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清華寫小說

曾蓓　

　
　　一、人在清華，身不由己
　　1999年8月底，我第一次踏入了中國最好的高校——清華大學，成為中文系漢語言文學專業的一名學生。一進大學就趕上了清華首次開辦的中外文化綜合班（又稱文科實驗班）在全校擴招學生。
　　我從小就喜歡文學，讀書、寫作是伴隨了我很多年的愛好。可我卻並不喜歡自己的專業，對我而言，“漢語言文學”五個字意味着對靈性的遏制、對傳統的追隨。所以，我毅然報名參加文科實驗班的面試。
　　推開考場的大門，還沒定下神來，就聽見考官發話了：“When were you born?”（你什麼時候出生的？）我一害怕腦子裡就一片空白，好不容易確定了他是在問我才結結巴巴地說：“I was born in 1890.”說完才發現自己陡然大了90歲。
　　考官們對我的錯誤倒是見怪不怪，心平氣和地開始對我進行輪番轟炸：“李白和杜甫你更喜歡哪一位？為什麼？”“談談你對中國當代文學的看法。”“你偏愛中國文學還是西方文學。”……
　　我驚愕地發現所有的問題都沒有標準答案，與其挖空心思投其所好，不如實話實說談出自己的見解。於是，我沉着地談起李白的《將進酒》、張愛玲的《金鎖記》、林語堂的《京華煙雲》……當我說到“我所接觸的西方文學都是中譯本，都是經過了二次創作的，所以我對西方文學的本來面貌實際是一無所知的”，在場所有的教授都對我點頭讚嘆。
　　我順利地進入了文科實驗班，開始了中西貫通、古今貫通、文理貫通的實驗課程。清華大學的文科實驗班，在外人的眼裡閃耀着多麼輝煌的光芒啊！可是，正所謂“誰解其中味”，一切的冷暖都只有自己知道。
　　記得在高中的時候，雖然我也是一個重點中學的優秀學生，卻時常忍不住忙裡偷閒看“閒書”、寫小說。老闆和語文老師都不時地教訓我：“進了大學有的是時間，你想看什麼就看什麼，想寫什麼就寫什麼，不要急於一時嘛……”可是，進了清華，我反而分身無術了。
　　每天早上六點鐘，宿舍里其他的中文系女生還在酣然沉睡時，我已經跑到樓下的小花園裡讀外語了。通常，小花園裡只有我和一個短髮的女生。每天，我們互相點頭一笑，算是讀英語的前奏。讀完英語，我就去食堂吃早飯，然後衝到三教去占座。在清華，占座是個必要的生存手段。你不要指望會有空座位在等你，就像你不要指望天上會掉餡餅下來。
　　幾乎每天都有四門以上的課。我們不僅要學英語專業和中文專業的課，還要學計算機、高等數學等課程。別說看課外書或者寫東西了，就是教授們開的必讀書單都不可能看完。我的生活似乎只有兩件大事：上課和上自習。是的，為了這兩件大事，我可以廢寢忘食。睡眠可以少到不足5小時，來不及吃飯就買了麵包餅乾匆匆去占座。
　　大一的時候宿舍樓十一點關樓門，我通常都是自習到十點半以後才回宿舍，然後匆匆忙忙地提着水瓶去打開水。北京的冬天來得早，下了雪後，天冷地滑，好幾次我都摔倒在雪地里，銀光閃閃的水瓶膽碎了一地。那時候，真是覺得又疲倦又脆弱，再也撐不下去似的。有時候，睡在床上就開始輾轉反側，想家想得不行，眼淚流得稀里嘩啦。可是，一旦和爸爸媽媽通電話，我卻又裝得十分無所謂。我知道他們天天在擔心我，我不能再給他們增加負擔。
　　既然當初選擇了文科實驗班，就應該堅強地面對一切。我還年輕，哪怕歷經磨難也是值得的，權當是給人生增加一筆財富！

