兮兮

不知是社會進步物質豐富了, 人們有了餘裕來關心動物,飼養寵物, 還是社會進步物質發達了而人與人的交流卻越來越困難, 於是寧願和動物去交流和動物做朋友, 總之養寵物的人是越來越多, 而狗則是被養的最多的寵物。

多年以前在國內養狗養的多的地方應該是在農村， 在山裡, 在草原吧, 那也多是緣於狗看家的習性。鄉民們是用不着養狗解悶的, 又怎麼有那閒情天天給狗洗澡, 噴香水,扎蝴蝶結, 並為它設計時裝。

兮兮就是我少年時代在農村時的玩伴狗的名字, 但最初養它時並非是為了看家。
在兮兮之前家裡養過一條狗，沒有名字。不知為何那時農村常常號召打狗, 是為社會主義節約糧食, 備戰 備荒 為人民? 還是怕影響革命群眾的身體健康? 有資產階級傾向不利於抓革命促生產? 不得而知, 總之, 我家的那條無名狗也未能倖免, 在一個黑夜三個村幹部來到我家奪走了那條狗的生命, 那天晚上我逃離了家, 好多天我住在同學家不敢回家, 非常悲痛, 鄉鄰們和我父母開玩笑說; 哪天你們歸天你女兒可有這麼傷心? 哦，千萬別責怪淳樸的鄉民, 他們並無惡意嘲笑, 只是我太傷心, 他們找不到合適的話。

那段日子向來活潑的我變的沉默不語, 繼父人非常善良特別愛我, 他默默的看在眼裡。 又過了些天, 打狗的風聲慢慢平息下來, 有一天放學回家, 弟弟神神秘秘地對我說; 姐, 爸爸要送你一樣東西, 你猜猜。 我想了想, 肯定又是文具, 要不就是皮球之類的, 弟弟得意地搖搖頭, 見我實在猜不出, 弟弟獻寶似的從床下一個籃子裡抱出了一條小狗, 天那, 多麼可愛的小東西, 毛茸茸的小肉團, 我一下子愛上了，激動得跳了起來。看官, 你可別罵我移情別戀, 不夠忠貞, 年少的我怎麼會有長性抵擋誘惑, 它是那麼的討人喜愛。

據父親說這小東西是他從一朋友手裡搶來的, 我絕對相信, 這麼可愛的小東西誰捨得送人? 我心裡充滿了對父親的感激, 父親的臉上也又有了笑容。

小東西是位小紳士, 不同於鄉野常見的那種狗, 也許不純, 但至少他的祖先是舶來的。我覺得他來這個世上也不容易, 有責任為他取個名, 而我又是我們家最有文化的, 這命名之事非我莫屬。 這可沒讓我少傷腦筋。

說不出為何? 從少年開始我就特別喜歡漢字的*修* 字, 其次就是 *厚*字沒有原因, 現在漸漸明白過來, 是自己做人追求一個*厚* 字. 不過人生的事 變化莫測的, 多少年後的我仍然修一個”厚”, 但這個字卻是我最不能看到的字. 厚的寓意很多, 厚道,淳厚, 厚重, 溫厚, 寬厚,,,,,而這些是需要人去*修*的。雖然我的母親除了一家人的名字, 其他識不了幾個字, 而父親識的也並不多, 但到過的地方卻遠勝他讀過的書, 除了台灣沒去過, 中國沒有那個省他沒有到過, 常年在外, 母親在家是沒有時間和學問給我們講做人的大道理的。但中國有句話叫做; 言傳不如身教, 我從母親身上深深的體會到,還有些東西可能也是冥冥中註定的。
我很想給小東西的名字中用上我喜歡的這兩個字, 可是想想不成, 如光用*修*字, 修修, 連讀在別人聽來不成了我在罵他*羞羞* 那不是我於他不夠*厚*了嗎, 如光用*厚*, 厚厚, 在我們的方言裡成了*嘿嘿* 怎麼有譏笑的味兒，用普通話, 弄不好別人以為你教他*吼吼*, 於他人則又無了*厚*。如用*修厚* , 不成不成，小東西會抗議; 休吼, 我沒有吼呀，嗚嗚嗚,,,沒準會哭。唉, 難哪! 要不用我每天必聽的廣播書場中評書中的人物? 什麼歐陽春,竇仙童, 樊梨花，小姐的名字不行, 要不呼延慶? 李逵? 劉墉,,, 或是用以前看過的連環畫<東周列國>中的人物? 不成, 好歹也讀到了初中, 算四分之一秀才, 竟連一個小狗的名字都取不出, 還要剽用他人的, *羞*。 就在我山窮水復疑無路時, 春來了。一日語文老師讓我們背<歸去來辭>, 歸去來兮,,, 兮, 想到這個字, 我的一根筋跳動了一下, 腦子急速轉動, 用他做小東西的名字太好了, 兮兮, 當然不是可憐兮兮, 更不是神經兮兮, 是歸去來兮的兮,這也顯得我還知道一點書, ( 其實這要感謝我的語文老師, 別看那鄉村教師沒受過正規的師範教育, 說不出什麼教育學心理理論, 但他卻有辦法讓我們爭着背書, 他會給我們發他自製的早到票, 背書券等類的東西, 我們覺得上學, 背書是種樂趣. 儘管當時常常不知所”背”. 他是我最難忘的老師.) 這兮字其實是沒有什麼實際意義的, 但它像小東西耳朵耷拉下來時的樣子, 又可以是*西西*, 畢竟他有洋血統, 在鄉野也是個 稀稀, 又可以是*嘻嘻* 當然狗只會哭, 絕對不會笑, 但他讓我每天笑嘻嘻. 又可以是*嬉戲*, 因他每天陪我玩。這個名字太好了, 我越想越得意, 當然用不着家庭小組會, 兮兮 就這樣成了小東西的名字, 第一次用這個名字喊他時, 他一點也不陌生, 仿佛知道天生這個名字就是他的。

