尼采的寫作風格在大哲學家中是罕見的，他主要採用格言、寓言式的寫作，這樣反而加大了理解他思想的難度。我感覺他的格言好比一粒粒藥丸，吃得適量可以醫治精神疾病，但一下吃得太多卻可能讓人消化不良或者產生副作用，因此每次讀尼采都不宜太多，讀一讀，停下來，回味一下，過一段時間再讀。最近我又有空閱讀尼采了，下面摘錄幾段讀《曙光》的筆記，主要集中在他批判基督教的部分。

1，論基督教信仰的無理性根基

尼采認為，基督教是一種群眾性的對於古典哲學精神的反叛。古代的哲學家希望通過理性來抑制人們心中的衝動性情緒。而基督教則貶抑理性，並放任人們心中這種衝動性情緒，其最集中的體現為：對上帝的敬畏、愛和狂熱的信仰。另外，基督徒相信基督真理能靠其堅定不移的信念以及不斷擴大的影響來獲得證明。於是，尼采嘲笑基督徒證明基督真理的邏輯太簡單。

參見《曙光》58，73節

2，論基督教起源的心理因素

尼采認為：當一個人突然意識到了一種涵蓋整個世界和生存本質的假說，並從中獲得了極大的快樂，以至於他不敢將這種假說當作是他自己的思想—儘管毫無疑問，這仍然是他的思想，於是他把產生這種思想的原因歸之於上帝。同時，由於上帝的權威，這種自我貶低的做法反而有利於這種思想的傳播。於是，這種思想最終獲得勝利的喜悅戰勝了降低自己的感覺。

參見《曙光》62節

3，論基督教對羅馬帝國的報復

1，詛咒世界迅速而突然的毀滅。
2，賦予未來以無以復加的重要性—恰恰相反，在永恆的羅馬那裡，未來是沒有意義的。
3，夢想最後的審判，報復不可一世的羅馬行政官員。

參見《曙光》71節

4，批判基督教地獄懲罰的觀念

尼采認為這種“死後”地獄懲罰的觀念乃是基督教攥取權力的手段，一些心懷恐懼的人於是占到了基督教一邊，並成為基督教最強有力的支持者。這種觀念最後會導致永恆懲罰、永恆詛咒的教義，這種教義只有科學能夠克服。在這個意義上來說，科學乃是古老的伊壁鳩魯主義的復活，尼采對此大加稱道。

參見《曙光》72節

5，妖魔化愛神Eros

基督教貶抑人的自然激情，如愛欲，認為這種激情是壞的，於是走向某種禁欲主義。這種禁欲主義的危害有兩個，

其一：基督教將某種人們不得不去進行鬥爭，進行限制的自然情感（比如愛欲），總是看作是一種惡。於是難免會把自己的敵人也想象成惡的。尼采認為這是一種卑鄙靈魂的思維方式，由此聯想到，美國將前蘇聯想象成邪惡帝國，將朝鮮，伊朗等想象成邪惡軸心，難道不是基督教這種非善即惡的思維方式在現實之中的延伸？施密特亦批判這種否認敵人“人”的身份，將敵人看作撒旦魔鬼的戰爭將會異常的殘酷。

其二：隨着愛神Eros的被妖魔化，結果人們對Eros的興趣反而與日俱增。愛神的魔力反而加強了，尼采說，這變成了一個喜劇抑或鬧劇。君不見，愛情故事依然是這個時代最讓人感興趣的話題（從尼采那個時代到現在都是如此，呵呵）。尼采嘲笑到，現代人這種對愛情感興趣的程度只怕會讓古代人覺得誇張，未來人覺得好笑。

參見《曙光》76節

尼采反對基督教筆記之二

6，可憐的帕斯卡

尼採在他的格言中總是不知疲倦的諷刺着虔誠的基督徒帕斯卡，相應的例子真是不勝枚舉。尼采認為帕斯卡是一位典型的被宗教問題糾纏折磨的可憐人。就算是一些純粹生理的問題，他也要放在神學的範疇中思考，非要搞清楚究竟是善還是惡？是上帝還是魔鬼？

摘錄尼采一個精彩的評述，

帕斯卡雄辯的顯示出：他從來沒有真正地證明上帝為什麼要躲躲閃閃的原因；但是他的話聽起來總是那麼的自信，。。。，於是，他只能象一個心裡充滿着恐懼的人一樣，儘可能的大聲地說着話。

參見《曙光》63，86，91節

7，不幸和過錯

在基督教看來，所有的不幸都來源於罪，也就是說所有的不幸都是應得的報應。而善良的希臘人則相信有時候巨大的不幸僅僅來源於一個小小的過錯，這就是“悲劇”的涵義。在基督教那裡，巨大的不幸一定來自巨大的過錯，如果表面上看不出來，那麼一定還有深層的更為重大的原因。因此，基督教徒不懂悲劇，他們面對別人的不幸時只會報以同情，而希臘人則會表示憤怒。由此，想到了去年看的劉德華主演的《大支佬》，是一部深刻解讀因果報應關係的倫理劇，最後大支佬的憤怒即是在頓悟中平息的，這樣看來佛教的因果觀離基督教更近一點。

參見《曙光》78節

8，基督教和印度宗教

尼采比較了歐洲的基督教和印度的宗教，認為印度宗教中的佛陀意味着一種自我拯救的宗教的教師，也就是說人的拯救並不需要一種高於人的神的存在。就思想的自由程度而言，歐洲人甚至還遠遠落後於印度人，尼采於是說：“歐洲離佛教文化的這個階段還不知道有多遠”。這個判斷，尼采和黑格爾是完全相反的，在黑格爾看來，中國和印度的自然宗教是處於宗教的最低層次，而基督教才是真正圓滿的理性宗教，當然，必須是按照黑格爾方式詮釋的基督教。

