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葉知秋(廿七)
黑暗裡,葉知秋無法思想,一動不動,半日說了一句:“原來你還是個美國
麗人啊!”然後就嘆了口氣,不再開口。聞夏倒嘻笑着道:“說好的:不准生氣
的!”葉知秋也就笑起來,道:“沒有生氣啊!”聞夏向她耳中呵氣道:“就是
啊,你憑什麼生氣啊?!憑空得了個處男男朋友!”葉知秋又笑,卻問道:“你
幹嘛要撒這個彌天大謊呢?”聞夏道:“老有人問啊,問我談沒談過女朋友的,
跟人家說沒有,人家就不信,說我這一表人材的,在大學裡不可能沒談過……就
你一開始,不還認定我談了好幾個了嘛!後來就乾脆說有過了,再後來覺得這麼
大人沒談過女朋友是挺不好意思的,因此就更覺得要編個謊話了。跟人扯謊扯慣
了,就順口也跟你說了,沒想到搞出那麼大麻煩來:你又讓我寫信詳細交代,又
不停追問種種細節,又說最討厭別人騙你,我就覺得自己越來越沒法跟你說清這
件事情了……有幾次你突然提到‘蕭悟雲’的名字,我一時沒反應過來,幾乎要
問你她是誰了……”
葉知秋又問了幾句迷惑不解的地方,聞夏就解釋說大學時是認識這麼一個南
京的女生,同在合唱團唱歌,每回寒暑假回家也常一起坐車的,他心裡對人家有
意思,卻不知怎麼說出口。這麼悶騷到大二暑假回家,一個男生送那女生到車站,
說什麼要聞夏一路照應的話,忽然讓他尷尬而失望,卻也知道怪不得別人的。至
於鞏雪,事情是有的,聞夏受勾引卻不願把處男身失在這個老手身上,因此還是
抵抗住了誘惑;另一個女生,不過是一起實習在外,差點成了好事而已……葉知
秋還要再問,卻怕聞夏失了耐心,又聽到隔壁譚超的咳嗽聲,不曉得是醒着睡着,
因此也無心繼續說笑,就道:“睡吧。隔牆還有耳呢!”聞夏道:“可不是,所
以我當時選了這個房間,這樣床可以離譚超的遠點,還可以用書架緩衝緩衝……”
葉知秋聽不見他說什麼,卻又忽然想翻過身去,逼視着他的眼睛,想問他:“你
覺不覺得你這樣騙人很變態啊?”卻到底忍住了。
第二天早上起來,聞夏葉知秋拉了譚超一起去吃早點。直走了二十分鐘的路,
聞夏才找到一家滿意的店面。知秋一夜沒睡好,胃口也差,強打精神和譚超說了
幾句話。再回去,聞夏就看書,知秋卻又上床躺了一會兒。她思來想去,難以理
解聞夏把她放到這麼一個尷尬的騙局裡,她甚至又疑惑他說的到底是不是真的,
或許只是想從此堵住她的嘴,讓她不要再問那些關於過去的無聊問題。若如此不
信任他,以後的日子恐怕也不好過。她一時又想這份感情到底有沒有繼續和發展
的必要,卻又知自己未必承受得了,對忙着考研的聞夏來說也太不人道……聞夏
看書累了,也上床來擠着,兩人就鬧了一陣子。知秋自拿了本《紅樓夢》來看,
攆聞夏也去看書去。聞夏笑道:“你看什麼《紅樓夢》啊,這都是我以前的助性
讀物呢!”知秋笑道:“你這沒志氣的!怎麼不讀什麼《查泰萊夫人的情人》、
《金瓶梅》呢,倒糟蹋好書!”聞夏就道:“你好嚇人嘛,什麼淫書都看過似的!
來來來,哥哥給你讀幾篇《列女傳》,也讓你養養性,修修身!”知秋看他拿了
本《史記》出來,翻開來念經,就不由笑,罵道:“你活活要把我氣死了呢!”
兩人鬧到一點多,又出去找飯吃了。下午日短,知秋呆了一會兒,也就回去了。
聞夏考完試才上網看了一回,看到知秋給他寫的四五封信,說什麼“小寶貝,
你現在是不是正在考場上抓耳撓腮想問題呢,多可憐啊”等等,倒也發笑,就簡
單回了她一封。晚上他和譚超兩個到小沈那邊洗澡吃飯,又說了陣小沈要搬到樓
上三居室去的事,就回來了。兩個聊了會兒天,譚超說決定辭職不干,又說在局
里呆了這麼久,倒迷上了聞夏處里的曲婷,叫聞夏幫他牽牽線。聞夏大笑,想起
前兩天已到雜誌社工作的曲婷還跟他約稿,也就應了。
周末時,知秋來過夜,因譚超已回家,兩人不免恣意放縱了一回。聞夏就說
好多人說他白了很多,知秋仔細看了一回,笑道:“好象是呢!都誰說了啊?”
