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追我魂魄: 銅家峽之戰 (2) |
| 送交者: Panzerfaust 2005年02月09日12:24:21 於 [新 大 陸] 發送悄悄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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追我魂魄: 銅家峽之戰 (2) 夜裡11點,我撥通了穆易家裡的電話。我知道這個時間打電話很不禮貌,可是我心情沮喪,一大杯速溶咖啡讓我更加自怨自艾,我甚至對這次採訪都充滿懷疑,我相信在很多人眼裡,這是愚蠢、可笑和衝動的。我為什麼衝動呢?為了60年前的一張美麗的照片嗎?我根本不認識她,而且永遠不會認識她。"順利嗎?"穆易的聲音清醒有力,看來他還在自己的斗室的伏案寫作。我報告了在這裡的情形,但是我特別傾訴的是我的困惑,這種困惑一直伴隨着我,當我來到太行山採訪八路軍總部突圍戰役的時候,這種困惑走到了極端,我甚至感到了恐懼。"如果我到太行山販賣柿子,所有的人都會理解我,他們會認為我是一個實幹的人,但是我尋找的是一場過去的戰爭,哪怕它是史詩,別人也會認為我是腦筋有點兒問題、不切實際的人"。穆易好象沒有聽我嘮叨,"你剛才提到銅家峽,這位藝術家是銅家峽人?""是啊,怎麼啦?""他沒說錯,"穆易斬釘截鐵的說,"1942年,也就是總部突圍那一年,銅家峽二、三百口人全讓日本人殺光了,這是一件有名的慘案。""全死了?"我疑惑的問,"你的意思不至於說銅壽是一個鬼魂吧?""當然不是,"穆易說,"我是說他沒有騙你。這個地方後來就荒蕪了,如果有人,也是解放前後陸續遷過去的,他們當然不會了解情況。 我突然驚醒的時候,並不明白髮生了什麼。但是我突然感到恐懼,怔忪之間,突然聽到了一聲嘶啞的哀嗥!非常清晰,仿佛在我的身邊,又仿佛在不遠的什麼地方。那聲音那麼悲傷,那麼恐懼,使我情不自禁的顫慄了一下。我擰開燈,聲音消失了,四周充滿寂靜,我可以在這種寂靜中聽到我的心跳。後來我一直回想,那是一種什麼樣的聲音,它讓人無法相信一個活的生物,會發出這樣的悲鳴。那一刻,我相信了靈魂的存在,因為靈魂在沉淪的時候,才會發出這樣讓人血液凝固的聲音。我衝出門,過道是昏暗的,只有門洞裡亮着一盞燈。我忽然想起,這個招待所里人很少,這層樓里可能只住着我和銅壽!我想起救星似的大喊起來:銅壽!銅壽!我背後的一扇門打開了。銅壽伸出頭來看我。一切都很安靜。我聽到樓梯上女服務員說話的聲音,還有人邊走邊打哈欠,那可怕的聲音沒有了。我呆在那裡不知所措,我感到銅壽惶惑的目光在我臉上停留了一會兒。"該睡覺了。"他說。 早餐的時候,銅壽對我說,他要趕8點鐘的長途汽車。這在我的預料之中。我突然感到歉意,畢竟是60多歲的人了,因為朋友的一個電話,就不得不做,他沒什麼興趣又力不能及的事。我說:謝謝你了,以後到北京去玩兒吧!銅壽沉默了一下,他的臉色似乎更憔悴了。"我到銅家峽就打電話給你。可能有一個人知道你想了解的事兒。""誰?""楊太婆。她是銅家峽最後一個活着的人。還有一個人,就是--我。"銅壽往門外走的時候遲疑了一下。"我有很多年沒有回銅家峽了,我只能試試看。" 銅壽走後不久,我就聽到樓下有人粗喉嚨大嗓門的叫我名字。跑下樓一看,服務台那兒站着一個留平頭的男人,手裡揮舞着一捲紙,他說他是縣政府的,給我送一份北京的傳真。沒想到是穆易發過來的,他真有點鑽頭覓縫的辦法。這是一份1942年新華日報的影印件。上面寫着: 日寇製造銅家峽血案真相 記者陳輝報道:5月29日,日寇在對我大掃蕩中,屠殺了太行山銅家峽村215名村民,其中有幾個月的嬰兒,也有七、八十歲的老人,這是日本帝國主義欠下我晉冀豫人民的又一筆血債。