　　二、天才“集中營”
　　我原來就讀的高中是著名的重點中學——江蘇省蘇州中學，高中三年的生活在我的心頭刻下了無數深深淺淺的痕跡。高考結束後的暑假裡，我就開始動筆寫我的長篇小說處女作《天才“集中營”》。進了清華我才發現，我不過是從一個集中營轉進了另一個集中營。能進清華的一般都是原來高中的佼佼者，競爭的激烈可想而知。
　　我在學習上總有一種強烈的危機感，好像一不小心就會落到後面。比如英語聽說課，別人都能流利地發表演講了，我卻總是說幾句就“打膈”。聽力練習也是步履維艱，根本搞不清老外說的是什麼。
　　於是，我每天都讀英語，每天都做聽力，還把聽到的內容一個字一個字地記錄下來。逢上周三，我還會去三教平台的英語角。我總是面不改色地說着也許錯誤百出的英語，和老外嘻嘻哈哈地聊上半天。老外喜歡聽我講故事，也就對我的“洋涇浜英語”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了。即使是放假，我也會抓住一切機會練習英語聽說，連看電影都是選擇英語原版片。
　　慢慢的，我的聽寫本滿了，我和老外的交流順了，我的英語聽說成績也從班級的中下游跳到了班級的第一。
　　其實，不管學習有多忙，我都惦記着我始終沒有寫完的《天才“集中營”》。很想拋開一切爽快地去寫我的小說。這個年頭好像是新新人類大行其道的時代，成績差的成了英雄，退學的成了偶像……不過，我骨子裡終究還是一個傳統的人，我不求“成名要儘早”，只求認認真真地做好每一件事，學習好歹是一種終身有益的積累吧！
　　是的，認真是我的原則。
　　為了寫一篇藝術概論課的論文，我泡了一個月的圖書館，看了十幾本書，參考了n多雜誌和報紙，不厭其煩地改了一遍又一遍。我通過比較唐伯虎的《秋風執扇圖》和提香的《照鏡的維納斯》，深入探討了中西繪畫的異同。當我最終寫成了這篇論文時，心中無比地激動。我不僅增加了很多美術史方面的知識，還學會了用開闊的視野來看待中外文化。
　　這篇論文獲得了95的高分。當我把論文的打印稿寄給爸爸媽媽時，他們高興地給我打來了電話，說：“寫得很有意思，我們讀了都覺得很長見識……”
　　為了對付高等數學的期末考試，我從圖書館借來了好幾本厚厚的習題集，哪怕題目的範圍大大超出了所學的內容，我都一概來者不拒。碰上不會做的，我就想方設法請教高手。有一次，我在自習教室里被一道題目折磨得坐立不安，終於鼓足勇氣拍了拍坐在我前面的陌生男生，說：“你能幫我做一道題目嗎？”他萬分驚訝地望着我，不過立刻恢復了常態，耐心地給我講解起題目。
　　在那次高數期末考試中，我只用了一個小時就交卷了——所有題目都似曾相識。我的高數得了滿分。
　　大一學年結束了，我的學分積在班裡名列前茅，拿到了學校的獎學金。那個暑假，我拿起了沒有寫完的《天才“集中營”》。
　　《天才“集中營”》是我偷偷寫的，寫完了就沒有再改過，沒時間也沒有必要。我要的只是寫這個小說的心情。在好朋友Michael生日那天，我把打印好的小說裝訂成冊，寄給了遠在南京的他。他無比欣喜地告訴我：“我一口氣看完的，整整一天……這份禮物太珍貴了！我會永遠保存它的！”
　　對我，這已經足夠了。

