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親歷南昌起義
有一天,我得到惲代英的一張條子,要我什麼行李都不要帶,擇日到九江賀龍獨立師政治部報到。當時,我和惲代英編在一個軍人支部里。他是軍人支部的負責人。 我拿着這張條子,有些不放心,生怕搞錯,就跑到武漢軍校找惲代英,問:“這個條子是不是你親筆寫的?” “哎,我的字你都不認識啊?” “你平時沒有給我寫過條子,我不認識你的字呀,認識我就不來了。” 他說:“是我寫的。你準備什麼時候出發?” 我說:“行李我也不要了,牙刷我也不要了,我準備今天下午就搭船到九江去。我去賀龍獨立師找周逸群。周逸群是我黃埔的同學,他是黃埔第二期的,我早就認識他。” “你認識周逸群那就好了。汪精衛已經在武漢反共了,你不曉得吧?那你下午就搭船到九江去吧。” 回來的路上,碰見周恩壽,他一看到我就問:“汪精衛反共你曉得不曉得?” 我說曉得。他說:“是第三國際搞的!” 我不明白:“汪精衛反共跟第三國際有什麼關係啊?” 周恩壽說:“第三國際派了一個代表到莫斯科開會。第三國際有個決議案,說中國革命要走俄國的道路,要實行列寧主義的兩個策略,一個策略是要把國民黨政權推倒,一個策略是再來一次十月革命。第三國際代表羅易拿着這個決議案到了武漢,把決議案交給汪精衛看,汪精衛一看,又是列寧主義,又是兩個策略,他看不懂,就把外交部長陳友仁找來。陳友仁知道的情況多一點,講看來共產黨要暴動了,要奪我們的權,不讓我們吃飯了。汪精衛火了:‘噢?原來是這麼回事。那個羅易呢?他為什麼把這個決議拿給我看?’陳友仁說你不是左派的領袖嗎,所以羅易找你,不找別人。汪精衛說:‘現在這個事情啊,我們要採取行動了!’” 7月15日,汪精衛發表了反共宣言。在這前一天,7月14日,我還跟朱德談了汪精衛反共的事。朱德說:“武漢究竟怎麼辦呢?我還不知道,現在我個人也沒有出路。” 朱德問我:“你現在有沒有工作啊?” “我有工作,我在賀龍獨立師炮兵營當連指導員。” 他說:“有工作就好。我準備到江西去,找朱培德,他要我去當軍長,我到那裡看看情況。”那時,看朱德說話的口氣,他對八一南昌起義還並不知道。 我跟着周逸群到了南昌,那天晚上,天下着大雨,我們坐夜車。我問周逸群:“現在都說要東下討蔣,你不沿江而下,反而到南昌?”周逸群知道周恩來的起義計劃,他說:“現在跟你說還早啊,到了明天晚上10點鐘以後你就知道了。” 第二天一早,我去看朱德,一進門,看見他坐在床鋪上和周恩來不知道在談什麼,朱德向我招手,讓我也到床鋪上去,我就上去了。朱德向周恩來介紹我,周恩來說:“這是我的學生嘛,我早就認識他了,還用你介紹嗎?”朱德“哦”了一聲:“你們是師生關係呀,那就不用介紹了。”周恩來說:“他是黃埔第四期的。” 政治部主任來了,我站起來說:“我就告辭了。”周恩來把我按住:“怎麼能一杯茶都不喝就走了?哎,你看見過我老弟嗎?” “你老弟我看到了,他在武昌,恐怕來不了這裡了。你這個哥哥怎麼把老弟也甩掉了?” “不是我甩他,是他甩我,他不跟我走嘛。” 我說:“你老弟告訴我一個奇怪的事情。” “什麼事情?” “他說第三國際來了個羅易,汪精衛方面就說共產黨要暴動,發表了反共宣言。” 周恩來說:“哎呀,你的耳朵長啊,這個事情你都知道啊?”朱德還不知道這些事情,在旁邊直問:“什麼事情啊?” 回到周逸群這裡,我跟周逸群說了我去看朱德,還看到了周恩來。周逸群跟我講,今天晚上12點,你不要驚慌。現在可以告訴你,我們今天晚上要起義了。把第三軍第九軍那些部隊全部吃掉,朱德請他們搓麻將,趁這個機會我們發動起義。 我和周逸群住在一個飯店裡。晚上還沒到12點,槍聲響了。飯店裡的人都不知道是怎麼回事,亂成一團。我看看周逸群,周逸群也不說話。我拉拉他,要他說幾句,他說:“安靜點,這是有計劃的行動,你們不要出去,外面子彈亂飛,這裡面很安全。” 