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上崗是皓月當空。（那上半夜的崗，倒還沒啥，因為我們多年的演出生活養成了晚睡的習慣。）十點半我和小劉挎着自動步槍帶上手電便沿着營房後面的荊棘山道緩緩地攀上海島制高點的崗亭。

   海風是溫柔的，它帶着海水的微咸拂吻着我們的面頰，撩動着我們的衣襟！側首望去，海面波平如鏡；回眸遠眺，祖國燈火如熒！

    此刻，我胸中湧起陣陣激動，仿佛有一種神聖之感從心頭升起！我撫摸着手中的鋼槍心中默默地說：祖國，你是莊嚴而美麗的，我能為你站崗真是莫大的幸福和無尚的榮光！

   “怎麼樣？好看吧？”小劉見我若有所思的樣子，輕聲問道。

    我下意識地“嗯”了一聲，思緒一時難以跳出那種聖神的感覺。  

  他說：“剛來的時候，我也很高興！因為我從來沒有見過大海嘛，可時間長了也就不稀罕了，頭一個月時晚上站“單哨”真害怕，心裡總是想着會不會有個“水鬼”摸上來？因為連長說以前真的抓到過“水鬼”。風吹草動都嚇得我草木皆兵，真很害怕！而且這樣“孤人望月”的太想家了，不過現在半年多下來就慢慢習慣了。”

  小劉和我說着、走着，我們手牽着手，兩顆心靠得越來越近。

   我問他：“海島當兵苦嗎？”他笑着說：“苦是大實話，但我心裡不苦，連長和我們一樣呢。他們來海島都十幾年了，而我們正年青呢，為祖國吃點苦不算什麼，你們才真是辛苦呢，看你們年年在外奔波演出，還到我們這兒來當兵，一點架子都沒有，你們真好！”

    不知怎的，我臉上刷的一陣發熱，像是被人羞辱了似的而內心不安，幸而月光下他看不清我的臉，我笨拙地謙虛了幾句……

   後來，我倆聊熟了就天南海北的扯開了，這樣不知不覺的兩個小時很快就過去了。

    下崗的時候，他接過我的槍和手電筒，拍着我的肩問我“困吧”？叫我趕快睡覺，不要影響了明天的訓練，我盯着他那雙充滿問號的大眼睛心中湧起一陣熱浪。

    驟然間，我突然覺得自己變小了許多，小劉似兄長一樣給我溫暖和體貼，讓我感到一種從未有過的親情！那是一種淳樸的戰友之情！

    回到床上我仍然難以入睡，一種不曾感受過的戰士的純樸讓我思緒萬千。直到遠處雄雞報曉的時候我才合上疲憊的眼帘。

    後來，我們又站過兩次“夜崗”。可最後一次的“夜崗”我卻沒站成。因為那天的滂沱大雨，又是下半夜的崗，小劉他沒有叫醒我，而是自己一個人站了。第二天早上我好羞愧呀，看着他全身濕漉漉卻對着我憨笑的樣子，我真想狠狠地抽打自己……