昔日安祥的銅家峽,已變成一片焦土瓦礫。記者趕去的時候,焦黑的廢墟還冒着嗆人的清煙。這裡躺着二百多具鄉親的血體。在水井旁,一位懷抱幼兒的年輕婦女倒臥在血泊中,她懷中的孩子依然用死去的小眼睛凝視着母親。村長郝玉生的遺體散落在村前的河灘上,已經被日本人的狼狗撕咬的慘不忍睹。看到這慘景的人們無不失聲痛哭!要告訴大家的是,銅家峽村的二十萬擔八路軍公糧,一粒也沒有落在敵人手裡! "我找到楊太婆了,她在等你呢!",銅壽的聲音在電話里很清晰,我甚至能聽出幾分激動。這有點不象我認識的銅壽。銅壽告訴我,楊太婆就住在圩頭鎮,離縣城不過十幾里,他反覆叮嚀我去找縣政府辦公室的一個姓肖的人,是他的朋友,從他那裡可以借一部車,送我去圩頭鎮。我從電話里可以聽到淅瀝的雨聲,還有很嘈雜的人的說話的聲音,仿佛在議論什麼,我聽見銅壽很權威的喝了一聲:沒有問題的!然後銅壽對我說:聽見了嗎?這裡下大雨呢!你不要坐長途車,我們會在路口等你。我們?還有誰呢?我心裡有點疑惑,但有一點可以肯定,銅壽開始接受我了,這使我心情大為振奮。我和肖--很巧的是,肖就是給我送傳真的年輕人--去圩頭鎮的路上,肖一直在談論銅壽,他好象很驚訝我用了什麼辦法把銅壽動員起來。"銅老師從來不這樣,"肖說,他把破舊的吉普車開得顛顛簸簸,"他只關心民間藝術。什麼刺繡啦剪紙啦等等,還有民歌,他自己就是一位詩人。他很低調,不大和外界來往。"肖是山西師範大學的畢業生,很開朗。他把銅壽形容成帶有神秘氣質的藝術家,他特別欣賞銅壽那種閒雲野鶴的生活態度,他說這是一種境界,普通人無法領會的境界:文雅,優美,憂傷。肖告訴我,銅壽是他的校友,60年代畢業的。他完全可以留在大城市,當一位大學教師或者機關幹部。可是他在哪兒也待不長,一直到他回太行山,才安定下來。30多年了,一直做他的民間藝術研究。老婆沒跟來,離婚了。現在的夫人是很賢淑的農村婦女。我們的車在山路上蜿蜒而行。空氣清馨而潮潤,起伏的太行山嶺層染着火焰般的紅色,美麗得令人驚嘆。"這不是楓葉,"肖解釋說,"學名好象叫櫨。這種樹越往山里走越多,尤其到了深山裡面,一個山頭一個山頭的看過去,好象血那樣紅呢!" 二 楊太婆語出驚人--日寇如刀俎,百姓如魚肉--孫二水留不住程長官--一潰千里的中國軍隊 車到路口,果然看見銅壽在雨中等着,旁邊還有幾個人,看見我們,便歡呼起來。其中有一個高個子,遠遠的就伸出手來,說:你們早應該來呀!--銅壽好象活躍了許多,臉色泛紅,一一介紹,那高個子叫廣元,上角村的民辦教師,是個業餘作家,其餘兩個人是鎮文化館的,都是太行山區的人。他們熱情而開朗,很以太行山的抗日歷史自豪。我也很高興,我終於不再被人看作一匹斜衝出來的黑馬了。我們是在路旁的小飯鋪開始這場令人興味盈然的談話的,從記者的角度說,這是浪漫和現實、悲傷和神奇交織的前所未有的採訪記錄。廣元告訴我,他正在寫一本太行山人抗日的書《熱血集》,準備自費出版,"我養了一群羊,把羊子賣了,就夠了兩千元出版費了。"然後他開始歷數那些驚心動魄的故事,日本人的大掃蕩啦,神槍手劉玉堂啦,還有銅家峽。但是在他的講述中,銅家峽不是一個悲慘的事件,而是和一個叫黑村長的人有關係的、令人迴腸盪氣的故事。" 日本人把全村人和黑村長押到河灘上說:把八路的公糧交出來!不交出來統統死了!黑村長掏出小煙袋鍋兒,不緊不慢的說:死不死的不要緊,先給我把煙袋點上!鬼子隊長愣了一下,哼了一聲,翻譯官趕緊顛顛的過來了,黑村長瞪了一眼二鬼子,呸的吐了一口唾沫,鬼子官想騙出公糧呀,沒辦法,只好自己來點火了,黑村長抽了兩口說:捺緊點!拿着鬼子的手指頭就當煙簽子使--真是他老人家啊!"廣元陶醉在自己的情緒中,鎮文化館的兩個人想補充什麼,廣元不容置辨的說,"黑村長死了,誰看見了?前些年老人們不是都傳見過他?這事我從小就聽說過。"那兩個人不說話了,看他們的樣子,我猜想這樣的爭論經常發生。