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

　 九月出生在九月，一個秋葉紛黃的夜晚。
　　九月就像她的出生一樣，靈秀，乖巧。
　　九月有十分疼愛她的父母，有着溫暖的家。家庭的溫暖使得她充滿生機與活力，並且感染着身邊的每一個人。
　　九月在父母的羽翼下茁壯的成長，一帆風順地生活。她努力地讀書，努力地學習。直至九歲那年。九月有了弟弟。家庭環境也一落千丈。
　　貧窮的生活壓得家庭喘不過氣來。至九月十五歲那年，她不得不放棄心愛的學業，放棄追尋多年要考上大學的目標，到另一個城市生活。

　　離開那座城市的時候，陽光正燦爛。九月背着一個大大的旅行包。沉重的旅行包壓在她瘦小微弱的身體上，顯得更加地孤獨與落寞。
　　那是她第一次一個人離開家門。
　　這是一座陌生的城市，沒有一個熟悉的人。她找不到任何一個支點。她知道她必須努力地在這裡生活下去。
　　她努力地讀書。努力地吸取所有的知識。

　　十七歲那年，九月認識了維興。
　　維興是九月見過的人裡面最讓她心動的人。
　　九月去維興的電腦公司里學習電腦。她推開維興辦公室的門。維興抬起頭來，在九月的頭頂，初夏的太陽形成一個美麗的耀眼的光環。迎着他的，是一張素素的，純潔而乾淨的臉寵。　　維興終於答應用最便宜的價格讓九月在裡面學習。九月開門出去，回過頭來，微微笑道：你是個好人。

　　九月努力地學習，維興盡力地教她一切的知識。
　　維興看出了她的窘迫，努力地幫助她。像大哥哥一樣無微不致地照顧她。
　　每天清晨，九月總是很早就起來，跑到維興的電腦房裡，按照維興所教的程序打開電腦。維興總是躲在窗外偷看。
　　有空的白天，維興總是帶着九月到處遊玩。玩遍了整座城市。他給她他力所能及的一切。給了她一段最美好的時光。
　　一同學習，一同遊戲。在燦爛的陽光下。讓她的憂傷無所循形。
　　直至維興把啟動電腦的密碼換為九月的名字。直至，九月再一次上機時，電腦屏幕上閃現出幾個鮮紅的大字，嫁給我吧。在黑色的底屏上。顯得如此鮮艷。
　　九月驀地關了機器。飛也似地逃離了電腦房。
　　可是，九月心中，早已默許地答應了。維興卻不知道。
　　在接下的幾天裡，九月好幾天沒有去電腦房學習，她避着他。
　　九月的父母反對他們在一起。
　　他在等待。
　　並且一如既往地露出他天真無邪的燦爛的笑容。
　　終於，她又去了。沒有任何語言。在那個時候，語言是蒼白無力的。

　　他寵着她。
　　她很久沒有被寵的感覺。可是，她必須裝出漠然的樣子。可是，他不知道，她總是在這些感動中熱淚盈眶。
　　在長時間的孤獨中，在眾多親人的壓力下，她早已練就成了一身冷漠、孤傲的外表。其實，她比任何人都渴望關懷。
　　只是，他不知道。
　　在她冷竣的外表下，隱藏着一顆熱情無比的心。
　　可是，他一如既往地關心她，遷就她。寵她。只因為那句：你是個好人。

　　十九歲的那年，九月找到了一份比較安逸舒適的工作。在一家大公司里。
　　做文字處理。
　　她是一個非常乖巧的女孩。不愛說話，但是，老闆很喜歡她。
　　她比任何人都賣力地工作着。

　　二十歲那年，維興公司失敗倒閉。負債纍纍。
　　九月又找了另一份兼職。在快餐店打工。快節奏的生活壓得她喘不過氣來。
　　而維興開始頹廢。
　　她知道，她又回到了當初離開家鄉的時候。她必須努力地堅強地活下去。為了他。也為了她自己。

　　然後，她又利用晚上的時間，去咖啡廳打工。
　　她不喜歡那種人蛇混雜的地方。帶着虛偽的笑容。可是，她必須撐下去。

　　長時間的勞累讓她更加瘦弱，更加憂傷。並且極易暴怒。
　　他們之間開始有了一些爭吵。
　　不斷地，這些爭吵逐漸增多。在每一天裡，在每一個相聚的時刻。
　　可是，九月依然深深地愛着維興。
　　她只是想讓這些憤怒來激勵他。可是他不知道。