   半個月很快就過去了，在李連長的嚴格教練下，我們已經算得上是個“合格兵”了！

    沙灘烈日下我們的汗沒有白流。我們的隊列走出了“儀仗隊”的水平，步槍、衝鋒鎗第一、第二練習也都取得了全優成績！男兵的投彈全部達標，女兵也都“光榮及格”！

    我們男兵還親自體驗了在大陸營區玩不到的海岸大炮射擊體驗！那種親自把巨大的炮彈抱起來推進炮膛的感覺真棒！那震耳欲聾的發射和大地顫抖的震撼讓我們一生都難以忘懷！

李連長在全連面前煞有介事地誇獎我們，說我們聰明、有靈氣、能吃苦、學得快，還號召全連戰士們要以我們為榜樣，像我們學習！

我的天那！我們哪裡受得了這樣的抬舉呀!一時間，我們全都給夸“窘”了， 一個個低着頭，臉紅的跟個猴子屁股似的！

   基礎訓練已告一段落，但是，我們還有兩項沒有“體驗”，那就是“緊急集合”與“環島急行軍”。說實話，這兩項是我們最怕的。可“怕”它還是來了！

   “嘟嘟嘟-、嘟嘟嘟-”！天剛麻麻亮，緊急集合號響了！寂靜的軍營頃刻間沸騰起來：黑暗中每個人都在以平時十倍的速度打着背包，簡直就如電影中的“快鏡頭”！

我這個瞌睡蟲還是小劉一巴掌給打醒的。當我懵里懵懂地鑽出被子來時，有的老兵已經去槍架上取傢伙了！

“為什麼不開燈？”我不管三七二十一跳下床就去開燈，燈咋不亮？（原來營區的電閘被連長拉了）無奈我只好摸黑穿衣，襪子不要了，套上軍裝扣子也沒扣就胡亂地把子彈袋套上，小劉看我來不及了就幫我打起背包，看似“慢三拍”的小劉此時卻讓我驚訝不已，只見他在黑暗中快速地運動着，眨眼的功夫他已經把背包挎上我的後背。

“快、快、快！”小劉推着我攃上鞋拖起搶、拎着水壺、挎包就跑向籃球場。

   球場上全連戰士已經到齊，只見李連長正大聲地下達着命令：“臨晨三點，二號地區有敵特登陸，上級命令我們以最快速度到達該地區實施搜索！”

   雖然是演習，但是李連長的臉上沒有半點做戲！完全和真的一樣！我們都感覺是真的有敵特登陸了！心怦怦地跳着。鋼槍在手中瑟瑟地顫動着！

遲到要喊“報告”方可入列！小劉大喊一聲：“報告！”

  “入列！”連長嚴肅地看了我們一眼，那銳利的目光讓我心裡發寒。我縮着脖子泱泱地入列。回頭一看，我竟然發現比我們晚的還大有人在，那就是“小百靈”她們！連長無奈的搖搖頭，他硬是耐着性子等了一分鐘才把我們這些“稀拉兵”等到齊。我乘着這個機會把自身給整理好，當小劉回頭瞅我時，我一伸舌頭，給了他一個得意的微笑！
  

強行軍開始了！李連長風塵僕僕地跑在最前面，宋指導員押後。我發現他倆今天特別的精幹！特別是指導員，他那身的大嫂子味兒今兒咋全沒了呢？我看着涌動向前的隊伍，心中有說不出的敬佩！

“考驗我的時候到了，不能落後！”我暗暗鼓勵着自己。

“跟上，不許掉隊……”！隊伍中時常傳來各班班長的吆喝。

   跑呀，跑呀，不知道跑了多久，跑過了疲勞的“臨界點”這腿就不是自己的了！它在機械的自發地擺動着，像音樂節拍機在搖着、搖着，又像是一片風中落地的樹葉在飄着、飄着……我全身早已是大汗淋漓，一種如同脫胎換骨般的酣暢感在心頭瀰漫開來，那是一種洗滌心靈的快慰！

  “跑不動的可以下來了！”耳邊傳來宋指導員的喊話。我們知道那是在對我們暗示呢！可是誰願意掉隊呢？尤其是我們男兵，總不能比女兵還差吧？回頭看看“小百靈”她們，那早已潰不成軍的模樣：槍械都被戰士們繳了去。只是空人徒手跟着隊伍跌跌沖沖地晃着，她們披頭散髮苟延殘喘，好像只剩最後一口氣了！那可憐兮兮的樣子看着真讓人心痛，我看着宋指導員一直在關注着她們的體力消耗狀況而怕她們吃不消！我在心裡暗暗地佩服她們-“好樣的，沒給咱文藝兵丟臉！”

    當太陽都躍出了海面的時候，李連長終於下達了“緩步”的命令。我一鬆勁在跨越一個溝坎兒時，左腳一個閃失，差點跌到田裡去！小劉趕緊上來奪走我的槍。我再也無力爭搶，忍着腳脖子驟起的劇痛一瘸一拐地跟着隊伍的尾巴……

