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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人民服務 第八章1
送交者: 天上星亮晶晶 2005年03月28日12:34:10 於 [新 大 陸] 發送悄悄話

第八章

  吳大旺回他的豫西老家休假一個多月又回部隊了。

  在一個多月的假期里,他仿佛在監獄裡住了四十餘天。不知道師長回來以後,劉蓮身邊都發生了什麼難料之事,有何樣的意外的在發芽與生長。不知道部隊拉練歸來,連長和指導員,還有連隊的老兵、新兵會對他的消失有何種議論。他是軍人,是一個優秀的士兵,是全師的典型模範,他不能就這樣從他的第二故鄉悄然消失,既沒有軍營的一絲消息,又沒有連隊同意他休假或不同意休假的絲毫訊息。他就這麼不明不白的在家呆了將近一個半月,到妻子、鄰人、所有的村人看他的目光都有些異樣時,都要時不時地問他一句你咋還不歸隊或感嘆一句你這假期可真長啊時,他就不能不提上行李歸隊了。

  火車、汽車,還坐了一段砰砰砰砰的拖拉機,兩天一夜的艱難行程,並沒有使吳大旺感到如何的疲勞。只是快到營房時,他的心跳身不由己地由慢到快亂起來,臉上還有了一層不該有的汗,仿佛一個小偷要回來自首樣。在軍營的大門前,他放下手中的行李,狠狠擦了兩把汗,做了幾次深呼吸,使狂跳不安的內心平靜一些後,才又提着行李往營房裡走。此時正置為過了午飯之後,軍營里一如往日般整潔而平靜,路邊的楊樹、梧桐樹,似乎是為了首長檢查,也為了越冬準備,都在樹身距地面的一米之處,塗了白色的石灰水,老遠看去,如同所有的樹木都穿了白色的裙。季節置為仲秋,樹葉滔滔不絕地在風中響着下落,可軍營的馬路上、操場邊,各個連隊的房前屋後,卻都是光潔一片,不等落葉在地上站穩腳跟,就有勤勞、積極的士兵,把那落葉撿到了垃圾池裡,留下白白茫茫一片真乾淨。

  營院裡的境況,顯示着平安無事的跡像。然而,在這平靜的下面,正隱藏着前所未有的暗流和危機,只是到眼下為止,那暗流和危機,還沒有真正觸動吳大旺敏感的神經。手裡提着的行李 ——一個回家時劉蓮給他的漂亮的公文包,一個他臨時在路上買的紅色人造革制的旅行包。公文包里裝了他的疊得猶如公文般齊整的軍裝,旅行包里裝了他家鄉的各種土特產,如核桃、花生、葵花仔和一包松仔兒。松仔不是他家鄉的土特產,可劉蓮會偶而在興致所至時,愛磕幾粒松仔兒,他就在豫西的古都城裡買了幾斤松仔兒。那松仔油光發亮,每一粒都閃着紅潤的光澤,雖只花了不足六元,可卻代表着吳大旺的一片心。既便不能代表吳大旺的一片心,也可以在他見到劉蓮時的尷尬場面里,把它取出來,遞給她,藉此打破那尷尬和僵持,也可以或多或少地向她證明,人間往來的確是禮輕情義重,鴻毛如泰山;證明吳大旺確實心中掂念着她,不曾有過一天不想她;證明吳大旺雖出身卑微,是個來自窮鄉僻壤的士兵,但卻知情達理,心地善良、崇尚美德,必然是那種有恩必報的仁智之士。

  他往軍營里走去時,大門口的哨兵並不認識他,可看見他大包小包的探家歸來,竟呼的一個立正,向他敬了一個軍禮,很幽默地陰陽頓挫着叫了一句老兵好。這使他有些錯手不及,不得不向他點頭致意,示意手裡提着行李,說對不起,我就不向你還禮了。

  哨兵朝他笑了笑,連說了幾句沒事、沒事兒。接着又說了幾句讓他感到莫名奇妙的話。 哨兵說,老兵,你是休假剛回吧?