我和弟弟用我們的愛心, 當然還有我的歌聲餵養着兮兮, 他一天天長大, 出落的”一表狗才”, 黃黃的毛越來越長很有光澤, 尾巴的毛特別長, 可是他光是橫向發展, 不求上進, 四條腿依然是矮矮的, 肚子圓鼓鼓, 走起路來, 肚子左右晃動頗具曲線美, 流動美, 抖動身體時總是讓人聯想起國標中的恰恰舞. 如果狗們也竟舞的話, 我家的兮兮應該說天資不錯. 兮兮有一絕活, 他會抬起前腿, 直立起肥胖的身子, 只用兩條後腿坐在地上, 向前搓步, 能走很遠. 煞是可愛, 我和弟弟沒有如此訓練他, 不知他是從何處學來的.

有了兮兮我的生活也就多了很多樂趣, 每天放學回家離家尚還有100多米, 兮兮已經衝過來接我了, 圍着我的自行車上竄下跳, 咬我的褲腿. 我很納悶; 他怎麼知道我回來的, 人的眼光是不能轉彎的, 狗當然也不能. 是嗅覺, 還是感應? 回到家兮兮一定表示他的親熱, 圍着我轉歡叫着, 而每當我抱起他的時候, 他也總是像孩子一樣, 乖乖的把頭靠在一邊. 靜靜地,一動不動.

兮兮很博愛, 誰來我們家他都很熱情, 跳着蹦着, 沒有聽說有人怕他的, 所以他的人緣很好, 誰來我們家都喜歡逗他玩, 卻也正中他下懷, 他是不甘寂寞的, 要是稍微久了你不理他, 他會生氣, 喉嚨里發出: 嗯嗯的聲音, 以示抗議. 我當然也願意和他玩. 但每天的12點半到1點我是絕對不理他的, 因為那是廣播書場的時間, 要知道那可是少年時的我唯一的娛樂生活, 雷打不動, 每天必聽沒有什麼比它更重要的, 劉蘭芳, 袁闊成? 單田芳? 的聲音一直伴隨我到離開農村, 我想此生是忘不了的. 每到此時兮兮一副失落的樣子. 但偶爾也有例外的時候, 那就是每逢忠良要遇害時我就不敢聽了, 所以< 岳飛傳> 我聽過不下5, 6 回但被害風波亭那段我始終沒有聽過, 年少的心怎能承受得了忠良遭陷害致死. 似乎自己不聽, 那忠良就不會死了, 真是自欺欺人. 每逢那時我就逗兮兮玩來分散自己的注意力. 然後接下來的幾天天天問弟弟那忠良死了沒有, 等他死了以後我再繼續聽, 兮兮又開始哼哼了.

兮兮很受寵, 到也沒有持寵而驕, 他也有看家的本性, 農村人早上開門晚上睡覺才關門,( 所以每次當我從鄉下回到城裡時開始的幾天總是特難受要發瘋, 一下子適應不了”籠”中的生活.) 兮兮盡心職守照看家園, 農村人愛串門, 每逢母親到鄰家閒聊, 兮兮總是護送前往, 和鄰人逗樂一番即回家盡責, 稍候便再次前往, 探看母親有沒有回家的跡象, 如沒有遂又返家, 如此幾番直到護着母親回家. 但說來也奇怪, 家裡的人只要是推自行車出門, 兮兮從來不跟, 也許是因為他知道是要出遠門.