銅壽一直在吸煙,他的眼神有些恍惚。我問他:"黑村長是誰?"銅壽說:"郝玉生。"他靜默了一會兒,輕聲說:"郝玉生死的時候不是全屍,老鄉們一直傳他活着。" 楊太婆的家就在鎮上。一個很普通的小院子,種滿了絲瓜和葫蘆,綠藤纏繞,果實纍纍,顯得很有生氣。我坐在門檻上,聽老人敘述60年前的往事。她說到銅家峽的時候,眼光就會深深的從那青翠的小院子望過去。楊太婆因為耳聾,聲音便出奇的響亮。"黑村長呃,"她說,"論起來,還是我沒出服的堂叔。好個火爆性子人呢!那一年,他硬是不叫八路軍吃飯,把人家的鍋給挑了!"眾人意外。坐在門檻上的廣元斷然道:"你老人家糊塗哩!" 我咋糊塗,真事兒麼!"楊太婆反駁說,眾人的訝異使老人有些自得起來,我忽然覺得當年的楊太婆,一定是個俊俏伶俐的小媳婦兒。"俺叔聽說李營長他們吃完了大蘿蔔,還要吃燜山藥,臉就黑沉沉了,好你們些清水大肚漢哩!眾人拉也拉不住,俺叔抄起一根頂門棍兒,直嗵嗵跑了出去。""李營長他們沒進莊戶院,野地里架上一口鍋,帶皮燜些山藥,俺叔,他老人家,吆吆喝喝跑上去,一棍把小鍋挑了多遠!"廣元脖子上的紅筋綻出,納悶而詫異的聽着。"後來那年,李營長和日本人在山上打上了,滿山槍炮響……呀,兔唇那娃,掂着俺叔的土銃就上山了……"楊太婆的目光向青翠的小院子望去,她太老了,我看不清是悲是喜。 李營長、兔唇和黑村長穿過60年的迷霧,終於出現在我的記錄中了。關於李營長,我們所知甚少,比較確切的是,他當時是八路軍129師769團的營長。廣元因為黑村長挑翻了李營長的山藥鍋而懊惱,我說我完全理解黑村長的心情。我是和廣元在清遠寺那間冷雨敲窗的客房裡談論這番話的,那天我們就宿在鎮外的清遠寺里。山雨濛濛,我們從窗外只能看到清遠寺拾階而上的朱紅迴廊,油漆剝落,非常觸目。當年這條迴廊里擠滿了避難的百姓,他們無處可逃,便躲入了寺廟,廟外槍炮之聲不絕,廟內婦孺的哭聲震天。清遠寺的主持是一個年輕的僧人,他出來安撫眾人:這是佛門淨地,日本人不敢來的。接着他拔步曳衣,喝令手下:快快關上山門!這一切在廣元的敘述下栩栩如生。我好象看見那個穿着灰色僧衣的年輕人目光堅定,他相信佛門能隔絕屠殺。銅壽一直在看那部黑白小電視放的懷舊電影《茶館》,這時候他突然悶悶不樂的說,我每次聽王利發的那句台詞,就會掉眼淚。我們中斷了談話,回頭看他,銅壽說:中國的老百姓吶,盼哪盼哪,就盼着一個能做主心骨兒的政府,盼着這個政府說,咱們苦也不怕,難也不怕,要死死在一起!房間裡突然靜默了。我想到剛才的話題,問:"後來怎麼樣了?"傍晚的時候,山門被撞開了,衝進來一隊鬼子兵。年輕的主持跑過去,揮舞着雙手,想說什麼,為首的鬼子,只一刀,把他從肩膀劈成了兩半。天真的和尚。 楊太婆說那年日本人打進來的時候,老百姓覺得自己象沒娘的孩子。我一直覺得楊太婆的這句話深奧無窮,因為它可以詮釋一部中國的現代史。當時流傳着一句民謠:大官兒包金裹銀,小官兒拔鍋卷席,小百姓哭棲惶看天望地。大小官員跑了個罄盡,跟着潮水般的難民後面,就是如入無人之境野獸般的日本兵。太行屬晉中,縣城不大,也有幾十戶店鋪,不少士紳人家,覺得無處可逃,當地一位名紳溫顯忠老先生,慌不擇路,帶着病妻到山中避難,卻撞上了一隊日本兵,日本兵先用刺刀一陣亂捅,殺死了溫老先生,又強姦和殘殺了那位老婦人。消息傳來,縣城裡的士紳們便象塌了天似慌做一團。日本兵姦殺劫掠的消息雖然比比皆是,但士紳們在慌亂中還有一些安慰,認為只是對小百姓和"暴民"的,中國人尚中庸之道,商會會長丘立本侃侃而言:誰來了不納糧?我忠厚傳世,詩禮之家,又怕誰來?到了這時,丘會長也慌了神,獨自捶胸大嘆:咱中國的軍隊去哪裡了?恰逢其時,國民革命軍第三軍某部奉命棄土南撤,路經縣城。帶隊的姓程,保定軍校畢業,原也有一番報國之志,只是看到大官小官跑得奇快,便想:識時務為俊傑之人。但一路撤下來,心中不免有些赧然,因此約束部下,並不十分薅惱百姓。