  他說,哎。

  哨兵說,回來幹啥呀,讓連隊把你的東西託運回去就行啦。

  他怔怔地望着那哨兵,像盯着一道解不開的數學題。很顯然,哨兵從他的目光中讀出了他渾然不知的疑問來,就對他輕鬆而又神秘地笑了笑,說你不知道咱們師里發生了什麼事?說不知道就算了,免得你心裡酸酸溜溜的,吃了蒼蠅樣。

  他就盯着那哨兵,問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哨兵說,回到連隊你就知道了。

  他說,到底出了啥事嘛。

  哨兵說,回到連隊你就知道了嘛。

  他只好從哨兵面前走開了。

  走開了,然而哨兵雲裡霧裡的話,不僅是如蒼蠅樣在他的心裡嗡嗡嚶嚶飛,而且還如螞蜂樣在他的心裡嚶嚶嗡嗡地飛來蜇去,尖細的毒刺扎得他心裡腫脹,暗暗作痛,仿佛脹裂的血流堆滿了他的整個胸腔。他不知道部隊發生了什麼事,但他堅信那發生的事只能是他和劉蓮的事。往軍營里走去時,他的雙腿有些軟,汗像雨注樣從他的頭上、後背往下落,有幾次他都想從軍營里重新返回到軍營外,可遲疑一陣子,他還是硬着頭皮朝着軍營裡邊走過去。

  按照以往公務員們探家歸隊的習性,都是要先到首長家裡報到,把給首長和首長家人帶的禮物送上去,向首長和家人們問好道安後,才會回到連隊裡。可是吳大旺走進營院卻沒有先到師長家,不言而喻的緣故,他微微地顫着雙腿從一號院前的大馬路上過去時,只朝那兒擔驚受怕地扭頭看了看。因為有院牆相隔着,他看不見一樓和院裡的景觀,只看見二樓面向這邊的窗戶都關着,有一隻麻雀落在他和劉蓮同住了將近兩個月的那間臥室的窗台上。這當兒,他極想看見劉蓮突然開窗的模樣兒,看見劉蓮那張紅潤的蘋果樣動人的臉,從那張臉上藉以她臉色的變化,判斷他和她的愛情是否已成為哨兵說的軍營里發生的天大之事。為了證明這一點,他就在路邊頓住了腳,站在那兒望着那扇窗。那扇窗子曾經目睹、見證了他和劉蓮不凡的愛情和故事,可是這一會,它卻總是豎在半空,沉默不言,不肯打開來看他一眼。這叫他在轉瞬之間,對那個不同凡俗的愛情故事產生了一種飄忽感。一種不真實的感覺,在他的腦里風一樣吹過去,那種失落和孤獨,就又一次填滿了他的心。就那麼呆呆地看一會,見那落在窗台上的麻雀在那兒悠然自得,不驚不恐,這就告訴了他,劉蓮不會馬上那麼巧地把那扇窗子推開來。也許她就不在那間屋子裡。說到底她還不知道他從家裡回來了。走之前,她一再叮囑他,沒有接到連隊歸隊的通知,他千萬別歸隊,可以在家安心地住。

  可他歸隊了。

  他首先擔戰心驚地回到了連隊裡。

  到了連隊時,時間正置為飯後的自由活動,要往回,這時候士兵們不是在屋裡以寫家信而滋補精神生活,就是在屋外翻單槓、跳木馬、洗衣服、曬被褥,或者在樹蔭或太陽下面聊大天,議論革命形勢,回憶家鄉往事。可是,這一天,連隊門前卻空無一人,靜如鄉野。吳大旺已經清楚地感到軍營里的寂靜有些反常,如同暴風雨來臨之前反常的無聲無息。那種無聲無息的寧靜,越深邃寂寥,就意味着到來的暴風雨將愈發猛烈有力,甚至會摧毀一切。他心中那種蜂蜇的疼痛和不安,這時已經到了極致的頂峰,在距連部還有十幾米的路邊,忽然間雙腿就軟得挪抬不動,寸步難行,瓢潑的虛汗在臉上宛若傾盆之雨,使他有些要倒在地上的暈弦,於是,慌忙放下行李,扶住了路邊的一棵桐樹。這時候,兄弟營的一輛汽車從他面前開過來。汽車兩邊坐滿了着裝整齊的士兵,中間碼滿了他們的背包,而每個士兵的臉上,都是彆扭而又嚴肅的表情,似乎他們是去執行一次他們不願又不能不去的任務。而靠着吳大旺這邊的車廂上,則掛着紅布橫幅,橫幅上寫着一句他看不明白的標語口號 ——天下乃我家,我家駐四海。