　　三、清華美眉
　　高中的老同學對我總是艷羨不已，在他們的眼中，我“年輕、漂亮、文憑硬、前途無量……”。可是，他們只看到了清華美眉外在的光環。做一個清華美眉其實是很累的。生活上的艱苦倒還是其次，關鍵是心理上的壓力。父母都在千里之外，一年只能回家兩次，什麼事情都要自己獨當一面。
　　體育課要考1500米，對於我這個以前跑800米就要死要活的小女生來說，1500米簡直是一條“不歸路”。可是，你是一個清華女生，長跑不及格就得重修體育，直到跑及格為止，而且，我不能容忍體育成績落後於其他人。
　　我每天放學後都去東操跑步，開始是圍着400米的操場跑4圈，後來是5圈、8圈甚至十幾圈。本來我只是為了應付體育考試才去練習長跑的，後來，我成了長跑的熱烈擁護者。體育老師甚至極力推薦我參加市民馬拉松比賽。
　　心情不好的時候，我會去操場上跑步。跑完十七八圈後，全身都被汗水浸濕了，眼淚再也流不出來了。然後，我又若無其事地開始學習。
　　有時候，我會選擇劇烈的發泄方式，比如蹦迪。每次蹦迪，我都會化一個濃濃的妝，然後穿上漂亮的短袖和有型的牛仔。當燈光閃耀、勁歌炸響的時候，我瘋狂地扭動我的身體，長長的頭髮在光影里舞動。我不停地跳，跳到天昏地暗、精疲力竭，再也記不起心中壓抑了很久的鬱悶。
　　我也會上網聊天，雖然並不是很熱衷，但ICQ、OICQ等時髦的玩意兒我倒也一個都沒落下。聊的次數不多，但因為認真，也結識了一些好朋友，給我平淡的生活增加了不少樂趣。有一次在機房聊天，和一個暱稱“寶馬”的人談了好久，才發現他就坐在我身後。於是，我們天經地義地成了朋友。還有一次在chinaren聊天室遇上一個和我小名相同的網友，便倍感親切地和他聊了一次又一次。後來，我和這個北大的研究生見了面，成了知心朋友。他現在工作了，還會不時打電話來關心一下我的近況。
　　在清華的兩年生活中，雖然沒有發生什麼驚天動地的大事，但點點滴滴都讓我無法忘懷。我覺得心中有一種強烈的衝動，特別是面對着作為清華象徵的二校門，我告訴自己：我要寫一部小說，是一個很長的小說，發生在清華的小說。
　　在我寫作欲望最強烈的時候，正趕上全國英語專業四級考試。沒有選擇地，我把自己埋進了一大堆的聽力材料和習題集裡。甚至在長達七天的五一長假期間，我都沒有出去玩過一天。當我早出晚歸地忙碌學習、當我看到身邊好多人都在盡情地娛樂……我禁不住動搖起來。為什麼不能大膽地去做我想做的事情呢？
　　不過，不久我就釋然了。不是我不能去做，而是沒有必要急着做。生活中有太多的選擇，選項常常不能同時兼得，但完全可以先後取得。只有完成了我必須完成的東西，我才可以安心地做我想做的事。
　　我順利通過了英語專業四級考試，迎來了我最嚮往的暑假。我回到了蘇州，回到了爸爸媽媽身邊，回到了我的小天地。
　　照理，我該給自己一個完整的悠長假期。可是，我的心總為那個寫作衝動日夜不安。雖然那個小說不一定成為文學史上重重的一筆，但對我而言，它是一個心靈的故事。
　　暑假裡的天氣又悶又熱，我每天早上開始端坐在電腦面前，沒寫多久就汗流浹背了。等到晚上關掉電腦的時候，兩眼都酸脹了，肩胛骨隱隱作痛。碰上靈感涌動的時候，一天寫個七八千也不想停下。
　　爸爸媽媽只知道我在寫作，但他們不知道這是一個很長的小說，和以往寫的不一樣。媽媽隔幾天就向我抱怨：“你啊，好不容易放假回家，也沒時間和媽媽出去逛街……”爸爸更是擔心我電腦看多了傷眼睛，每天吃晚飯時都提醒我：“不要老是坐在電腦前面，小心以後鏡片比瓶底還厚！”
　　而老同學、老朋友們更是三天兩頭打電話找我玩，讓我時常陷於左右為難的境地。真想痛痛快快地玩一個暑假：逛街、看電影、溜冰、唱卡拉OK……
　　當然，鍾愛心靈世界的我還是選擇了寫作。暑假結束的時候，《清華美眉》已經寫了十幾萬字，就差一個大結局了。

　　四、我寫，我可以
　　在寫作《清華美眉》的同時，一家出版社邀請我寫一本類似於“自我表露”的書。文字得活潑、時尚、另類，中間插一堆作者青春靚麗的藝術照、生活照。責編在給我打電話時不無激動地說：“……等書出來後，我們到各大城市去簽名售書，打造一個80年代的美女作家！”
　　起初我也禁不住飄飄然，聽起來，這是一個造星的創舉，說不定真能名利雙收。一個暑假寫兩本書雖然很有挑戰性，但我絕對有信心完成任務。對於我喜歡的事情，再難我都會全力以赴的。
　　可是，我終究還是推掉了那個出版社的邀請。我想，我必須把全部精力都放在真正的寫作中，而不是放在令人眼花繚亂的文化作秀上。越是浮躁的年代，越需要人靜下心來寫作。寫作，是私人化的，本質上是寫給自己的。所以，我要對得起自己。
　　暑假結束後，就是大三了。大一、大二時還覺得在清華的日子好累，到了大三卻只感嘆時光如電，很想重新再來一遍。
　　學習更緊張了，不但有自己的專業課，還有日語、新聞出版法規、輿論學等選修課。最要命的是，尚沒收尾的《清華美眉》時時刻刻糾纏着我的心，讓我牽掛不已、欲罷不能。
　　熬夜成了家常便飯。當整個清華園在沉睡的時候，我在朋友的實驗室里一絲不苟地撰寫或者修改小說。寫到筋疲力盡的時候，我會推開鍵盤，站起身來，走到漆黑的玻璃窗前。沉重的夜靜謐而又神秘，讓我的心歸於祥和又禁不住浮想聯翩。
　　創造小說，也許是一件可以和盤古開天闢地、上帝創造萬物相提並論的大事吧！也可以說，在我心靈的世界裡，自己就是一個上帝。
　　春風文藝出版社一看到《清華美眉》的初稿就立即決定簽約，我的好朋友們更是爭相閱讀小說的電子版。平心而論，在文學的道路上，我只是一個起步者，有着太多太多需要學習和改進的地方。但是，因為年輕，因為勇氣，因為執着，我相信我會把這條道路走得很漂亮！
　　沒有人born to write，我寫，我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