程長官原想在縣城略事休整便走,沒想到城門大開,城中鞭炮齊鳴,縉紳百姓列隊歡迎,程長官還沒弄清怎麼回事兒,一個胖子就蹌踉上前說:大軍一到,救民水火,解民倒懸呀!接着大擺宴席。原來丘會長早看出這隊伍待不久長,心裡有個計較。丘會長有兩個女兒,都在太原讀中學,如今避難在家,成了會長的心頭病。會長見程長官30來歲,人物也還整齊,就想把程長官入贅在家,一來,留住隊伍,二來女兒也有了着落,強如受了日本人的害。丘會長原也是有些怕兵的,更不知如何與兵們"溝通",忽然想起會裡有個幫閒孫二水,算是個見過世面的人,就和孫二水面授機宜,讓孫二水陪說,用現代話說,就是中國人和中國人之間的翻譯。孫二水也是一頭霧水。照他的理解,把普通的事情,說得粗俗俏皮,就是和兵們"溝通"。飯桌之上,程長官對着滿桌佳餚並不動容,只是略動了動筷子,就放下了,見商會的人抬着豬、羊、瓶酒進來,就說國難期間,何必如此?丘會長聽了,心中越發敬重,心意已決,桌下踢了踢孫二水。孫二水便湊近程長官,一臉曖昧笑容,說程長官您不想找個女人嗎?……呵呵!手還在空中打了個榧子。程長官笑了笑,說兄弟不是這樣的人。孫二水說不是一般的女人呵,是會長的令千金。丘會長的臉早象紅布一樣了,他怕孫二水說得更加不堪,狠了狠心,把一盒子銀洋細軟推到程長官的面前,說:"不知長官有無家室。雖然是小地方,弟兄們的餉糧,統統在鄙人身上……程長官心中瞭然了。他已經有四、五個老婆,撤退之前,他想讓女人們各自隨娘家逃難,沒想到話沒落音,大老婆就揎臂揚拳的吼起來:自己兔子似的溜了,剩下老娘們誰管哩?女人們又抓又咬,把程長官按倒在地。程長官勘定內亂,着實費了工夫,現在如何敢再攪攬女人?再者,一頭毛驢能馱三千現大洋,馱女人只能馱一個,這個賬誰也算得過來。"匈奴未滅,何以家為?"程長官含糊應道,"留或不留,需要請示上峰。"眾縉紳見程長官沒有封口,各自歡喜,便安排下去,叫各莊戶籌集軍餉。村里莊民們直忙亂了一夜。第二天,銅家峽的人抬着肥豬糧草走到半路,只見社首、保長氣吁吁的趕來,面如死灰,拍膝打腿的道:罷了罷了!原來,程長官的隊伍半夜就溜了,丘會長帶着人追到城外,哪見半個人影?社首等人去時,丘會長正在城門口跳腳大罵。社首已經是60多歲的人了,說着說着,流下淚來,說:回去和大家說一說,有投奔的就尋個活路去,我不信天塌下來能把人都砸死? 程長官走後十幾天,銅家峽人在村口看到了另一支隊伍。楊太婆還記得,那是下午時分,這支隊伍人不多,大約一百多人,衣服破舊,烏眉黑嘴的,但是精神飽滿,模樣也和氣。他們看見村里人站出來看,就高興,起來,吆喝着:"鄉親們!我們是來抗日的!"帶隊的是一個穿軍裝的年輕人,黑眉毛,模樣很秀氣。他看見村民們伸着頭呆看,臉就有點紅,低聲說:跟上!隊伍走整齊!這幾十人踢踢塌塌跑起來,隊形一陣大亂,情緒卻格外激昂,呼起了口號:打倒日本帝國主義!天下工農是一家!村里人沒見過這形態,都張了嘴瞧。女人們就嗤嗤的笑起來。這一笑,便將幾個月來銅家峽愁雲慘霧吹掉了不少。據說,村東頭那位算命瞎子已經把老婆遣走,原打算後半夜懸梁自盡的,也把繩子解下來了。 這支隊伍就是後來著名的馬自芳愛民模範團,英名遠播,可是當初並沒有那樣風光。太原失守後,閻錫山南逃,太原的鐵路和煤礦工人在共產黨的組織下成立了工人自衛隊,參加了八路軍。可是這些工人出身的自衛隊員,卻從來沒打過仗,連槍也沒摸過。八路軍129師派出了紅軍主力團的一位軍事幹部,姓李,給這支隊伍做營長,算起來也不過半月的時間。李營長和他那支熱情高漲、缺乏訓練、又雄心勃勃的隊伍走入銅家峽人的視野時候,仿佛命中注定,要和銅家峽人產生一段生死與共的情緣。銅家峽的人們是如此期盼一支能抗擊日本人的軍隊,根本沒注意到,這支隊伍的武器是多麼簡陋,衣衫是多麼襤縷,不但不能和程長官的正規軍相比,就連那些到處薅惱的國民黨潰兵游勇都比他們闊氣些。