快天亮了,周逸群叫我:“給你個任務,現在國民政府警衛團從湖北趕往南昌,跟我們會合作戰。我們起義時間提前了,他們還在路上,這個團里黃埔第四期的同學很多,你去迎接他們。你從這裡過江,向平江那個方向走。” 我問:“我走大路還是走小路呢?我又不認識這個團長,怎麼聯繫呢?” 他說:“沒有別的辦法,你去吧,共產黨員嘛。” 我裝成學生,租了條小船過江。張發奎的部隊把南昌全封鎖了。我還沒有上岸在江里就被張發奎的部隊抓住了,把我綁起來,問我幹什麼的?我說我是中學裡讀書的學生,昨天晚上打槍,學校停課了。我是平江人,現在要回家去。他們看着我的頭問:“哎,你怎麼是個軍人模樣?頭上有個白圈,沒有曬黑,戴過軍帽吧!”我說:“我們學生也整天戴個帽子嘛,有什麼奇怪的。”他們真相信了。他們又讓我走了幾步,說:“是個學生。”把我提溜過去說:“昨天晚上共產黨造反了。你也不要回家了,弄不好會被打死的,在我們這裡蹲幾天再說。你不要亂跑,吃飯的時候我們給你飯吃,你是個學生嘛。” 到了第三天,張發奎的這支部隊開拔了。他們的指導員問:“你這個學生有沒有錢哪?”我說沒有,他就給了我一塊錢,說:“你向平江走吧。”我二話不說,趕緊跑了。 我一路向平江方向走,到處都是張發奎的部隊,到處都在檢查,又把我抓住了,問我是幹什麼的,我說是學生,問我到哪兒去,我說回平江的家去。看不出什麼破綻,把我放了。警衛團在哪裡呢?我搞不清楚,又不好問,只能自己到處找。跑了幾天,一點消息都沒有,我想,這個事情怎麼辦呢?迎接迎接,警衛團的隊伍一點影子也沒有,再找不到葉挺,我連吃飯的錢也沒有了。我想,這個任務算是完不成了,回頭吧! 也不知道南昌的情況怎麼樣,搞不好又被抓起來了,我不敢走大路,在下游的一個渡口坐着小船過了江,回到南昌。 回到住的那個飯店,一個人也沒有了。我問茶房:“我們政治部的人呢?那個師長(周逸群是第三師師長)呢?”茶房說:“他們走了兩天了,到臨川去了。” “臨川是什麼地方啊?” 茶房說:“臨川是王安石的家鄉嘛,從這裡走一條大路。” 我沿着大路向臨川跑,跑了將近一天終於到了臨川。正好碰到五軍的政治部主任,他一看我:“你怎麼會從那個方向來?” “派我去迎接武昌警衛團,我沒有找到,好幾天了。” 他告訴我:“周逸群升官了,又是軍長,又是總指揮。”他還向我講了一些情況,問我:“你餓不餓呀?” “餓,餓。”他拿了些餅乾給我。 按照他的指點,我找到師部,找到周逸群。周逸群看到我回來很高興,說:“你是了不起的人,你走了以後我很擔心,回不回得來呀?會不會逃跑呀?我想你這個人不會。我們一點消息也沒有,警衛團的隊伍過來沒過來我們一點都不知道。你看我派了這麼個苦差事讓你去搞,我很後悔。”我向周逸群講了我在一路上的經歷,說沒有跟警衛團的隊伍聯繫上,只好回頭。周逸群說:“這個事情你沒有錯,是我們考慮不周。現在警衛團也不知道到哪裡去了。” 後來才知道,文家市起義,警衛團到文家市去了,根本就沒有到南昌來。 周逸群對我說:“現在我也不搞政治工作了,你也不要搞了,現在成立第三師司令部,我沒有放心的人,你來當司令部的特務連長吧。” 南昌起義失敗了,我問周恩來沒有前方沒有後方這個仗怎麼打?周恩來說:你往廣東海陸豐吧。到那兒有蘇聯軍艦接應我們,給我們運送武器,我們就有後方了。 我帶着我的特務連(三個排一百多個人)跟着第三師向會昌走,到了第三天,遭遇錢大鈞部隊,打了一夜。我們從會昌過去,先到梅縣,再到汕頭,潮州。我聽周恩來的,只要到了潮汕,蘇聯兵艦就給我們送槍炮,來援助我們。其實有沒有這回事,我們也不知道。 走到一個叫“壬田”的小地方,遇到一小股敵人,頂多一兩個連,是聽說南昌發生了起義前來偵察的。我們一打,敵人就撤退了。敵人的主力在會昌,我們到了會昌的外圍,也不清楚敵人的主力到底有多少力量,我們一商量,打一仗! 我們把第三師全部拉上去了,還有一個由武漢警察組成的教導團也拉上去了,武器不好啊,頂不住,我們的部隊被打得七零八落的,最後,把我這個特務連也拉上去了,正面還是攻不上去,打得很激烈。