  汽車在軍營里走得很慢,如同老人的步行,可到勤務連的營房前邊時,司機換了擋,加大了油門,那汽車從步行的速度變得如同自行車。這使得吳大旺仍然有機會望着那汽車,去想些莫名奇妙的事。也就這時候,突然從汽車上飛出了兩顆酒瓶子,如同榴彈樣砸在了連部的紅磚山牆上,砰砰的聲音,炸得響如巨雷,接着還有士兵在那車上惡狠狠地罵了幾句什麼話,車就從他面前開走了。這一幕,來得唐突至極,吳大旺絲毫沒有預防,心裡就不免有了一陣驚跳,惘然地望着山牆下那片碎玻璃的瓶子,聞到一股烈酒的味道,白濃濃地一片針芒樣刺進他的鼻子裡。

  他猛地怔住了。

  這當兒,連隊通訊員好像早就知道要發生什麼樣,他有備無患地拿着條帚、簸箕從連隊走出來,很快就把那碎玻璃掃進了簸箕里。

  吳大旺迎着通訊員走過去。

  不消說,以他的人生閱歷,從通訊員臉上的表情變化,他可以定斷在連隊、在軍營,在師長家的一號院落里,發生了什麼令人難以釋懷的事,從而會導致有士兵,敢在去執行任務的途中把白酒瓶子甩在山牆上。

  他老遠叫了一聲通訊員。

  可通訊員似乎聽見了他的叫,還好像扭頭瞟了他一眼,卻又沒聽見樣往連部走過去。這讓吳大旺又開始心裡狂跳了。那種剛剛走去的小偷自首的驚恐和不安,再次加倍地占據了他的全身心。汗水又一次汪洋在臉上。木呆着,想調整一下自己的心情時,幸好故事向前發展了,情節發生變化了。因止步不前而顯得沉悶灰暗的故事在突然之間開了一扇門,一扇窗,向前推進了。

  有新的原素注入了這個故事裡。

  指導員出現在了連部門前。不知道他出來幹什麼,他一眼就看見了吳大旺。

  吳大旺也看見了指導員。

  他們目光碰撞的火光,如炎炎烈日般照得他們彼此都一時眼睛發花,睜不開眼皮,似乎誰都不敢相信對方是誰那樣兒。那時候,指導員臉上不該有的驚奇,使吳大旺心亂如麻,雙手發汗,那個人造革旅行包咚地一響,從他手裡滑落在了地上。可是,幾秒鐘之後,指導員臉上僵硬的驚奇卻又突然日出雲散地化了開來,綻放出了金黃的笑容,快步地走過去,說吳班長,是你呀,我沒說讓你回來你就回來了?他邊說邊走,幾步上去,竟撿起地上的行李,拉着吳大旺快速地進了他的宿舍里,然後是倒開水,讓椅座,親自去水龍頭上給吳大旺接水洗臉,還把他平時捨不得用的上海牌香皂拿出來給吳大旺擦手洗塵。他的這一連串超乎尋常的熱情,使吳大旺剛才的驚慌又一次從心裡淡薄下去,那顆懸置的心,又緩緩地落實下來。之後,他簡短問了吳大旺在路上奔簸顛沛的情況,知道吳大旺還沒吃午飯,又立馬讓通訊員通知炊事班給他燒了一盆雞蛋面。

  在吳大旺吃着麵條時,指導員有條有理、熱情詳盡地給他講了以下幾點:

