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蝴 蝶(四) |
| 送交者: 子矜 2002年03月18日15:26:13 於 [新 大 陸] 發送悄悄話 |
|
蝴 蝶 作 者:子 矜 (四)
---<<枉凝眉>> 灰頭土臉地又過了一星期. 對什麼都沒有興趣. 什麼都懶得做. 什麼都不想做. 晚上不再抹眼霜了; 本來早上淋浴過後還會烘幹頭發, 現在擦也不擦, 就這樣滴着水走出門去. 原先是要衣褲搭配得好的, 現在卻上紅下綠地亂穿, 一副傻樣, 但反正也沒有誰會看我. 換下來的衣服很久沒有洗, 堆在浴室, 自己又沒有多少可換. 幸而內衣是夠的, 只是襪子, 已經周轉不靈. 我想了一想, 找出夏天的涼鞋, 光腳穿着出去. 冷是冷了些, 好在路不是很遠; 我又不是個應酬多的人, 每天無非是待在實驗室, 所以還不打緊. 在學校里, 我更是垂頭喪氣. 我早已無心做學問: 這條基因序列為何, 又有何突變, 與我有什麼關係? ‘自然’雜誌上能發表幾篇論文, 我更不去掛懷. 我所關心的, 是我的生命這樣一天一天地過去, 我並沒有在做自己想做的事, 我不快樂. 我無人可愛, 亦沒有人愛我. 沒有人關心我. 我才來哥倫比亞大學時是那樣地躊躇滿志. 我選了個嚴厲的導師, 盼不能一舉成名. 可是現在我每日形同夢遊, 真是愧對 Dr. 達爾文. 還好我生命中並無別的寄託, 只日日在實驗室發呆. 只要逗留時間夠長, 連水磨工夫也有了. 是以老闆還沒有對我發瘋. 這一天又睡到中午才醒來, 一看鬧鐘: 怎麼, 又到周六了麼? 我已說過, 我這個人是有周末恐慌症的. 看見別人成雙成對地粘在一起, 我會覺得整個世界的人都配好對了, 只剩下我一個零頭, 孤單地掙扎. 我轉個身, 將腦袋伸到枕頭底下: 不不, 我不要起來. 突然間又想到, 今天其實有事情干的. 老闆要的實驗報告, 已經拖了幾天. 很好, 我便去與Dr. 達爾文在實驗室共渡周末, 假裝他是我的老情人. 我也實在應該好好地工作了. 要做到此節, 除了去暗戀老闆, 實在別無他法. 丹碧今天破天荒地沒有出門. 啊, 又在接電話, 真是繁忙. 我不要聽見不要聽見! 可惡, 這套公寓的隔音效果這樣差. “好的, 你稍等.”我聽見她說. 怎麼, 會有人在周末的時候找我? 丹碧走到我床邊來, 手裡拿着電話: “請問古琪小姐在不在?” 她這樣低着嗓子學, 又沖我擠眼睛. 好可氣的一個鬼靈精. “餵. 哪位?” “古琪?” 竟是聞家樹. 他又來找我做什麼? 難道這次要送給我 ‘The Phantom of the Opera’ 的票子了. “上次那場 ‘The Cats’ 看得可好?” “托你的福,” 我心灰意冷地說: “還不錯.” “古琪,” 他頓一頓, “還記得在怡美家我說過, 我公司附近有很好的意大利餐館嗎?” “啊?”我的腦子轟的一下, 不知道是清醒還是迷糊, 心開始亂跳. “其中有一間, 我最熟悉不過. 那裡的色拉和意大利麵是全紐約最棒的. ” “嗯…”我紅着臉, 期期然地等他說下去. “你可有興趣與我同去?” 緊張到手心裡都是汗, 話筒也快要握不住了. 心裡是歡喜的, 嘴裡卻開始語無倫次: “什麼 … 意大利餐館…可是我甚至都不大吃意大利麵.”老天. 我到底在說什麼? “那麼你習慣吃哪一家?”他一愣, 隨即急切地問. “嗯…嗯 …唐人街的中餐館.” 我支吾了半天, 挑出一個全紐約數一數二髒亂的地方, 有如一隻小土妞. “是了. 當然是吃中國菜吃得最習慣. 我怎麼問得這樣蠢.” 他笑道: “那麼水雲間怎樣? 就今天晚上如何?” “那麼明天好不好? 我們先去龍鳳樓吃上午茶, 你再考慮肯不肯賞臉與我共進晚餐.” 我還能說什麼? 今天一定是我的幸運日. 上帝, 您終於眷顧到我了. 我幾乎熱淚盈眶. 龍鳳樓原是家香港人開的店. 兩夫妻同樣是來紐約留學, 妻子聰明婉轉, 念的博士, 丈夫卻是個最能幹家務的, 做得一手好菜. 兩個人就在紐約安頓下來, 又在唐人街開了這家餐館. 住在紐約久了, 來唐人街沒有幾百次, 也有幾十次, 是以八卦新聞都無不知曉. 我們吃得興起, 一時討論到水晶餃的做法. 他說: “先切好蔥花……” 見我神色迷惘, 似笑非笑, 故緊張起來, 不知所措地說: “把蔥切成一小段一小段, 就是蔥花.” 我兩眼一翻: “噢, 原來是這樣.