　　然後，漸漸地，維興開始上網。
　　並且在網上開始發表文字。在bbs里，有很多同樣的另類。相互吸引。
　　而在這時，九月依舊在辛勤地工作。白天黑夜。
　　公司里開始勾心鬥角。
　　九月發現她越來越不適應這個地方。可是，她依舊在堅持。
　　她想，在別人眼裡，她依然是一個純潔的小女孩。可是，別人卻不知道，我早已經百孔千瘡。她覺得自己像一架上了發條的機器。我不想繼續，可是，卻無法不繼續。
　　其實，她想。我只是一個被抽空了的軀殼。
　　和維興見面的次數越來越少。卻依舊仍是每次見面就開始吵架。
　　她仍然在想，再堅持下去，日子總是會慢慢地好起來的。房子、公司，一切都回再重新來過。
　　可是，維興依然頹廢。

　　二十歲那年。
　　十一月十九日。他們已經有兩個月沒有見面。沒有任何聯繫。沒有電話，也沒有傳呼。
　　九月似乎意識到了什麼。
　　忙完了手裡所有的工作，她給他打了一個傳呼。沒有回。然後，她又打了一個。沒有回。
　　她的呼吸開始侷促起來。
　　然後，她繼續地呼他，瘋狂地呼他。終於，一個很冷陌的聲音傳了過來。她不由得打了一個冷顫。
　　我們見見面。
　　好的。什麼時候？
　　就今天吧。晚上，我不加班。
　　……好。

　　晚上的時候，維興告訴了九月，他有了另外的一個女友。很平靜的。
　　九月的心像被刀子絞割似地疼痛。
　　她從他眼裡看不出任何的憐惜。
　　我們分手吧。
　　然後，她頭也不回地離開。

　　回到公司，九月努力地工作，瘋狂地工作。可是，淚水卻仍然忍不住地留了下來。她知道，她不能失去他。
　　於是，她去找他。
　　他依然冷漠。

　　在他寂寞的時候，他依然會給她打來傳呼。
　　她小心翼翼地維繫着這份感情。
　　她不知道她還是不是他心中的唯一。她一直避免去思考這個問題。
　　在夜深人靜的時候，她總是一個人淚流滿面。帶着恐慌地神情。她害怕失去他。
　　可是，他已不再疼惜她。無論是她做任何事情。
　　她知道，他心中仍然想念的是另外的女子。她不能忍受這。
　　她整晚整晚地失眠。醫生說，這是神精衰弱症。
　　終於，她累了。她在日記本上寫道：我不知道永遠有多遠，我拼命地找尋。可是仍然也找不到。我累了。

　　公司里依然勾心鬥角。老闆依然很賞識九月。
　　九月被派駐另外一個城市。那是個北方城市。很冷。

　　九月依然和維興常有電話聯絡。聊聊天氣。聊聊冷暖。
　　我記得你溫暖的大手。常常擁我入懷。用力地。她想。
　　可是，你不知道。

　　三年後，維興結婚了。九月依然孤獨一人。
　　維興過着十分平靜的生活。那是九月所嚮往的日子。
　　他是個自由的人。他一直不願意被婚姻束縛。
　　可是，九月，她依然一無所有。

　　一年後，她回到了那座城市。這座城市是一座空城。
　　她患有了嚴重的失眠和自抑症。
　　她開始大把大把地吃藥。每天靠安定片維持生活。
　　終於有一天，她厭倦了。在開車回家的路上，吞下了一整瓶安定片。給維興留了一個傳呼：還記不記得那個電腦屏幕的留言。我想嫁給你。可是，我已經不相信婚姻。而且，也已經不能夠。
　　當維興發現她的時候，藥瓶落在她的身上，她已經安祥地微笑地永久地睡去。維興瘋狂地敲打着車門，瘋狂地叫着九月的名字。車門緊鎖。他破窗而入，然後抱起九月瘋狂地往醫院趕去。他不能失去她，他在失去她的時候才深刻地感覺到。
　　九月已安靜地睡去，在另一個國度，另一個天堂里，站在高高的天堂，微笑地望着維興。望着這個美麗可愛的世界。
　　在眼角，在不易察覺的地方，一行清淚流了下來。形成一顆美麗、耀眼、閃亮的淚痣。
　　他曾經用了一段美麗的時光來換得她的微笑。
　　然後，她用了一生去等待那句不能實現的諾言。

　　九年後，維興帶着九月回到了那座她出生、生長的城市。
　　那時候，陽光正燦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