  一、師長的妻子劉蓮親自給他們說了,說吳大旺家裡有些難辦的事,回去要一至三個月,說做為特殊情況,組織上已經給他批了長假,讓連隊沒有什麼急事,就不要催他回來。

  二、說師長去北京學習、參加高級幹部精兵簡政、固我長城的研討班,在那有軍委首長組織並主持的研討會上,他主動請纓,授領了一項艱巨的任務,就是這全軍精簡整編的試點,別的部隊都不願接受時,師長把精簡整編的試點師接過來放在了放在他們師里。就是說,在相當短暫的日子裡,他們的部隊就將要從此解散。他們師的建制,將在最近一段時間內,徹底從中國人民解放軍的編制中煙消雲散,只留下一些文字記載在發黃髮脆的軍史的書頁中。說部隊解散,各團、營、連的官兵有三種去向,一是以連為單位,離開軍營,被編入兄弟單位;二是留在軍營,改變番號,編入另外一支部隊;三是團、營、連集體解散,每個官兵都脫掉軍裝,返回故里,從此開始一種全新的普通百姓的人生命運。指導員說,個別編入兄弟單位的連隊,已經從軍營拉走了幾個,而留下的,誰都還不知道自己是會被解散返回故里,還是會被留下來繼續服役,保家衛國,為民也為己。說解散還是調去,走與留都在師長掌控之中。

  三、目前,警務連的存亡走留,還懸而未決。但根據調走的幾個營連的情況分析,那調走的都不是師長喜歡的部隊。那些部隊的幹部,也少有幾個和師長熟悉並親密,而師長喜歡的老虎營、鋼鐵連、無堅不摧團,還有尖刀班和鋼鐵排所在的連和營,都還安然無恙地扎在軍營里。既便是那些沒有什麼特殊榮譽的部隊,仔細一分析,也總有哪個營長、連長和師長或師政委的私交如同魚和水。如此這般地說,留在營院的部隊,多半都仍然會留下來,解散和走的,只是個別和少數。而具體說到勤務連,指導員說,按常理,勤務連在為每個首長和首長家裡服務時,都竭盡全力、全心全意,周到細緻,師首長們個個滿意,家家滿意,雖是工作,也都有着連隊和首長們的個人情感,如此推論,警務連解散的可能性幾乎就沒有,歸根結底,只是留下編入哪個兄弟單位的問題。說形勢儘管如此,算得上一片大好,可鑑於畢竟是整編,試點師必須要給軍委提供出可行性整編經驗與報告,所以,現在全師的人員調動和預提幹部的指標就全部取消,幹部部門已經凍結了全部提干程序與渠道。這樣,原來要給吳大旺提干的預設,就只能化為泡影。但考慮到他是師長默認和劉蓮最熱情推薦的公務員標兵,師長已經指示有關部門,要破格把他的工作安排在他家鄉所在的那個古都市裡,把他老婆、孩子的戶口一併遷入市內,不僅要實行農轉非,還要安排相應的工作。

  四、整編工作已經開始,今年的老兵退伍可能提前,師長家裡的公務員已經連續地另換他人,但工作都不順利,每個公務員都謹心慎微,卻還是經常惹師長生氣,若不是劉蓮大度,怕這公務員都換了三個、四個。這樣,就要求吳大旺不僅不要再去師長家裡工作,而且,沒有什麼大事,也就最好不要往師長家裡去了。

  指導員的話讓吳大旺有些如釋重負,從進入軍營後就產生的那種忐忑不安,開始在心裡變得輕如飛風,淡若飄雲。原來他和劉蓮的情事並不為人知,一個巨大的秘密都還隱藏在他和劉蓮心裡,別人都還不曉分毫。這讓他感到一種甜蜜的僥倖如糖水樣在心裡漫延,直到指導員又說,不知為啥師長脾氣變得特別粗暴,看見公務員總是瞪着眼睛,狠不得要把公務員吃進肚裡。說為了避免給連隊工作帶來不應有的麻煩,請他不要在沒有請假的情況下出入師長家裡,他才又開始把放下的內心,重又提升到喉口懸置起來。