   當大家稀里嘩啦的聚集到一起時，你看我、我瞅你，都樂了！上海兵小張的“瓶底眼鏡”到哪去啦嗎？眯縫着眼睛有眼無珠！虛胖的南京兵小梁背包散落的如落了套的馬鞍，他的子彈袋都背反了！瘦干似的“布哈林劉”衣服扣的一邊長一邊短，而且連帽子也沒戴，這倆活寶兩手空空如俘虜一樣。小趙和小丁到底是部隊調來的，基本上還都傢伙什齊全，只是歪頭邪耳的樣子忒像匪兵！不過，他倆確實是團里演出劇目里的“匪兵甲乙”。

   哎？“小白靈”她們呢？早不知道丟那了吧？回頭看看，嗨，沒丟！她們在後面的遠山小道上向我們招手呢！我們疲憊地舉起的大拇指，向她們示意着……

   小劉一人扛着兩桿槍，其他幾個奉命跟着我們戰士也各自拎着女兵們的子彈袋和背包和槍支！他們的衣服後背全部滲出了汗水，但依然沒事兒一樣！他說：呵呵！這次是照顧你們的，以往我們比這可跑的遠多了！

  “老天爺呀，他們還是人嘛？”我們真是 佩服得“五體投地”了！戰士們太棒了！他們中隨便找一個都可以去參加全國的馬拉松比賽吧！

   回到營房，我的腳脖子就腫起來了。早飯後，小劉為我打來了熱水為我熱敷。（其實那時我和小劉都不知道應該用冷敷）連長指導員都來看我了，他們的眼神中仿佛有一種歉意，他倆要我休息兩天，不要再參加訓練。

    中午，小劉送來一大杯子的糖水硬要我喝！哇！那是怎樣的一杯糖水呀？那個印着“以島為家“四個大字的大茶杯里，竟然一半是水一般是糖! 小劉把他全部的“愛”都倒進了杯里！在那個清貧的年代，小島上買糖都是要票的和計劃的，這樣一種慷慨的贈與讓我怎受用得起？

   我端着那大杯子竟手足無措而一時無語！突然，我控制不住自己，眼淚奪眶而出……

  我在心裡狠狠地罵自己不爭氣，讓人家小劉來這樣擁戴我，我算個老幾？小劉說：‘你們是軍區來的首長呀！’“首長”？我的天哪？我算的哪門子首長啊？

    在我養傷的那天，正好是該連隊的實戰演練日。我臨窗眺望，拿起筆寫下了看戰士們訓練的隨筆：   

   今天下午的天氣可真不好，飛塵走沙把這秀麗的海島攪了個亂糟糟。這風力估計最小也有九、十級，誰要呆在外面，那一定會睜不開眼，站不穩腳！可是咱們一連的戰士們根本就不理老天爺這一套。他們說：這樣的氣候很難得，撈着一回不容易呀！雖說這樣星期天，但也不能把這練兵的好時機放過了！

    他們為什麼休息日還要訓練？而且天氣這麼差！我不解地看着他們全副武裝毫無畏懼地地跑出門去……

這時，風沙越刮越猛，仿佛是在和戰士們憋着勁兒，它要考驗戰士們的勇敢和堅強！

窗外愈加翻天覆地了！我坐在窗口，心中更加牽掛那些剛剛出去練武的戰士們！

    當一陣狂風掠過營房的屋頂，整個營房都晃動起來，我的心再也不能平靜了！我想看看戰士們，這麼大的風沙他們能行嗎？我焦急地輾轉，躊躇了半晌，一種令人不能釋懷的擔憂驅使着我拉開門栓！

   我迎着肆虐的狂風拖着扭傷的腳一步一步地挪上屋後的山丘。我極目眺望海邊的練兵場！雖然能見度很低，但大海的輪廓依稀可見。

大海完全沒有了初見時的浪漫和美麗，它如一鍋沸騰的鋼水從吹氧轉爐傾斜出來！它像一頭咆哮的雄獅，怒吼着沖向沙灘，沖向小島、沖向我們的戰士……那猙獰的樣子好像要把這個小島從地球上搬掉！狂風裡我眯縫着眼，努力聚焦沙灘！