寒冷的冬夜, 每當我做作業的時候, 兮兮也總是喜歡趴在我的腳上, 讓我的腳暖乎乎的. 我很感激他. 有兮兮的時候, 家裡同時還有一隻貓, 那貓愛欺負兮兮, 兮兮總是很大度, 一副君子樣不和那貓一般見識, 總是對他施以忍讓.兮兮很可愛, 但也有令人討厭的地方, 那就是, 每當吃飯時讓他一個人在旁邊吃飯, 他一定不干, 一定要和大家一起吃, 而且喜歡人用手拿給他吃, 他肯定是心裡覺得不公平, 我們沒有平等對他. 平時到也無所謂由着他, 可是家裡來了客人時, 那不是讓人覺得家教不好, 教狗無方? 每逢此時 每每訓斥他時, 他總是四腳和下巴趴在地上做可憐狀望着你. 這回是可憐兮兮了. 看到他的賴樣又不忍心, 想想他有此惡習, 我等也逃不了干係, 只好向客人說抱歉.

春節快到了, 孩子們急切地盼望着盼望着, 可這對兮兮來說卻是痛苦的日子, 他非常害怕爆竹的聲響, 有一次他聽到爆竹聲大受驚嚇, 竟然奮身一躍跳上了床, 以他的身高和平時的身手那是絕對不可能的. 可見動物也是很有潛能的, 於是乎春節一到;
爆竹聲聲除舊
兮兮哼哼迎新
床下暗藏身影
任你千呼萬喚
說不出就不出

轉眼間冬去春來，田野上, 村前屋後，到處是金黃一片，油菜花開的熱熱鬧鬧，兮兮卻一反平時的鬧勁, 每天伏在屋子東邊的小路上朝着一個方向凝望着, 沉默寡言, 怎麼喊他都不理你, 茶飯不思, 我感到納悶, 遂問母親, 母親笑而不言, 我就問鄰家的喜歡給我講故事的大男孩, 大男孩的母親是我們小學的校長, 父親是村長, 在農村人的眼裡, 這可是知識分子家庭。大男孩比我有學問, 他有少年文藝, 還有大眾電影之類的雜誌看，但他從不借給我, 他喜歡給我講故事, 常常藉口和我一起做作業，複習功課而大侃他看來的故事, 結果有一次被他的父親從窗戶偷看, 發現他面前的書很久沒有翻一頁, 將他大訓一通，從此讓他在家讀書，閉門思過。他少了聽眾很難受, 見我求教於他, 沒讓他開心壞了, 經過他的一番考察, 他鄭重的對我說; 兮兮得了相思病, 我不解相思病為何症, 被大男孩罵了一聲; 蠢, 那就是想mar mar(老婆), 我總算明白過來,我那時年少不經事, 不開竅, 不信他說的話, 可是自己觀察後發現他說的有道理, 兮兮總是望着鄰家狗小姐出沒的地方, 很是痴情。

我可憐的兮兮, 他雖然很有人緣可他於狗友卻是異物, 他長的和他們太不一樣了, 在狗小姐的眼裡只是一個不入等的殘廢, 奇醜無比。其實和人相比狗更好色, 因狗沒有地位, 學問，錢財可貪, 頂多狗先生省一塊骨頭給她吃。 受狗小姐青睞的是住的較遠的一位高大威猛類似狼狗的狗先生, 兮兮掂量掂量自己是絕對不敢和他為了愛情決鬥的, 只好看着人家成雙成對, 卿卿我我, 自己只能顧影自憐, 憂傷嘆息。

我可憐的兮兮, 你為什麼不會唱歌? 否則我一定教會你那支*我很醜可是我很溫柔* 或是教你幾首*小夜曲* 每當黃昏來臨你就去那狗小姐的窗下開唱, 唱它幾宿，精誠所至, 那鐵石心腸恐就不會感動?

有詩曰; 近水樓台先得月, 兮兮不知用什麼方法, 還是打動過狗小姐, 因狗小姐後來做了媽媽, 生了5個孩子, 其中有一個和兮兮小時候一模一樣, 但奇怪的是其他4個竟和兮兮沒有絲毫相似之處, 和狗媽媽也不像, 怎麼倒有點像兮兮的那位情敵, 我百思不得其解. 兮兮的香火後繼有人, 我和弟弟別提有多高興, 可惜的是, 孩子還在襁褓中狠心的鄰人就將狗媽媽給賣了, 兮兮的孩子也夭折了.