  最後,指導員還問吳大旺,說小吳,你究竟在師長家裡做了什麼?讓師長又愛又恨,一方面只要新公務員提到你的名字,師長臉上就有不悅的青色;另一方面,又指示機關,抓緊安排你的工作,越快越好,要儘快地讓你在部隊整編、解散之前離開部隊,到地方工作。

  指導員這樣問吳大旺時,正在給他續着喝了一半的茶水,吳大旺扭頭看指導員的臉上,滿是對他充滿不解的神秘和羨慕,他就一邊奪着指導員手裡的水瓶,說我自己倒,自己倒,一邊又在心裡感到一些遺憾之後的那種名至實歸的滿足。仿佛在家時,對劉蓮和軍營那無可忍耐的思念,其實就是對自己未來命運不確定性的擔憂。現在,因為突如其來的整編,自己不能提幹了,組織上不僅要在家鄉的城市安排自己的工作,還要調遷老婆孩子的戶口,這讓他有一種勞有所報,而且所報超值的幸運感。他開始在心裡感激着劉蓮,臉上泛着紅潤的光亮,望着指導員,本來想用爭倒開水這個細節,來了草敷衍指導員的尷尬提問,可指導員在把水瓶給他之後,卻又追問了一句說,你倒底在師長家裡做了什麼事?

  他說,沒做什麼呀。

  指導員說,是真的?

  他說,是真的。

  指導員說,我不信。說沒做什麼,師長會一聽到你的名字臉上就有青顏色?

  他悶了一會,勾着頭兒,臉上有了一些薄薄的虛汗。

  然而,這時的吳大旺,已經不是指導員先前所熟識的那個總是不舍靦腆的公務員兼着的炊事員。愛情催生了他的應變和成熟,尤其是和一個來自楊卅城裡的漂亮女軍官、師長的夫人有了那麼一段驚天動地的情愛經歷,他已經在自己都未曾覺察中變得成熟起來。其成熟的成度,雖然他身處士兵的地位,卻已超過一般軍官的高度。畢竟和他同床共枕、瘋狂無忌了兩個月的,是師長的夫人,是那位人見人敬的師里的女皇。虛汗之後,他很快就把自己平靜下來,和什麼事情也沒發生一樣,一邊給自己倒着茶水,一邊從腦里迅疾閃過他和劉蓮那令他終生難忘的赤身裸體、在屋裡無以言說的愛情的反革命遊戲,這使他的腦里如同划過了一道陰霾中的閃電。在閃電中,他看到了一個絕佳的託詞,就向指導員撒了一個彌天大慌,說指導員,怕是我在師長屋裡那次擦桌子時,碰倒了師長桌上那尊刷了金粉的毛主席像,把毛主席像的鼻子碰掉了。聽人家說,那像是中央軍委里哪個首長送給師長的。說到這兒時,吳大旺又抬頭看了看指導員的臉。他看見指導員將信將疑,有一層凝重厚在他臉上,盯着他像盯着一個犯了彌天大錯的新兵。可片刻的沉靜和凝重之後,指導員卻又輕鬆地說了三個字——怪不得。接下又自言自語着說,弄壞了毛主席的像,這是天大的事,也是屁大的事。看來師長是把它當成天大的事情了。說既然這樣,你千萬別去師長家,別輕易讓他看見你的蹤跡就行了。

  到這兒,這場不凡的愛情故事,似乎隨着精兵簡政和吳大旺的離開軍營已經臨近結束。這讓人有些遺憾,也有些無奈。仔細推敲,人生就是鍋碗變飄勺,陰差又陽錯,除此沒有更新的東西和設備。

  陰差陽錯是我們傳統大戲的精華,也是我們這個情愛故事構造的骨髓。指導員的一、二、三、四,讓吳大旺感到些微的心安,就像一個盜賊在提心弔膽後的空手而歸時,終於撿到了一個元寶樣,使他反覆升降起伏的內心,開始有了平靜的滋養,可以在這平靜中,慢慢去思考和面對一切,只可惜,這種相對的平靜,並沒有維持多久,就又開始在他內心有了另外的跌盪和起伏。