我還只道是蔥開的花才叫蔥花呢.” 然後兩人相視大笑. 他像是放鬆許多, 喝一口水, 把杯子拿在手裡: “古琪, 講講你的事, 你的生活. 我想知道. 說些有趣的, 不要再用你的遺傳學來折磨我.” 我想了一想,認真地說: “從我初來紐約到現在, 已經四年有半.” “我的第一個房東, 是個西西里人. 五十多歲了, 還只孤身一人. 他收的一眾房客, 清一色的是年輕女子. 他說話的時候, 嘴裡的氣味像是貓吃了狗屎一般, 還只往別人身上湊. 每天把在門口, 色色地問: “寶貝, 我能為你做點什麼?” 唾沫星子能濺到人臉上. 但凡他的房客, 沒有住到超過三個月的. 人人都毀約, 他樂不可支地收毀約金.” “我的第二個房東, 是個越南人. 靠開餐館白手起家, 如今有了些積蓄, 便在曼哈頓城郊買了幾座破房子, 一座自己住, 餘下幾座專租給學生. 一到收垃圾的時候, 他會開車到處亂看, 把人家不要的床墊書桌撿了藏起來. 有人去租他的房子, 他就說是附帶家具物件的, 房租要得夠高, 卻只把私藏的東西拿出來給別人用. 既是租給了別人, 又疑神疑鬼, 白天黑夜地要跑去幫人關燈擰水龍頭. 正經事情又不管, 好比鄰居太囂張, 縱容他家狗狗在我們甬道上大小便, 唬得我們跳起腳來走路. 我們跟房東提了幾次, 他只是不管. 直到有一次他晚上來關燈察水龍頭, 自己踩着了. 當時竟沒發覺, 直到回家一看, 滿車裡都是, 這才好了.” 他只是着看我笑, 又像是半惱了: “我問你呢, 你只管說你房東作什麼. 只說與你有關的. 比如, 你的男朋友?” “男朋友? 那才是說到我的傷心事上去了.” “我的上上任男友, 也算是個聰明絕頂的. 在大學裡念原子物理, 連教授都向他請教; 閒詩逸詞, 無一不精. 我被他迷住, 原是為的他的才氣. 後來我漸漸發現, 我所做的事, 所說的話, 他都要用弗羅依得的精神分析法來研究一通, 以求探索我的精神世界. 又時不時假裝抓我的手來測我的脈搏, 看我對他究竟有多動心. 我早已暗暗地害怕起來.” “交往不到兩個月, 他竟向我透露, 自己好似有精神分裂的傾向. 我那時到底還年輕, 不大能對付這些奇人異事, 從此看見他就會嚇得躲開.” “我與上任男友, 情節很是簡單. 第一次去他家, 見到他父親. 他父親說這姑娘好得很. 他便放寬心, 喜滋滋地與我交往. 過得一年多, 第二次去他家, 見到他母親. 他母親說這女孩小姐脾氣太大, 萬萬要不得. 他便速速把我解決掉了. 一個好端端的女孩子, 竟然遇到這樣莫名其妙的事, 真真可恨.” 我說得口乾舌燥, 他只是坐在那裡靜靜地微笑, 牢牢看定我. “你這個狡猾的人, 只知道問我. 怎麼不說你自己了?” 他一笑, 學着我的語氣說: “我的上上任女友, 算得上是我的青梅竹馬. 我們兩家原是世交, 她從小就常在我家住的. 一直到我大學畢業, 我們都從沒有與別人交往過. 然後我去了英國念書, 本是說好回家就結婚的. 結果我在英國的第二年, 她與別人閃電結婚.” “嗯. 可見世上是不該有 ‘青梅竹馬’ 這一說的.”我朝他鬼笑: “繼續繼續.” “我的上任女友, 是我在英國的同學. 我與青梅竹馬分手, 多虧她來安慰我, 於是我們自然而然地就走在一起. 後來我畢業去三藩市工作, 相守無望, 我們便自行了斷.”他勉強一笑: “你也知道, 這種異國的戀愛, 來去都只是一霎那.” 他說的越是悲慘, 我聽得越是幸災樂禍. 我抿一口水, 佯裝不經意地笑問他: “像我這樣牛心古怪的女孩, 被人甩是稀疏平常. 家樹, 你怎麼也會被甩? 那麼在保羅家看見的時髦女郎, 是你的現任女友?” 他的臉色頓時黯下來, 卻又輕舒一口氣, 像是早預料到. 我開始覺得有些不妙. 手也抖起來, 抓過水杯猛喝一大口, 只盯着他的眼看. 他低下頭, 深吸幾口氣, 又抬起頭: “倩是我的未婚妻. 她才從三藩市搬來紐約.” 我的笑容一下子就僵在臉上, 水也卡在喉嚨里. 渾身的血液涌到臉上來, 只覺得滾燙. 心裡是酸的, 鼻子也發酸. 我什麼都不會想, 什麼都說不出口, 腦子裡卻閃過: “若說有奇緣, “古琪, 古琪.” 他仿佛在叫我: “你為什麼要是一個這樣特別的女孩?” (待續) |
|
![]() |
![]() |
| 實用資訊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