他們更實行窮兇惡極的虐待,像是用鐵鈎鈎住民眾的舌頭,把人吊起來;或是用土把民眾埋到腰部,然後眼睜睜看狼狗將他們撕裂。殘暴景象著實觸目驚心,令人作嘔。 但是,南京大屠殺至今仍是一個蒙昧隱秘的事件,並不像倭國原子彈爆炸,或德國屠殺猶太人一樣廣為人知。亞洲以外的人,大都不知道南京大屠殺的恐怖。在美國出版的歷史書籍上,大部分都忽略了這則大屠殺事件。如果仔細檢閱美國中等學校的歷史教科書,就會發現,只有少數教科書提到南京大屠殺。美國大眾閱讀的簡明版或「完整版」的二次大戰史書,幾乎沒有一本鉅細靡遺地討論南京大屠殺。 比如說,多年來一直是美國戰爭圖片歷史單行本中,銷量最好的「二次世界大戰美國傳統圖片史」沒有隻字片語,甚至沒有一張照片提及這件事。在邱吉爾著名的「二次世界大戰回憶錄」(共一千零六十五頁),或是亨利.馬歇爾經典之作「二次世界大戰」(共九百四十七頁)中,也完全沒有提到南京大屠殺。溫柏格宏偉的「戰爭下的世界」共一千一百七十八頁),只有兩次提到南京大屠殺。我只有在賴基的「自罪惡解放∶二次世界大戰的故事」(共九百九十八頁)中,找到一段大屠殺的描述∶「希特勒領導的納粹,再怎麽做出讓他們的勝利蒙羞的事情,也比不上在松井石根將軍領導下的日軍暴行。」 ⊙ 神話?歷史? 我第一次聽說南京大屠殺的時候還是個小女孩,父母親告訴我這個故事。他們安然度過中國多年的戰爭與革命,最後住美國中西部大學城當教授,從此得以安身立命。父母親在二次世界大戰中的中國長大,戰後隨同家人先遷往台灣,最後來到美國,在哈佛大學讀書,致力於科學研究的學術生涯。三十年來,他們平靜地居住在伊利諾大學香檳城校區,主持物理與微生物研究。 但他們不曾稍忘恐怖的中日戰爭,也不希望我忘記這一切,尤其是遺忘南京大屠殺。我的父母親雖然不曾目睹南京大屠殺,但他們從小就聽聞這些故事,然後將這些故事傳承給我。因此我知道,倭國人不僅把嬰兒剁成一半,還切成三、四段。 他們還說在好幾天之內,長江就被血水染紅。父母的聲音因忿恨而顫抖,據他們描述,南京大屠殺是倭國在荼害千萬個中國人的戰爭中,最窮兇惡極的一樁事件。 在整個童年中,南京大屠殺一直深藏在我心深處,隱喻著一種難以言說的邪惡。但是,我並不知道這個事件的細節和人性面的故事,也很難判斷它是神話或歷史。讀小學的時候,我遍尋市內的圖書館,看看是否可以查到有關南京大屠殺事件的內容,但是毫無所獲,這讓我覺得很奇怪、很驚訝。如果南京大屠殺真的那麽血腥,真的如我父母堅持的,是世界歷史上人類最野蠻的行為,為什麽沒有人寫一本專書詳細描述? ⊙ 生命的尊嚴不容輕侮 兒時記憶的南京大屠殺,從一九九四年十二月開始,終於不再是神話,而是真實的口述歷史。那時我參加一場由「亞洲保存二次世界大戰歷史世界同盟」贊助的會議,紀念在南京暴行下的罹難者。會議是在加州矽谷心臟地帶聖荷西郊區的庫帕提諾舉行。會議大廳中,工作人員準備了一些海報大小的南京大屠殺照片,其中幾張是我一生當中所看到,最令人毛骨悚然的照片。雖然小時候聽過許多南京大屠殺的事情,但當我看到這些照片時,卻猝不及防——赤裸裸的黑白影象,被斬斷的首級,腸開肚破的人,赤身裸體、被強暴者強迫做出各種春宮姿勢的婦女,她們臉部扭曲、痛苦與羞愧的表情,令人永志難忘。 在會議中,我還聽說兩本關於南京大屠殺的小說正在進行寫作,「天堂樹」(TREE OF HEAVEN)及「橙霧帳篷」(TENT OFORANGE MIST),兩本書都已於一九九五年出版;同時進行的還有一本大屠殺的圖片集,「南京大屠殺:一個不容抹煞的歷史圖片故事」。但在當時,還沒有人用英文寫一本非小說類的南京大屠殺專書。深入鑽研歷史後,我發現有很多一手資料,在美國也找得到。美國傳教士、記者與軍官,在日記、電影與照片之中,將他們對這個事件的觀點記錄下來,留給後世子孫。為什麽沒有其他的美國作家或是學者,利用這些豐富的一手資料,寫一本專門討論南京大屠殺的書或甚至學術論文? ⊙ 沉默的受難者 這個謎題我很快就得到部分解答。