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我魂魄: 銅家峽之戰 (5)
人們發現兔唇的時候,兔唇已經走到半山了。人們急慌慌的喊起來:上山危險啊危險啊,你幹什麼去?兔唇停住了,問了一句:"李叔呢?"山下的人手亂搖,山上在打仗呢快下來!兔唇又停住了,她又問:"李營長呢?"一位老大娘吆嗬嗬的哭起來,一屁股坐在地上,"娃你不要命了你瘋了!"兔唇掂着獵槍,上山了。
我剛回到北京,就接到穆易的電話,他說陳輝不行了,讓我到醫院去。我想了想,撥通了銅壽的手機,沒人接,我給他留了短訊。我已經隱約感到銅壽和陳輝之間會有什麼特殊的關係。陳輝病房外的走廊里站着很多人,穆易也在。我沒想到陳輝還會有這麼多關心他的朋友。穆易身邊還有一位矮小的老婦人,神情悲傷,但是鎮定,她對穆易說,你讓我待在這裡。病房的門打開了,醫生出來說了一句什麼,大家好象沒聽清,問是不是叫家屬?老婦人立刻站了起來,向病房走去。醫生說不是,病人叫記者進來。大家面面相覷。穆易突然對我說,你進去。我茫然不解,但是穆易堅定的說,你進去。陳輝深陷在醫院白色的被子下面,眼睛睜得很大,他看見我,就微微一笑。死亡這種力量很奇怪,它象一陣狂風,把塵世的一切浮塵吹落,露出人生的本來面目。眼前的這個人,已經不在是那個鬱悶失落、被兒媳攆得居無定所的陳輝,他又變成當年那個剛勇無畏的戰地記者,他忠誠、快樂、生氣勃勃,選擇了自己的理想就會一往無前。他伸出手指,對我說:你記,你寫,你寫下去。我突然明白了,我對他說:是,我記,我寫,我寫下去。
晚上的時候,陳輝死了。我們離開醫院的時候,看見一個穿了黑衣服的女人,她大約有40多歲,看樣子保養的很好,還很苗條。穆易沉鬱的眼睛好象閃爍了一下,他徑直向她走過去。"你是陳輝的兒媳吧,我要和你談談。""談什麼?"女人警惕的問,但是腳步沒停,向門外走去。"談陳輝的事兒!"穆易不依不饒,虎着臉追了過去。女人站住了,冷淡的看着他。"您這是幹什麼?我又不認識您,"她又用英文加了一句,"先生,請你自重。"穆易終於爆發了,他高聲叫道:"陳輝死了,可我還想問問你,你就一點兒也不愧疚嗎?你們就那麼自私,那麼冷酷嗎?"人們聽見吵鬧聲就呼拉拉的圍了過來,穆易還是怒不可遏:"搶奪國有資產輪到你了嗎?剝奪工農權利輪到你了嗎?"我看穆易說得離譜,用力把他拉開。然後附耳對穆易說,我來修理她。陳輝的兒媳身邊正圍着幾個人勸解。女人說,我不生氣,和一個腦軟化的人計較什麼!接着就說起在美國的丈夫兒子的事。眾人都在等車,便走過來聽,氣氛漸漸融洽。我看看她,突然一笑說,你的眉毛,是花百十塊錢繡的吧?女人一怔,下意識的用手按了按眉毛,不解的看着我。我推心置腹的對她說:"這個就不對了。國內的時尚是--我是說高尚人士,做一次美容,沒有一千多塊做不來的,這是品牌意識,要的名牌名店,花的是感覺。你看看,你這樣走在街上,別人會輕慢你,會可憐你。"她臉色沉了一下,不說話了,樣子有些沮喪。我同情的說:在外面不容易吧?她的眼圈微紅了,"當然,在外面要打拼,還要供房,我容易嗎?我不賣國內的房子,供得起嗎?他們還不理解,還--"聲音嘶啞了,終於涕泗滂沱了。
我在大門口看見了銅壽,看樣子是剛下火車。他看了我們一眼,就衝進了醫院。我突然想起了什麼,問穆易:銅壽和陳輝是怎麼回事兒,那個孩子是誰?1942年,21歲的陳輝隨着區工作隊衝進了銅家峽,銅家峽已經沒有一個活着的人。燒毀的房屋還在冒着青煙,街道上,水井裡,到處是村民的屍體。這時候,他們看見了一個孩子,大約兩歲的樣子,赤身裸體,渾身熏的烏黑,他逡逡而來,好象目無所視,在每一處半坍的門前停下來,叫一聲:娘!這幅情景肯定永遠留在陳輝的心裡,它成為北平學生陳輝的人生轉折點。穆易說陳輝抱起了這個孩子,哭得象一個傻子,還說仗打完了叔叔來看你。穆易說,陳輝一直在找這個孩子。我想起臨走前銅壽給我的詩稿,我從手提包里掏出來,遞給穆易,詩稿上寫的是《我的歌》,卷首上是:
追我魂魄
八千兒女浴血疆場,天地為之久低昂,青山寂寂碧血無痕,追我魂魄呵還我剛陽,中華女兒呵令人難忘,她好象百合花凋落在太行,熱血男兒從容赴難,留下這美麗的故事永遠傳唱。
我對穆易說,他終於找到他了。
(全文完),2002年10月5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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