參見《曙光》96節，《快樂的科學》108節

9，論基督教的罪感

尼采極端反對基督教的原罪感覺，他曾驚呼只要基督教統治着的或者曾經統治過的地方，人們就處處感覺到罪，而與之相比，古希臘是一個沒有罪感的世界。對於一個向上帝虔誠懺悔的基督徒，希臘人也許會把他當作奴隸。如果說基督徒生活在一個陰霾籠罩的大陸深處，那麼希臘人則愉快的嬉戲於陽光燦爛的海灘，甚至希臘的悲劇都帶有基督徒無法理解的快樂。尼采認為“罪感”乃是猶太人特有的感覺和情感，基督教正是建立在這麼一個隱秘的基礎之上的，基督化乃是一種猶太化。

尼采仔細剖析了基督徒罪感的心理起源，他認為：承認自己負罪是弱者為了博取強者的憐憫和仁慈所採用的手段。在這一過程中，快樂以兩種面容呈現，一種是屈服感，一種是權力感。

尼采最後一針見血的指出，罪是人類自己創造的，對於罪的仇恨正是對人類本身的仇恨，如果不接受這一現實才是最大的不“人道”。

參見《曙光》29，74，76，79，81節，《快樂的科學》135節

尼采反對基督教筆記之三上帝死了

尼采宣布“上帝死了”毫無疑問是思想史上劃時代的事件。對於“上帝之死”的解釋更是五花八門，讓人迷惑。

下面讓我斗膽解釋一下“上帝死了”的具體含義，也許還有尼采的微言大義。

上帝是誰？

尼采的上帝無疑是指基督教的上帝，上帝之死意味着對於基督教上帝的信仰已經沒有了任何信仰的價值。這裡尼采沒有提到那些不信仰基督教的異教徒，他曾經說過，佛教的所處的精神階段是遠遠領先基督教的。也許在尼采看來，在佛教裡面，甚至在更多的異教世界中，上帝早就死了。

上帝被誰殺死？為什麼要殺死上帝？

尼采借瘋子之口說“上帝死了，是被眾人殺死的，所有的人都是兇手”。但是如果是眾人殺死了上帝，為什麼眾人不知道，竟然要等瘋子來宣布？在《查拉圖斯特拉如是說》中查拉圖斯特拉如下山時碰到年老的聖者，曾經心裡嘀咕：這個老者在他的森林中竟然沒有聽說上帝死了的消息。難道在森林裡面竟然要比在大眾生活的城市更快知道上帝死了的消息？

在《查拉圖斯特拉如是說》中“最醜陋的人”一節。尼采指出了殺死上帝的兇手乃是最醜陋的人，如果和上文聯繫起來看，那麼可以這麼說：殺死上帝的是民眾，民眾（至少是指尼采那個時代）乃是最醜陋的人，他們甚至殺死了上帝還不自知。這個最醜陋的人要殺死上帝的原因是無法忍受上帝無所不在的眼睛和同情。然而，最醜陋的人為什麼如此痛恨同情呢？原因是聽信了查拉圖斯特拉對於同情成為道德的斥責。說到底，大眾是受了查拉圖斯特拉的誘惑殺死上帝的。查拉圖斯特拉借大眾之手殺死了上帝，他才是真正的兇手。如果將查拉圖斯特拉看作是尼采的話，那麼也可以說是尼采殺死了上帝，其原因在於尼采發現了基督教的道德基礎 ——同情，是必須被未來人類克服的道德，而且尼采成功的蠱惑了民眾要克服這一價值，遠離同情的誘惑。

既然如此，尼采的所有言論都是用來蠱惑民眾殺死上帝的，對他來說，上帝死了並非一個過去的事件，而是一個將要發生的事件，是一個尼采將要親自實現的願望。在殺死上帝的過程中，尼采實現了自己的權力意志，並將人類變得醜陋。

上帝之死的後果是什麼？

尼采說：上帝死後，所有的東西都將土崩瓦解，比如歐洲的道德，因為它是建立和生長在那個信仰基礎之上的。尼采並且預言：上帝死後的價值虛無將使得人們面臨長期的，永無休止的中斷，破壞，顛覆和毀滅。但是，矛盾的是，尼采是在《快樂的科學》裡面告訴人們上帝死了的，但是如此可怕的結果顯然不會讓人們快樂。真正快樂的是誰呢？尼採回答說是哲學家和“自由的精靈”，上帝死了，於是這些人可以再次出海遠航了，這不由得讓人想起柏拉圖第二次航行的著名比喻，無論如何，這些人遠航的路線是不確定的，前途是危險的，但卻是快樂的。柏拉圖們遠航所追求目的是一個：真理，尼采們呢？——權力意志、新的價值？

然而，尼采深刻的認識到普通人是不可能立刻放棄基督教的信仰的。一個信仰即使被駁倒千百次，但只要人們需要信仰，他們立即就可以轉過來再次證明其信仰。因此，尼采很有自知之明，他是以一個瘋子的身份來到大眾之中宣布上帝死了的消息。果然不出尼采所料，很多人最終將尼采看作是一個不折不扣的瘋子。

因此，在尼采宣布上帝死了的時候，上帝的陰影還會繼續存在下去，尼采甚至預言歐洲至少要和這個陰影繼續鬥爭數百年。從現實世界的發展來看，也許尼采的預言是對的。虛無主義橫行，但新的價值並未產生。不知道這是預言的力量還是歷史的必然？

參考《快樂的科學》125，343，347節，《查拉圖斯特拉如是說》序言第二節、“最醜陋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