南京大屠殺之所以不像猶太人的大屠殺或廣島事件那樣,深植在世人腦海中,是因為受難者一直保持沈默。 但是每個答案又會引導出新的問題。我很想知道,為什麽這件罪行的受難者沒有大聲呼喊正義?如果他們真的發出怒吼,他們的痛苦為什麽不被認可?我很快就弄清楚,看管這張沈默之簾的就是政治。中華人民共和國、中華民國,甚至美國,都要為歷史忽略這個事件負責,原因就根植於冷戰時期。一九四九年,中國共產黨解放革命之後,中華人民共和國和中華民國兩岸政府,都沒有向倭國要求戰爭賠償(就像以色列向德國求償一樣),雙方為了與倭國從事經貿以及爭取政治承認,激烈較勁。即使是美國,在面對蘇聯與中國共產主義的威脅時,也向過去的敵人倭國尋求邦誼永固與忠誠支持。因此得力於冷戰的緊張關係,使得倭國能夠逃脫許多她的戰時盟友在戰後所遭受的嚴厲審訊。 再加上倭國國內出現一種恐嚇的氣氛,使得學術界不敢自由開放地討論南京大屠殺事件,民眾更無從了解真相。當時在倭國,如果有人坦率地表達對中日戰爭的意識(現在仍然如此)將會威脅到自己的事業生涯,甚至生命堪虞(一九九零年長崎市長本島均因為表示裕仁天皇應為二次世界大戰負責,而招致殺手槍殺)。這危險的氣氛瀰漫著,使得許多嚴肅的學者,不敢去翻閱倭國的檔案文件,進行這項議題的研究。 ⊙ 認罪才能重生 在寫這本書的過程中,最讓我困惑、難過的是,倭國人自始至終拒絕承認過去這段歷史。與德國相較,倭國付出的戰爭賠償,還不及德國賠償給戰爭受難者總額的百分之一;大多數納粹雖不受監禁,但至少不能太拋頭露面,而許多倭國戰犯在戰後仍位居要津;德國人一再向大屠殺受難者道歉,倭國人卻把戰犯奉祀在東京。 一位在倭國戰爭期間的美國受害者,就稱這種行徑好比是「在柏林市中心為希特勒建立一座大教堂」。 另外,本書也是想回應另一種全然不同的觀點。近年來,誠心要求倭國面對其行為的種種努力,都被貼上「打擊倭國」(JAPAN BASHING)的標籤。我必須澄清,但並不想去辯解,在本世紀前三分之一的時間,倭國是否為亞洲唯一的帝國主義勢力。因為當時中國也試圖把影響力擴及鄰邦,甚至與倭國達成協議,劃分雙方在朝鮮半島勢力範圍,就像上個世紀歐州列強瓜分中國商業權益一樣。 更重要的是,如果認為批評某個時空的倭國人行為,就是批評全部倭國人民,這不僅傷害到那些被剝奪生命的南京民眾,也同樣傷害到倭國人。本書不想為倭國人的性格做註解,也不想去解釋是什麽樣的基因構造導致這樣的行為。本書要討論的是「文化力量」,這股力量既可以去除社會約束力,驅使我們成為惡魔,也可以更強化社會約束力。德國今天之所以會更好,是因為猶太人不容這個國家忘記她六十年前做過的罪孽。美國南方會變成一塊好地方,是因為她坦承蓄奴的罪惡,以及隨黑奴解放之後存在長達百年的黑人差別待遇主義(JIMCROWISM)。 在糾正歷史紀錄時,必須注意到倭國人面對他們在戰爭期間的行為紀錄時,是如何控制、訓練以及維持他們的「集體失憶症」,甚至是集體否認。這不只是因為這段歷史紀錄可能太痛苦,所以故意留下空白。中日戰爭期間,日軍最醜陋的行為,確實被倭國的學校教育全數刪除。倭國發動戰爭的事實,也同樣隱瞞在精心培養的神話里∶倭國人是二次大戰犧牲者,而非煽動者。原子彈轟炸廣島、長崎期間,降臨在倭國人身上的恐怖厄運,更有助於這個神話取代歷史。 在世界輿論法庭之前,倭國對其戰時行徑毫無悔意,直至今天仍如此。二次世界大戰後不久,即使戰爭法庭判定倭國的一些領袖觸犯戰爭罪,倭國人仍處心積慮地設法避免文明世界的道德審判。德國受到這種道德審判,對自己的罪行坦承不諱;倭國卻持續逃避審判,遂成另一種罪行的罪魁禍首。正如諾貝爾獎得主維厄瑟爾(ELIEWISEL)幾年前提出的警告:「遺忘大屠殺,就是二次屠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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