聞夏道:“曲婷就說了啊!──現在的女孩真夠厲害的,我打電話問她對譚超的
印象,她倒直來直去的,讓我不必費心。我說人家一片痴心暗戀你不容易啊,她
倒說‘我還曾一片痴心暗戀你呢!’厲害吧?”知秋就冷笑道:“我說呢,當初
生病了,人家來照顧你!哈,有心思的嘛!”聞夏忙說她胡扯,急忙拿商量回家
的事情來抵擋。知秋想飛到南京再回去,聞夏只笑說自己沒錢,知秋就道:“你
出力我出錢吧,現在機票還不知道好不好買呢!”聞夏笑辯了兩句,也就答應了。
農曆二十七下午,兩人到了江都車站,聞夏先送知秋回去。到了樓下,知秋
玩笑問他要不要上樓去看看家人,聞夏笑道:“就這個狼狽樣子?等兩天,穿得
體面點,再來給咱爸咱媽拜年吧!”知秋笑着讓他快進等着的出租車去,一邊上
樓,一邊回味他說“咱爸咱媽”,倒又笑了一回。
年初二晚上,聞夏踏雪而來。知秋一家幾乎要嚴陣以待,倒虧聞夏開朗大方,
和知秋父兄又是足球又是國家大事地海談,又把小葉子哄得直樂。知秋的母親嫂
子在廚房忙碌着,也是滿臉喜氣洋洋。周陽笑道:“聞夏家鄉話說得蠻好的嘛!
怎麼春天時打電話找你,還說普通話呢,語氣也不象今天說話這麼爽朗!”知秋
一愣,想她混了聞夏曉冬,就笑道:“那時打電話的不是他啦!”周陽一臉驚愕,
知秋忙道:“得得,別人家給你寶貝女兒兩百塊壓歲錢,你就盡說好話了!老實
跟你說,這錢我過兩天還要還給他妹妹聞櫻的孩子的,你趁早兒給我吧!”周陽
笑向婆婆道:“媽,你聽聽知秋怎麼說的,工資比我們四個人加起來的的還高,
還這麼小氣!”知秋母親卻笑道:“兩百塊是多了點,又是第一次來。聞夏每個
月掙多少錢啊?”知秋道:“他啊,算是下崗的呢,打腫臉充胖子罷了!”周陽
就做鬼臉,知秋母親道:“那還沒你掙得多啊!”知秋笑道:“我這是長線投資
啊,人家都了法律學碩士出來,薪水才高呢!”一家人說說笑笑吃了飯,知秋就
送聞夏下樓。兩人幾天沒見,自是難耐,卻只在外面吻了一回,也就散了。
知秋臨回北京前去了一趟聞夏家,一家人伙着打牌。聞夏忙飯,就讓知秋和
他父兄妹婿一起打牌。知秋推辭不及,也就和聞夏父親做對家打了一回,運氣好,
倒打得聞風張德軍兩個灰頭土臉的。聞夏母親在廚房問了兒子一通話,聽說知秋
掙的多,又聽說她不會做家務,不免擔心,出來收拾桌子,就跟知秋道:“我們
家聞夏做大哥做慣了,脾氣可能不大好啊,你要多擔待些啊!“知秋倒不知道怎
麼回,只笑了一回,還是和聞夏父親說了一回話;又和聞櫻一起鬨孩子玩,自又
要說前年夏天見面的話,都感嘆了一番。
知秋急着回北京上班,聞夏卻沒什麼事,又說外公身體不好,因此要在家逗
留幾日,知秋就先坐車到南京再飛北京了。聞夏一早來送她去車站,又把她的十
幾本日記帶回去看。餘下幾日,他又去見了老同學肖奇等人,往年多在一起玩的,
今年卻沒怎麼聚了。肖奇等自是興奮,也不上班,陪他吃飯打牌,熬到天亮,胡
亂睡了會兒,快中午時,又去澡堂里洗澡,叫了小姐來按摩,出來又吃飯,直到
晚上才散了。回到家,他母親就說知秋打過電話來,又說她倒跟知秋聊了會兒什
麼的,聞夏倒有點擔心,卻也沒說什麼。
過了兩日,他外公病情穩定,春運高峰也過了,聞夏也就回京。在火車上才
得了空子看知秋日記。看她高二的一本,居然在日記里編小說,講她怎麼被聞夏
傷了心,忽然看到長相酷似兄長的聞風,就怎麼跟聞風談起了戀愛,把聞夏氣個
半死云云,看得聞夏哭笑不得。又翻她大學時期的,卻很多跟宿舍女生面和心不
和的話,倒是很小氣的一個女生了……到了北京,就給知秋打了個電話,家裡卻
沒人接。聞夏又去小沈家混飯洗澡,他去年因為考研很少打牌,這下子獲得解放,
大家自然拖着他打,直到半夜四點多才回去。回家一看手機上來電顯示有若干條
是葉知秋打來的,情知不好,卻還是倒下睡了。
葉知秋跟同事去延慶的冰雪節玩,當晚方歸,回來就忙着打聞夏手機,卻不
料一直打到凌晨三點還是沒人接,她便又胡思亂想起來。睡到早上,被聞夏的電
話吵醒,沒好氣道:“昨天晚上你死到哪裡去了?“聞夏道:“沒死到哪裡去啊!”
葉知秋道:“沒出去?怎么半夜四點打你的手機都沒人接?”聞夏囁囁嚅嚅說打
牌了。知秋忽然就哭道:“打牌你就不能把手機帶着嗎?這都十來天了,打你家
里找不到人,還要應付你媽的盤問;到了北京,你也玩起失蹤遊戲,你到底想干
什麼啊,你?”聞夏聽得心煩,道:“我不想幹什麼啊。到人家洗澡吃飯,幹嘛
要帶手機啊?又那麼沉那麼笨的舊手機!你心情不好,我們回頭再說吧。昨天跟
小沈他們說好了一起去醫院看老郭夫人呢!”葉知秋本以為他會來己處,或者至
少在家等她過去,不想他另有安排,頓時大怒,罵道:“去吧去吧!我心情不好,
就不應該找你不應該打擾你,是吧?!”話沒說完,就“啪”地掛了電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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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許最愛的還是你
摩天樓群的縫隙里
冰藍水白的夜色和月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