總而言之,銅家峽人被期望沖昏了頭腦,一個有力的證明是:獵戶郝玉生放下了正剝皮的野兔,走進了社首家的堂屋,蹲在地上抽起了煙袋鍋兒:打日本的隊伍呢,能不管些支應?"有了支應,兵們便不跑麼?"社首用紅紅的眼睛看着郝玉生,"我是想明白的人了,蟻民,蟻民,百姓的命,和蟲蟻一樣哪!"家裡的幾個女人,正在進進出出的藏埋東西,連土炕上的席都揭了。社首家是這一帶出名的儉省人,老婆和寡媳原本就穿得邋遢,如今除了80餘歲的岳母,老少女人們都用香灰和鍋黑將臉塗抹了,又一道道的流下黑色的汗來,樣子十分可怕。郝玉生便和社首、村中那些年高德韶的長者議定了,將還沒有窖起的蘿蔔、山藥送幾擔過去,一來這東西攜帶不方便,二來村中也賠送得起。 這一仗打得日怪。可能連李營長也沒想到,他們會那麼快和日本人交了火。那天上午,放羊的羊倌兒出去就看見了日本兵!羊倌扔下了羊,一口氣奔回了村里,剎時間,兒啼犬吠,村里人就亂成了一鍋粥,那時侯還沒有跑反的習慣,人們能想起來的就是關門閉戶,有的把豬崽雞娃都藏到了炕上。李營長帶着人就出了村。他們剛隱蔽在一道山梁後面,日本兵就過來了,大約一百多人的隊伍,刺刀和膏藥旗在陽光下泛着白光。那一刻李營長並沒有開火的意思。他想觀察一下日軍的意圖,而且,他的新編營也沒有實戰經驗,除非萬不得已,他不會主動出擊。有個隊員可能太緊張了,身下的土塊咕嚕嚕的滾下山道,日本兵聽見了,用日本話哇啦了幾句,就向這邊開了幾槍。隊員們一下跳起來,大喊着:打呀!打呀!七手八腳就開槍。李營長按下這一個,又跳起了另一個。日本兵的子彈已經象飛蝗般的射了過來。李營長一面組織他們向山後撤退,一面舉槍還擊。這一仗來的快去的也快,日本兵開了一陣槍後也沒有追來,繼續沿着大道向西而去了。到了日西時分,這一仗已經繪聲繪色傳遍全村了。村民們這時並沒有任何褒貶意思,只是客觀的評述:好象土坷拉驚起一地麻雀,撲楞楞的四下里飛哩!,郝玉生一直沒說話,沉着臉聽人們的議論。不時的有小青年來報告李營長他們的動態:"……進村了。""那些蘿蔔都吃了,帶皮吃。""……現在點火呢,要煮山藥。""好你們些清水大肚漢哩!"郝玉生怒氣勃發了,一陣風似的衝出門,於是,那口剛冒熱氣的鐵鍋,跳了幾跳就滾下山坡,在李營長他們心裡撞出一聲巨響。 銅家峽在驚悸過後又恢復了平靜,炊煙開始悄悄的漾出。李營長在村口看見了兩個女人,社首的妻和童養媳出身的寡媳,她們抱着一隻死雞,蹣跚的走了過來。"他叔,"老婦人木木的在李營長面前站住了,"雞也遭罪哩……"她的兒媳有些智障,眼淚在家兔般溫順的眼中滾動,"他叔……"她們聽到日本兵的消息後,魂飛魄散的逃回屋中,並且把那隻下蛋的母雞也抱到了炕上,雞吱嘎亂叫,慌亂之下,兩個女人用破棉被捂住了雞,雞撲騰了幾下,不動了,待風波過後,雞已經直挺挺的死在了炕上。驚恐又六神無主的兩個女人向門外走去,也許,她們只是想找人訴說訴說。村口荒涼的大道上,一動不動的站着一個人。這個人是李營長。她們的臉上塗滿煤煙,花白的頭髮隨風飄蕩,在夕陽下怪異而醜陋。她們令人忍俊不禁又令人熱淚盈眶。這一幕使李營長永誌不忘。王俊說,它碰撞了一個男人最深沉最溫柔的情懷,激起了一個軍人最壯懷激烈的感覺。"你越說我越不懂了!"我對王俊說。 三 如幻如夢談英靈,王俊追懷當年事--花梨兒這次拒絕當積極分子--黑村長的哲學思考,子弟兵能不能得到愛情信物 我去見王俊的時候,感覺到我已經推開了這所塵封60年的大門。在我的記者生涯中,這種直覺從來沒有騙過我。這是鬧市中的一處干休所,青磚青瓦,多少有些破敗了,可是很潔淨。一個白衫白褲的小老頭兒,把一盆洗淨的黃瓜和西紅柿放在我面前。"吃吧,"他說,"我種的。"他給人很潔淨的感覺,包括他的眼神。現在我能在人群中準確的把這樣的人分辨出來,這好象你在大海中很難發現一隻海螺,可是當大潮已經退去,只剩下醜陋乾涸的沙灘的時候,你就很容易發現它們了。