  他在連隊呆了半天,竟沒有見到連長的身影。他知道,比起指導員,連長和師長與劉蓮,有一種更為親密的關係。因為連長也曾經是過師長的公務員,師長和他的前任妻子分手惜別時,連長還在師長家裡為人民服務呢。這種特殊的關係,使連長直到今天,走進師長的辦公室不喚報告,師長也不會瞪眼批評他不懂軍事原則,沒有上下級觀念。正是這樣一種關係,吳大旺就急於要見到連長一面,想從他那裡得到一些更為詳盡的消息和蛛絲馬跡。他就像一個殺了人的罪犯,既要裝得若無其事,又極想知道人們到底對那場殺人的血災知道、聽到了一些什麼,於是就在下午上課以後,部隊都到操場上訓練去了,他說他有急事要給連長匯報一下,指導員想了一會,就讓通訊員帶着他去找了連長。

  顯然,連長在哪,在干着什麼,指導員心裡一清二楚。可他卻說不知道連長在哪,讓通訊員帶他找找。他就跟着新兵通訊員,到了營院最南的二團三營的營長宿舍前。在那裡,吳大旺遇到了令他震驚的一幕。這幕戲使他和劉蓮的愛情故事變得複雜而又意味無窮。使他和她那美好的愛情,有了更為寬闊而寵大的意義,宛若一片青紫綠葉、香飄十里的花地中間,又長了許多不可觸摸的棘刺,或者說,使那片飄香的花地,落進了無邊無際的長滿荊棘的山野中間,使那本來鬱郁飄香的花草,不再有了可供人品識咀嚼的美。

  二團三營座落在營院最南的後邊,營部門前是一片開闊的泡桐樹林。不知是因為這裡偏僻,還是營里疏於管理,使這兒的環境和吳大旺走入軍營的一乾二淨完全不同。泡桐樹上沒有刷那白色的石灰水,路邊連排的冬青棵下,也沒有又平又整的土圍子。滿地枯黃的泡桐樹葉,厚厚一層鋪在營部門前,景像顯得肅條而又淒寒。就在這淒寒里,三營長的門前,站着一個哨兵,短胖、憨厚,可竟固執地不讓他們走進營長的宿舍,說營長持意交待,誰來都不讓走進屋裡,所以他們只能站在門口,由他進去報告,看警務連的連長,在不在三營長的宿舍。

  吳大旺說,我自己進去找吧,我和你們營長熟得很。

  哨兵說,熟也不行。

  吳大旺說,難道說你們營長是在屋裡密謀兵變呀。

  哨兵說,差不多。

  那哨兵說着,就開門進了營長的宿舍,進去後又立馬把門給關了。他們就在那門外等着,竟等得日出日落,歲月久長,還不見那哨兵從屋裡出來。吳大旺問連隊的通訊員說,連長在這兒嗎?通訊員肯定地點了一下頭。又等一會,吳大旺就有些急不可耐地朝三營長的窗口走去,他看見屋裡既然是秘密會議,三營長的窗子竟還開着。就是這個時候,就是這扇窗子,讓吳大旺看到了驚心的一幕,感到了他和劉蓮的關係,並非是簡單的性與情愛。他從那窗子裡聞到了一股撲面的酒氣,人未到窗前,那酒氣就熾白烈烈地轟在他的臉上,接着他還聽到劈哩啪啦耳光的響聲。慌忙謹慎地爬到窗口,竟發現那屋裡不是開會,而是喝酒,被從窗口拉到屋中央改為餐桌的三營長的辦公桌上,擺滿了空盤空碗,有幾個當地產的老白乾酒瓶,倒在碗盤的中間,五、六雙鮮紅的筷子,橫七豎八地躺在桌上,落在地上。顯然,他們是從午飯開始喝的,現在,都已酩酊大醉,四、五個幹部,差不多都已醉得不可收拾,那景像完全是敗軍敗仗後破罐子破摔的一幕活報劇目。吳大旺怔在窗口,他發現除了三營長和他的連長外,這一堆酒醉的軍官中,還有三團副團長和三團三營的教導員,還有一個,好像是師司令部哪個科的參謀。這一些人既非同鄉,也不是工作崗位上的夥計戰友,之所以能聚在一起,是因為他們都曾當過師長家的公務員、或者警衛員,再或是師長當營長、連長時的通訊員。比如三團的副團長,就是師長當營長時的通訊員,三團二營的教導員,就是師長當副師長時家裡的第一任公務員。吳大旺不知道他們為什麼會聚在一起,人人失去覺悟和原則,放任着自己的理性和紀律,脫了軍裝,開懷露脖,個個喝得爛醉如泥,在千瘡百孔地挫傷着軍人的風範和形象。副團長已經躺在營長的床上打着呼嚕睡了過去,那個參謀不知為啥依着床腿,坐在地上,又哭又笑,而三營長自己,蹲在桌子腿下,不停地拿着自己的雙手,打着自己的嘴巴,罵着自己道,我讓你胡講亂說!我胡講好的亂說!倒是他們的連長和三團二營的教導員都還清醒,不停地拉着營長,勸着他道,何苦呢,何苦呢,哪個部隊留下,哪個部隊解散,誰都還不知道你何苦這個樣兒?