   啊！頃刻間，我全神貫注於遠處那動人的場面，完全忘記了自己……

   在那驚濤拍岸的沙灘前，小老虎似的戰士們在奔跑跳躍着，一顆顆手榴彈從他們手中飛出，落向五六十米外的“敵人集團”目標！手榴彈在風中如樹葉一般飄移着，卻被戰士們巧妙的修正了着陸點依然在預期目標上爆炸。

在左側那颶風咆哮的高地上，不時地傳來炮兵排戰士們嘹亮又嘶啞的口令聲，機靈的炮手們動作沉着又緊張。海面上漂浮着的敵艦“拖靶”在巨浪中沉浮隱現，威武的八五大炮直指敵艦中央！

“放！放！放！”隨着雄壯的口令，巨炮口吐火龍，瞬間“敵艦”中彈化為烏有！

    從撕耳的風聲里我還隱隱地聽見戰士們的喊殺聲！我變換着方向仔細地辨別和尋找着！喔！原來在營房的後山窪那塊石坡地上，二排的戰士們正在那裡玩命般地演習着白刃格鬥！

  此刻，我深有感觸地再向大海望去，啊！那屹立在驚濤駭浪中的高大礁石不正是守島戰士們英勇形象的化身嗎？這濤聲、風聲、炮聲和戰士們的吼聲不正是一曲雄渾的“練兵交響曲”嗎？ 

   守備一連的同志們的練兵熱情為啥這樣高？飯堂的牆壁上一張張字跡剛勁的決心書給了我最透徹的回答！

   他們不愧為學習“硬骨頭六連”的先進連隊！他們不愧為是祖國東海前哨的勇士英豪！在將來敵人進犯的那一天，我相信任何強敵都不能上島一步！因為這灘頭就是戰士們給來犯者準備的葬身之地！

   這時，風沙更凶，海浪更猛！我凝神眺望着戰士們那矯健的身影，心中默默地讚頌着：親愛的戰友們，祖國為有你們而放心和驕傲！你們是祖國人民最可愛的人，是我們革命文藝戰士要縱情歌頌和終身學習的人！

    一個月的軍營生活，很快就結束了，臨行前一天，連里舉行了茶話會，讓大家暢敘友情。會上宋指導員一再地表揚我們的吃苦精神，號召全連幹部戰士向我們學習。

我代表文工團的十位同志發言，由於情緒比較激動我說了很多、很多！當我說到：‘我們真想把這個兵一直當下去，一輩子當下去！我們捨不得離開大家’時，不少人哭了！就連血氣方剛的李連長也紅着眼睛背過臉去……

    為了緩和一下情緒，“小百靈“-金鳳強打起笑臉給大家唱起《年輕的朋友來相會》，大家都隨着節拍鼓掌，並在後半段跟着一起合唱！但是那種場合很難再把情緒拉得起來，大家唱着唱着就都唱不出來了，金鳳顫抖着唱完就嚎啕大哭着跑出飯廳，宋指導員立即起身追了出去......

戰士們傻眼了！那個茶話會就只能嘎然而止了。 

   離別的前夜是多麼的難熬啊！小劉神色惆悵的來到我的床前，等着那雙大眼睛握着我的手不說話！我示意他就在這兒一床睡吧！他深深地嘆了一口氣在我身邊躺下。他說：“你們走了，我們就更苦了，生活更加單調！勞動和訓練的強度又會加大。你們要是不走多好呀！但你們都是國家和軍隊的人才，在這裡呆着也是一種浪費，還是應該回去呀……”

   我說：”這當兵的體驗是我人生第一次，我看到了你們身上有很多值得我們學習的好東西，我們文藝兵要懂你們才能演好你們呀……”

就這樣你一句我一句，不知不覺大半夜過去了，我叮囑他千萬給我來信，他囑咐我以後別忘他！我希望他以後有機會能來南京玩，他盼望我明年再來當兵……我倆竊竊私語直到天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