對我的職業來說,這很運氣,這樣的人往往會出人意料的坦蕩。"你想知道什麼?""你經歷的事。其實我最感興趣的是你的感受。"他注意的看了我一眼,然後笑了起來。"你的要求特別,我正想拒絕你呢。當時我還不到十六歲,入伍剛3個月。對於當時部隊的情況啦,日本人的進軍路線啦,我完全不了解,這些情況我還是解放後看到有關的回憶文章和史料才了解的,有我們的人寫的,也有日本人寫的,"王俊靜默了一會兒,"看來誰也沒忘掉。""你對這次突圍戰鬥的印象特別深刻嗎?""當然,"他看了我一眼,"許多年後還會夢到,有時候覺得象昨天的事一樣。"我們的談話持續了2個多小時,這是徐緩的、輕鬆的、漫無邊際的交談,我關閉了錄音機,也不再記錄,我知道這會使人更加放鬆,我吸起了一支香煙,一般情況下,我是不會在採訪對象面前吸煙的。"吸煙不好,"王俊告戒說。王俊好象一直在沉吟着什麼,後來他果斷的站起來,找出一個舊的,大牛皮紙口袋,掏出一迭稿紙。題目寫的是:《懷念李營長》。我看這篇文章的時候,王俊一直坐在院中的小凳子上,慢慢的咬着一個西紅柿,我看不清他的神情。 李營長:你想不到吧,我在離休之後,年年都回南艾鋪。我一直有那麼個願望,你還活着,我們會碰上。有一點很可惜,我那時侯不認字,我不知道你的名字,營長,你是叫李應呢,還是英或者穎?你在八路軍戰傷醫院學會的那48個字,都教給我了,可是每次打完仗我就全忘了,我對你說我一緊張腦子就變白了。你為這事還狠狠的訓過我,就又教我一遍。可最後一次突圍咱們再沒見過面,現在我只記得:農工農工,鐮刀斧頭,為我農工,謀求幸福。如果不算重複的,你教我的48個字裡,我還記住了12個。另外,我知道有一件事你還會惦記着,就是會唱《清水河》的那個姑娘。我在解放後打聽過,也問過原先在魯藝劇團呆過的同志,有一位大姐說,記得記得,這首歌我記得,是從紅四方面軍那邊傳過來的,可是會唱《清水河》的演員那麼多,是哪一個呢?紅四方面軍是從大別山區出來的,那是你的老家,你說過你的老家沒人了,都讓白崇禧殺光了,就剩下一首歌了。李營長,我告訴你魯藝劇團的全衝出去了,我說得是假話,其實我什麼都沒看見。你問我的時候,我看見你用手捂着肚子,腸子都流出來了,我想讓你高興一點兒。我一生就騙過你那麼一次,原諒我吧,營長!這麼多年了,我一直忘不了這次戰鬥,它甚至在我的夢境裡出現。我周圍的一切都變成了紅色和黃色,地面在爆炸聲中不斷的顫抖,還有那麼多鬼子兵,一定有幾萬人吧,黑壓壓的,漫山遍野的擁過來,可我們這支被總部臨時發現的作戰部隊,還不足300人。我們的陣地就象海面上的一葉孤島,我看見日本兵在追殺我們手無寸鐵的同志,我們的兄弟姐妹,我分不清我的臉上流的是汗還是眼淚,我緊緊跟在你的背後,鼻子都快戳在你的背上了。你對我大喝一聲:王俊!這時候,我看見整棵炸飛的樹從你身後飛過去了,我不由自主的閉了一下眼睛。你肯定看見了,可是你只對我吼了一聲:來點精神!營長,我感謝的是你一直看出了我的膽怯,但你沒罵過我一聲"膽小鬼",你給了我足夠的時間成長。後來我參加了解放戰爭和抗美援朝,多次立功受獎,我敢說我是很稱職的一個戰士了,我沒給你丟人,營長!說說我自己的事吧。我後來結婚了,是戰友介紹的。當時想考慮考慮,戰友說女方已經看上了,你還想滿世界挑呀!正碰上入朝參戰,我想營長連個老婆還沒有呢,你挑什麼挑!嘎吧一聲就答應了。我老婆人也不算差,就是心眼兒窄點兒,前些年還沒什麼,現在這麼個大環境麼,就經常跟我鬧上一鬧。主要問題是,我當了這麼些年領導幹部,既沒有多掙錢,也沒安排好家裡人的事。我大兒子是國企的幹部,廠里效益不好,廠長徑直來找我,要和我合計一件事兒。這件事,這麼說吧,就是國家吃點虧,部隊吃點虧,然後個人能撈一大筆。他早算計好了,撈完了錢,兩手一拍就走人,把爛殼子扔給國家,把幾千工人扔在馬路上。他的哥兒們早給他註冊了一家私企,他搖身一變又是老總。