  三營長就坐在那兒哈哈大笑着又喚又叫。

  ——明擺着的嘛!

  ——明擺着的嘛!

  然後,他的通訊員端了一杯泡好的茶水到了他面前,先用嘴唇試了一下熱不熱,就把那茶水遞給了營長說,喝吧營長,人家說濃茶醒酒呢。營長便接過那杯水,慢慢倒到地面上,讓那晶黃的茶水漫無目的地朝四面流動着,抬頭看了一眼面前的人,說你們看,這就是我們三營的兵,和這水一樣,朝着四面八方流。

  到這兒,窗口的吳大旺開始變得懵懂又迷惑,他不知道他們為啥兒會聚到一塊兒,為啥會喝得如此不顧影響,個個癱醉。也就這個當兒,連長扭頭看見了他,驚怔了一下,臉上顯出一種慘白,瞟一眼屋裡倒下的戰友,忙丟下營長從屋裡快步走出來,一把將吳大旺從窗口拉開來,瞪着眼睛質問他,我沒讓你歸隊你為啥歸隊呢?

  他說,連長,我回家已經一個半月啦。

  連長說,去沒去師長家?

  他說,還沒呢。

  連長便鬆了一口氣,又返身到營長屋裡說了什麼話,出來就拉着吳大旺,帶着通訊員,回自己的警務連里了。一路上,連長和指導員恰恰相反,他惜語如金,只給吳大旺說了一句話,說今天你聽到看到的,誰到不要說,說出去傳到師長的耳朵里,那事情就大了,不可收拾了。

  事情就是這樣,吳大旺回到軍營,猶如一粒扣子,掉進了一團亂麻之中,雖然有其千頭萬緒,卻沒有一絲線頭能穿入他那粒扣子的扣眼兒。精簡整編,那是多麼大的事情,他一個小小的士兵,哪能理出一個頭緒來。而他所關心的,只是他和劉蓮的愛情,還有因為那愛情結出的他退伍回家、安排工作和把妻兒的戶口轉入城市的勝利果實。

  在吳大旺的眼睛裡,事情就這麼簡單。回到軍營那短暫的日子裡。令他真正深感意外的是,本是做着以悲劇來結束那段愛情故事的準備,卻意外地收到了加倍的喜劇結尾的效果。沒有想到,因為他在軍營不合時宜地出現,倒加速了組織上安排他儘快離開部隊的步伐。居然在短短的一周之內,人家就安排好了他的工作,辦理好了他的妻子、兒子農轉非進城的一切手續。而且,這些麻團樣凌亂、纏人的事情,居然沒讓吳大旺有一絲的難處,費上一丁點兒的手腳。而他所要配合的事情,就是在機關幹部的指點之下,填了幾張表格;在有關表格的下邊,簽上了自己的名字。

  如此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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