這時,我看見徐特立也上來了。徐特立是第三師政治部主任。 “徐老師,你也來了?你不要到前線嘛。” 他說:“我在這裡看看,看看。” 子彈“哨哨”地響,他說:“哎,怎麼有這樣多的鳥叫啊?” “這不是鳥叫,是敵人那邊打來的子彈的聲音。” 他一聽,趴在地上頭都不敢抬了。這個老先生真有意思。我說:“你到後邊去,這裡太危險。不過我告訴你,你坐在這裡也沒有關係,像鳥叫的子彈飛得很高,起碼比這個樹還要高,打不到人。如果聽子彈打得很急,離地面沒有多高,那就要打死人了。” 堅持到下午,葉挺的部隊過來了,搶占了制高點,把敵人打退了,敵人過了一條小河,向梅縣方向跑了。周逸群和賀龍帶着部隊撤退60里,要我堅守着掩護。我呢,沒有得到命令就不敢撤退,因為周恩來搞連坐法,如果自動撤退就殺頭。我的一個黃埔同學就是這樣被槍斃的。可是敵人撤退了,我守着也沒有用啊,我決定第二天撤退。 第二天,撤退60里,見到了周逸群,我說:“我的隊伍這一仗打得只剩下三十多人了。”他說:“有人說你被俘虜了,有人說你陣亡了。你還是回來了,你這個人經得住考驗。”他把自己的佩劍拿下來送給我,說:“我是打敗仗的,不配這把劍。” “哎呀”,我說,“你的佩劍是你的,我有佩劍,要你的幹什麼呢?” “這是我送給你的,你那個不作數。” “我掛兩個佩劍哪?” 他說:“我送給你,你把你那個收到箱子裡。” 我就收下了。周逸群覺得我很勇敢,還把我評為模範,給大家鼓舞士氣。 我們從梅縣到潮汕的計劃很快就改變了。因為蔣介石的部隊已經到了梅縣,如果我們再去,不是鑽到他的部隊裡去了嗎?我們退回來繞路,從西南向東南走。走到一個很大的村莊時,得到通知,要在這裡召開活動分子大會。周逸群告訴我:“我們是黨委呀,我是黨委書記,你是組織委員,我們來布置大會。”我問:“誰講話呀?”他說是惲代英講話。我說:“好好好,他是我的老師,在黃埔教我們《社會科學概論》。” 惲代英看見我:“今天晚上你記錄。” 我說:“我是搞軍事的,讓我記錄?” “哎,你會速記嘛。” “那我怎麼向師長說?” 惲代英問:“你們師長是誰?” “周逸群呀。你要向他講一聲,我到你這兒當記錄。” 他說:“見了面再說。” 一會兒,周逸群來了。惲代英對周逸群說:“文強是我的學生,他的記錄記得好,有名的速記。”周逸群笑着說:“你還有這等本事呀。” 我們走到汀州的時候,剛好是中秋。徐特立病了,陳賡(陳賡是黃埔第一期的)也病了。我到街上買了點兒月餅,到醫院去看徐特立。徐特立講:“陳賡也在這裡呀,你只看我,陳賡怎麼辦呢?”我說:“那就把這點兒月餅分開嘛。” 我到長汀醫院看望徐老回來,很有感觸,寫了一首詩“中秋過長汀”: 中秋過長汀 作於一九二七年秋 默默征途月正圓,長汀駐馬萬山前。 山城水色凝秋意,劍影刀光映九天。 話舊情殷尊太老,忘年交誼識恩賢。 嬋娟天上“三邊共”,夢裡閩系醒有眠。 在汀州耽擱了四五天,我們又一路走,終於到了上杭。一到上杭,朱德就來了。他的牌子滿大——“第九軍軍長”,其實,他的隊伍只有七八百人,住在第三軍辦的一個學校里。他見了我的第一句話就是:“我們又見面了。” 朱德說:“哎,你到我這裡來吧。” 我說:“不行哪,我在第三師跟着周逸群,是特務連連長,還是組織委員。” “哦,那就離不開了。不過劉伯承有個建議,說是我們到了潮汕後,要辦一個黃埔式的學校,你是黃埔學生,又跟着我入川,如果我真的辦了這個黃埔式的學校,請你到這個學校來。”我挺高興:“我願意,願意來,辦教育嘛。” 我們還想着在潮汕有蘇聯兵艦接應,最後終於到了潮汕。哪裡有什麼蘇聯兵艦?什麼也沒有,根本沒有那回事。我們找彭湃,彭湃找不到,找當地組織,當地組織也找不到。我們一個錢也沒有,只能吃點甘蔗度日,實在沒有辦法,隊伍就地解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