他還說:你有關係,我有錢,老哥,一起干吧!我心裡氣得發怔,他怎麼敢?怎麼敢?這是內奸呀!可我還得客客氣氣把他送走,這樣的人太多了,用機關槍也掃不過來呀。再說,兒子在人家手裡攥着呢。果然,沒多久,大兒子就下崗了,人家的事也照辦不誤。這一下,我老婆那個鬧呀,說我把兒子害了。過去,她提起我,還說:王副軍長,人是倔點,可是實心眼兒。現在呢,也不管有人沒人,你臉上下來下不來,直嗵嗵就來一嗓子:我們老王,副軍級,不是什麼什麼貓捉什麼什麼鼠麼,他是一隻鼠也不捉,老瞎貓!我也不是什麼高風亮節。想給家裡人辦點事嗎?說句掏心窩子的話,想。想掙錢嗎?想。尤其我那個大兒子,當年徵兵就是硬讓我卡下來了,他視力不成,不符合條件。兒子那時候很理解,一句話沒說在農村待了8年,後來選調到工廠,幹得不錯。可是現在呢?他看我的眼神都變了,來來去去就象沒我這個人似的。我氣悶,營長,我心裡氣悶哪!營長,這麼多年,我一直想着你。一個年輕人走到社會上碰到的第一個領導很重要,你要是顆沙子,他們就往心裡裝顆沙子,你要是顆水晶珠兒,他們就往心裡裝顆水晶珠兒,大環境咱們管不了,我就是想當那顆水晶珠兒,營長,我錯了嗎?營長,你可能會笑我吧,我現在老了,真想你哪!我真想跟過去一樣,緊緊的跟在你的背後,我盼望你象從前一樣大喝一聲:王俊,來點精神!我渴望再一次回答你:是,營長! 你的通訊員 王俊 我從干休所出來的時候,已經將近6點鐘了,天色昏暗,遠處的高速公路和大樓好象浸在灰沉沉的墨汁里,點綴着無數燈彩的摩天大樓顯得妖異而華麗。我沿着馬路煢煢的走,也許我那灰溜溜的,樣子太引人注目,好幾輛出租車都在我旁邊停了一下,我揮揮手,車又開走了。我想一個人靜靜的走一會兒。我一直走到我的住所。大樓外的台階上坐着一個人。我走過去,那個人抬起頭來。竟然是銅壽!"怎麼會是你!"我一下高興起來,"嗨,你喝不喝酒?我請客,請你喝酒。""看樣子已經喝上了,"銅壽悶悶不樂的說,"你那篇報道,怎麼樣了?""沒有忘老區人民的囑託,"我開玩笑說,然後一前一後的上樓。 果然,銅壽一進門,就被牆上培蕊那幅大照片吸引住了。這張底片的質量不好,放大後的效果卻出乎所有人的意料,培蕊年輕的臉和眼神有了一種冰雪般晶瑩剔透的感覺,純真美麗,亦幻亦真。到我家裡的客人都要問我:你是為了這張照片跑到山西左權縣的?我說是,他們就點頭,表示理解。生亦如歌,死亦如歌,銅壽說,不愧詩人。我打開冰箱,拿出啤酒、冷肉和一大匣帶海苔的餅乾。銅壽沒怎麼客氣,就吃了起來,他說他一下火車就給我的編輯部打電話,沒找到我,他就找到我的住處,在門外等了2個多小時。"我在火車上一直思謀,謝記者一直沒有消息,不會不寫了吧?廣元他們也問我,我說謝記者不象那種人。""怎麼會?"我連忙解釋。"是了,"銅壽狡黠的望着我,"你白搭了單位那麼多盤纏,單位能答應你?"他得意的笑了。銅壽帶來了一大包採訪記錄,還有楊太婆的幾盒錄音帶。"廣元這幾年收集了不少史料,"銅壽的眼神似乎有點兒忸怩,"還有我寫的。我在當地認識的人不少,你看看,也許用得着。"我有點兒驚奇的望着銅壽。他身上那種不可理解的戒備、敵意甚至恐懼已經消失了,變成了另外一個人。銅壽本身就是一個謎。晚上,我在燈下翻閱銅壽帶來的材料,我不知道銅壽是怎樣找到這些線索和人的,我想象銅壽瘦小伶仃,梭行於荒山野嶺之中,他確實是收集民間素材的高手,這些史料的豐富出乎想象,它們象從長滿青苔的古老城牆中滲出的水滴,緩緩的流出,匯集出一幅久遠畫卷。現在,我如此清晰的感到了那場戰爭,我甚至聽到了它的喘息聲。 銅家峽人從心底里接受了八路軍,並且至死不悔,應該是在攻克馬堡之後。這次戰鬥後來被作為典型戰例,載入軍事院校的教科書《戰例簡述》中。馬堡是日本人在晉中修建的最大的據點和神經中樞,地下暗道四通八達,一直通進大山的深處。晉中馬枋、羊泉一帶上了年紀的村民,至今還對這個吃人魔窟記憶猶新。