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o what extend does the end justify the means?
手段、目的、與道義

何 昀

　　深喉，這位水門事件中最神秘的人物，最近終於自己揭開了面紗。此公原來是當年FBI的二號人物Mark Felt。

　　隨着謎團的解開，對深喉其人的歷史評價隨之而來。他的家人認為，深喉的所作所為符合美國公眾的利益，而他本人則因為將內幕消息秘密透露給記者而冒了很大風險，因此他是個國家英雄。大多數美國人也認同這種看法。但是相反意見同樣存在，當年為尼克松工作過的人甚至直斥Mark Felt是個叛徒。隨着Mark Felt的徹底曝光，一場叛徒和英雄的爭論也在美國各地熱烈展開。

　　深喉究竟是英雄還是叛徒？怎樣評價全看評判者的個人立場。在深入討論之前，還是讓我們再來回顧一下與深喉直接相關的“水門事件”。

　　1972年，越戰期間的美國迎來又一個大選之年。競選前夕發生了一件怪事：幾個竊賊闖入民主黨設在華盛頓“水門旅館”內的競選總部，被警察逮捕。這便是水門事件的起因。後來查實這幾個竊賊與尼克松的競選班子有聯繫（尼克松當時是共和黨總統，正在爭取連任）。司法部門開始對事件進行深入追查。

　　在調查期間，《華盛頓郵報》的兩名記者Bob Woodward和Carl Bernstein就事件撰寫了大量報道，暴露出很多令人震驚的內幕。正是他們的報道使水門事件一直活躍於公眾的視野。尼克松成功連任總統之後，有關部門對水門事件的調查仍然繼續，但受到尼克松政府的重重阻撓，也引起全國上下越來越大的關注，後來參議院也為此成立了特別調查小組。隨着越來越多內部資料公諸於眾，尼克松失去了在國會的信任。1974年，眾議院決定以三項理由對他進行彈劾：妨礙司法、濫用職權和藐視國會。參議院中也有足夠的票數反對他。眼看難以逃脫被彈劾的命運，尼克松遂決定自動辭職，成為美國歷史上唯一一位辭職總統。

　　在水門事件中深喉Mark Felt到底起了什麼作用呢？當時身居FBI高層的Felt利用職位之便，掌握了尼克松競選班子以及白宮的諸多內幕，熟悉內部調查的全部進程。他將許多細節透露給《華郵》的兩個記者，又指導他們朝什麼方向尋找線索。記者Bob Woodward稱深喉是一個處於獨特觀察地位的人。76年的電影“All the president's men"形象再現了當時深喉與記者秘密接觸的場景。

　　水門事件過去三十多年了。回首往事，是Mark Felt向記者透露的內部資料首先揭露出尼克松政府的腐敗與濫用職權，並最終導致尼克松下台。正是這個客觀的結果將深喉塑造成了一個國家英雄。不過我們在送出這個“英雄”頭銜的時候要小心：在這裡，目的決定了手段，一個好的“最終目的”使得一個並不怎麼道德的手段變得正當了。但我們也要知道，“為達目的不擇手段”是一個非常危險的陷阱，很多社會危害因此產生，而當事人自己也常會被陷進去。

　　不管最終結果如何，深喉的泄密做法都是經不起嚴格道德檢驗的。如果深喉就是你身邊的一個人，你又會怎麼想呢？一位當年與深喉共事的同僚Colson在Mark Felt自揭身份後表示，他感到十分震驚。Colson說：“做為FBI的副主任，你自然會對他象對一個牧師那樣信任......我經常和他談些敏感的話題，我一直相信他。總統也信任他。想象他每當夜晚在漆黑的小徑尋找花盆，把情報傳出去，這不是一個職業FBI應有的形象。”從個人角度講，“背棄信任”是深喉始終無法迴避的道德難題。

　　因為目的超越了手段，反感尼克松的人順理成章地將深喉視為英雄，但支持尼克松的人對他又是另一番評價。這些人爭辯說，是尼克松體面地結束了越戰，在對中國的外交上打開了新局面，着手削減了核武器。1972年的大選，尼克松贏得了歷史上最大一次勝利，在50個州中拿下49個。但是深喉卻和那些自由派媒體一起把他逼下台，雖然人們到現在也不清楚尼克松與那幾個竊賊究竟有多大關係。