日子每天在快樂中渡過, 因為有兮兮, 可是有一天卻發生了一件讓兮兮非常痛苦差點失去生命的事, 同村有一個壞男生, 和我同歲, 可當我初中快要畢業時他還仍然在讀小學, 鄉鄰們總是常拿我做參照來取笑他, 有一天不知他從哪兒弄來一隻獵槍, 也不知他實在是沒有本領打飛禽, 還是對我懷恨在心, 他對着兮兮的腿就是一槍, 兮兮的痛苦可想而知, 我想疼痛的不僅是他的腿, 更有他心, 他一定不理解他那麼對人友善為何還有此劫? 兮兮有好幾天不見了身影, 我更是食而不知其味, 我害怕, 我害怕他的離去, 因有人說狗死的時候是不願意讓人看到. 那幾天我上學也沒有心思, 回到家, 就是喊着兮兮的名字到處找他, 兮兮沒有回應, 他肯定不想見這些醜陋的人類. 最後我在鄰家的竹林里找到了他, 他一聲不吭, 滿眼的憂傷, 我想他的心一定在滴血. 我流着眼淚, 輕輕地撫摸着他, 抱起他回到家. 也許我的真誠感動了上帝, 兮兮沒有死, 但自此以後他只要見到那壞男生, 他就狂吠不已, 充滿憤怒.

有兮兮的相伴, 日子過的是那麼快, 我的初中生活也結束了, 我離開了家鄉到城裡去讀書, 我真是捨不得離開兮兮呀, 臨行對弟弟是千叮嚀萬囑咐, 一定要照看好兮兮, 兮兮也是送了我一程又一程.

雖然是劉姥姥進大觀園, 有那麼多新奇的事, 圖書館又有那麼多的好書, 可還是止不住我對兮兮的思念, 常常寫信回家問兮兮的情況, 弟弟的回信總是說兮兮如何可愛調皮. 讓我好生嫉妒他. 每到寒暑假來臨, 我總是歸心似箭, 因為兮兮也在盼我呀, 當然還有弟弟幫我從那壞男生處借來的幾十本金庸, 梁羽生的武俠小說也在等我, 那是學校圖書館沒有的.

社會主義的風總是吹過一陣又一陣, 鄉里又號召打狗了, 消息傳來, 我的一顆心提到嗓子眼, 但後來弟弟來信報了平安, 他說他帶領兮兮穿過敵人的封鎖線, 坐上姨父的小船, 戰略轉移, 勝利地大逃亡了, 還說這回兮兮很配合, 雖然怕水, 但還是毅然立在船頭, 不知為何我忽然想起那時家喻戶曉的李雙江的一支歌; 小小竹排江中游, 巍巍青山兩岸走,,,,,,,,,,兩岸雖沒有青山但有青青的蘆葦. 兮兮到了新地方又到處留情, 受到一片讚譽, 好在他還沒有樂不思蜀, 風聲過後又回到家, 當然也帶回了更多的人對他的思念.

明日復明日, 兮兮漸漸名氣大起來了, 差不多村里人都知到兮兮, 而且外村人也知道, 村人有位朋友從北京來, 看到兮兮要用600塊錢買走他, 母親沒有答應, 這下兮兮的名聲更大了, 要知道80年代初在農村這可不是個小數字, 我還清楚的記得我第一次工作時, 那光榮的人類靈魂工程師工資一個月才109塊.

有道是; 人怕出名豬怕壯, 在一個月明星稀的晚上, 兮兮一反往常的溫和叫聲特別凶, 持續了好久以致驚擾了鄰人的好夢, 可是卻沒有喚起母親的警覺, 從那以後兮兮就只有在記憶里.

消息傳來, 我的傷心無法形容, 我在學校的琴房裡一邊流着淚一邊彈着那首; 少女的祈禱, 一遍又一遍, 比任何時候都動情, 動聽. 所幸的是有人偷走他, 應該是出於喜歡, 他還不至於離開這個他喜歡的世界, 我祈禱兮兮在離開我們後每天仍然快樂, 我祈禱他的新主人能像我一樣愛他, 我祈禱,,,,,,

將近20年了, 兮兮也應該在他的世界裡輪迴了幾次了吧, 每當我看到長得像兮兮的狗, 總禁不住想他是不是我的兮兮轉世?
近20年了我再也沒有養過狗, 而且此生不再. 不是我此情不再, 而是實在是不忍他們的離去, 除非我先於他們離開這個世界, 可那又更不忍心獨自留下他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