在馬堡的周圍,四處丟棄着被日本人殺害的中國人的屍體,野狼白日梭行,日本人甚至用蒸籠將中國人活活蒸死。我翻閱這些史料的時候,留給我最深印象的,是日本人的殘暴,那種對手無寸鐵的平民肆虐的無恥。大和民族精緻和清潔的特性,此時蕩然無存,變質為一種促狹的惡毒,我一直弄不清楚這種邪惡的變化是如何產生的,為什麼能在中國發揮到了極致。與此同時,是中國政府的怯懦和令人無法理解的昏噩,它使我們在60多年後仍然感到屈辱。在中國現代史中,有一抹亮色,那就是八路軍。 八路軍進攻馬堡,肯定是經過了非常周密的策劃,在某些關鍵的部分,是用分鐘來計算的。1956年版的《戰例簡論》中是這樣敘述的:馬堡是日寇切入到太行腹地的重要據點,防守非常嚴密,日寇吹噓為永不隕落的太行之星。馬堡方圓數里的樹木、莊稼被日蔻砍燒殆盡,一覽無餘,在天氣晴朗的時候,從崗樓上可以看到山腳的村莊,任何活動都很難隱蔽。前日深夜,八路軍戰士用長布覆蓋身體,潛伏在據點前方至拂曉。凌晨開始降雪,大雪盈尺,日寇始終沒有發現冰雪之下的八路軍戰士。我這裡解釋一下為什麼李營長等人選擇了拂曉後進攻的方案。這個據點的日本兵在吃早飯的時候會穿上木屐,換句話說,他們既沒有光腳,也沒有穿軍靴,而是穿着那種夾着腳趾,會呱嗒呱嗒響的怪東西,穿着木屐的士兵的戰鬥力會大打折扣,如果換穿靴子就會給李營長他們贏得寶貴的幾分鐘。事後證明,李營長他們的設想完全成功,日本人的早餐哨一響,八路軍戰士從冰雪中一躍而起,沖向碉堡,穿着木屐亂跑的日本兵,組織起有效的火力封鎖的時候,八路軍已經沖入了射擊的死角,接着兩聲巨響,碉堡的圍牆被炸開了大洞。八路軍拼死決戰,日本兵拼死抵抗。有一個很有趣的插曲。馬堡的日本指揮官在大勢將去的時候,忽然想起了決鬥。假若我們沒有想到他對平民犯下的獸行,這種做法確實很名士派。他一眼睃見了在門洞下指揮戰鬥的李營長,或者他早就睃見了李營長,有了這種雖敗猶榮的想法。他舉刀向李營長衝去,大吼:你的!李營長顯然沒有閒情逸緻,立刻舉槍射擊。不巧的是,彈夾空了。日本人臉上浮起輕蔑的微笑,把身上的手槍連套扔在地上,又說:你的,不是!這個日本人的意思大約是:你不是真正的軍人,軍人是不應該偷偷摸摸的襲擊,應該光明正大的來決鬥的。他要對方領教一下真正的軍人的作法。李營長俯身從地上撿起了一把長刀。兩個人慢慢走近,四目交織,射出了狼一樣的青光。日本人首先揮刀進擊,刀法凌厲。此人坐鎮馬堡,決不是等閒之輩,他從軍校、從戰爭、從俘虜和平民身上,早練出了殺人如麻的精湛刀法。李營長也不是等閒之輩。他從鄂豫皖根據地一路征戰,二萬五千里長征三過雪山草地,四年抗日戰爭,早已是百戰之身。刀在空中撞擊,幾下之後,情勢已經變成了兩個人在互相砍殺。日本人和李營長的強健和靈活大約難分高下,格鬥的技能都臻爐火純青,因此,他們都能躲開對方致命的一擊,卻無法躲開接踵而來的劈擊。兩個人的身上濺滿了鮮血,雙方的格殺已經顯得沉重而遲緩,在早晨的細雪中,他們的身體好象包圍着一團粉紅色的霧氣。這似乎是一場慢性死亡的比賽。日本人突然發出一聲狂叫,神經似已崩潰,他丟下刀,轉身逃去,而且慌不擇路,一頭撞進了鐵絲網,被幾個八路軍戰士捉住了。 馬堡的日本指揮官被俘後,方圓幾里的老百姓都來看這個吃人的魔王。據說,他的相貌並不獰惡,中等個兒,高眉骨,皮膚有點暗黃。30出頭的年紀。部隊領導怕出事,多派人押着車。人們雖群情激憤,但看到此人後反平靜,只是有些詫異,"也是人樣子哪!"這個日本人後來寡言罕語,一年後病死。他大約一直在思索軍人的素質問題。 -- **** 米國是萬惡之源, 買辦是亡國之禍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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