　　討論深喉，不能不提到另一個類似的人物：Linda Tripp。真是無獨有偶，美國歷史上還有一位被彈劾的總統－比爾·克林頓。他鬧出的“拉鏈門”醜聞也差點斷送了自己的政治前程。Linda Tripp是克林頓性醜聞中的一個有趣人物。正是她把自己和好朋友莫尼卡（Monica Lewinsky）的談話偷偷錄了音。這些錄音帶成為克林頓與莫尼卡曖昧關係的直接證據，並最終導致國會的彈劾。Linda Tripp因為自己偷偷錄音的行為受到過指控，更遭到了無數漫罵。

　　共和黨中的一位活躍人物布坎南（Pat Buchanan）當年擔任過尼克松的助手。他在大罵Mark Felt是叛徒之餘就搬出了Linda Tripp，質問媒體說：你們把深喉捧成英雄，為什麼對Linda Tripp卻沒有好話呢？最起碼，Tripp沒有對公眾隱瞞自己的做為。

　　顯然，布坎南的一些談話很值得深思。他指出：“Mark Felt現在之所以成了英雄，只有一個原因，那就是他毀掉了尼克松。”，“深喉是一個危險的先例，公民和記者都應該以此警惕。要知道，FBI掌握着政府高層人員的所有材料，如果他們開始決定哪些材料可以交給《華盛頓郵報》，那你就要置身於一個警察國家了。”

　　克林頓在整個性醜聞調查中的表現一點也不比當年的尼克松高尚，同樣是撒謊抵賴、同樣是利用職權儘可能地阻撓和拖延調查。只不過他比尼克松幸運，沒有趕上戰爭和冷戰，國內也沒有那樣尖銳的社會矛盾。與水門事件引起的深刻危機相比，“拉鏈門” 事件只不過是太平盛世里的一個花邊新聞。既然這樣，參與“倒克”的Linda Tripp也只能是這場鬧劇中一個背叛朋友信任的小丑。

　　在政治角力中，社會的道德評判始終是一個不可忽略的因素。象深喉那樣違背道德但最終為歷史所開脫的人，只能說是個異數，而他本人亦付出一定代價－蒙面三十年，最終還是在家人的勸說下才吐露真相，這就足見他內心所承受的壓力。深喉是幸運的，而大多數為達目的而不擇手段的人，結果卻是得不償失。最近加拿大政壇上就出了這樣一個倒霉蛋：偷偷錄音的保守黨議員Gurmant Grewal。

　　為了證明自由黨為保權力收買反對黨的投票，Grewal將自己與總理辦公室主任Tim Murphy和衛生部長Dosanjh的談判偷偷錄了音。從公布的錄音中我們可以聽到，Grewal與自由黨的兩位要員討價還價，自由黨方面積極拉攏 Grewal，但是並沒有明確表示會給Grewal什麼好處。保守黨借這次事件攻擊自由黨，起初讓自由黨十分難堪，但是隨着時間的拖延，公眾反而越來越不信任保守黨。錄音帶公布才一星期，自由黨的兩個關鍵人物就被人淡忘，而Grewal本人卻成了眾矢之的。不但他在溫哥華機場托人帶行李的事情被媒體熱炒，連舊帳也一併翻了出來。一個熟人出來指控說，Grewal的公民身份有假。

　　為什麼會這樣呢？因為Grewal這種秘密錄音的做法違背了社會公認的道德。不管自由黨怎麼樣，他採用的手法首先就讓人反感。不但如此，Grewal公布的錄音帶又被專家認定改動過，這就更喪失了攻擊效力。由於手段不正當，現在反過來是 Grewal本人以及保守黨受害。錄音帶公布之後，保守黨在民意調查中反而進一步失勢，支持率甚至還不如自由黨贊助醜聞被揭露之前。

　　Grewal偷偷錄音，暴露給公眾的又不是錄音原件，這些都可能導致他本人受到違法指控。因為壓力太大，Grewal現在已經無法正常上班，只好請假休息。估計他下次大選連任的可能性也會很小。所謂成則王侯敗則寇，這個規律適用於整個人類。自由黨既然沒有遭到加拿大人民的唾棄，秘密錄音的Grewal也決不可能成為第二個深喉。

(大中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