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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子出國【7-10】
送交者: 上官天乙 2005年12月12日20:33:52 於 [新 大 陸] 發送悄悄話


【7】

至少吃喝了一個小時以上,酒席絲毫沒見散場的意思。鄉間辦席,一桌總有十幾樣菜。通常是用大海碗裝着,每上來一道菜,大家爭先恐後吃一陣,再來下一碗,同時撤走前一碗。桌面上總是只有一樣菜。面子村這幾年來,多少沾染了些城市風氣,發現先前的吃法不太文明,於是進行酒席改革,學習城裡人,先上的菜並不忙端走,隨便大家慢慢享用。如此一來,一頓酒席就很容易質變為一場沒完沒了的馬拉松持久戰。年輕人也時常要藉機玩玩鬧鬧,不盡興不散。好在鄉下人時間觀念一般比較淡薄,暫時還沒誰感覺十分不妥當。

面子卻有些吃不消,頭有點暈,心有點煩。趁着一群小伙子鬧鬧哄哄斗酒划拳,掀起一個小高潮,吸引了大家的注意力,他獨自悄悄溜了出去。

月亮趴在半天的位置,晚風習習,涼爽宜人。面子做了幾個深呼吸,感覺十分受用。就這麼漫不經心在村子邊上瞎逛,來到村子後面,又順着石板路往山上走去。山上學校撤了,村里又有了自來水,用不着去青龍井打水,小路明顯有些荒蕪起來。現在主要是青龍觀的道士和上山朝拜的人們從此經過,晚上行人基本絕跡。面子酒後渾身燥熱,他想要的正是這份清靜。一路爬上去,宛如夢遊,抬頭恍然發覺已經來到老樟樹下。

月光被樹葉擋住了,只漏下些許稀稀拉拉的斑斑點點。月光下的青龍山顯得空空蕩蕩,十分安靜,小學校的吵鬧聲隱約可辨。面子在一條裸露地面的大樹根上坐下,斜倚着樹幹,放鬆全身,腦子裡回想着阿梅的音容笑貌。雖然已經人到中年,還是那麼嬌小玲瓏,目光顧盼有神,攝人魂魄。不過多了份溫存體貼,歲月滄桑,更耐人尋味。難道她現在還是單身一人?面子伸手在樹身上摸索起來。這老樟樹是他和阿梅等小夥伴上學的必經之地,經常一起在樹下玩耍。記得他們兩個還在樹身上刻下過什麼字來着。

忽聽到有人小聲喊他的名字,像是阿梅。面子探頭望了望石板路上,果然有個人影向老樟樹靠攏過來。他趕緊起身迎上前去。

“我猜你就在這裡!”阿梅說,抬手在他的後背輕輕拍了一下。“怎麼樣,舊地重遊,有什麼感想?”

兩人並排在樹根上坐下,面子嘿嘿傻笑着:“隨便走走嘛。你怎麼也出來了?”

“找你呀。呃,我剛才跟你說的,是認真的,以後去找你幫忙,可不要反悔喲。”

“君子無戲言,我也不是說着玩的啊。何況…… 誰叫我們在一張桌子上坐過五年呢?多少還有點革命感情麼。”

“哈哈,還記得那些陳穀子爛芝麻?我還當你都忘了呢。當時太小,不懂的事情太多,就知道貪玩,胡鬧。還是你大個子悶葫蘆里主意多,悶頭讀書,實惠。”

“你不是罵我吧。當時我除了死讀書,別的什麼都不會。其實大家一直都很佩服你。”

“行啊行啊,咱們都這把年紀了,就別互相戴高帽子啦。說正經的,我兩個寶貝女兒一眨眼就要上中學了,將來考大學看來得提前計劃一下。我讀的書少,吃虧太多,決不能讓她們再走我的老路。聽說因為咱們中國人多學校少,千軍萬馬過獨木橋,升學難可能是相當長期的問題。有人主張出國去讀,說在外國讀大學反而容易。你怎麼看?”

“好像是這麼回事。具體情況,我也不很清楚。這樣吧,我出去以後,再詳細了解了解。”

“行。這兩個孩子的事,就拜託你這位叔叔啦。你在國外,伯父伯母在村里需要照應,一切包在我身上。”

面子是家裡老么,弟兄三個都在外地工作,父母經常在三兄弟家輪流居住。不過他們還是比較習慣村里生活,近兩年多數時間呆在鄉下。

離情別緒,一言難盡。兩人低聲交談,不知不覺間,身體越靠越近,互相都能感覺對方的體溫了。周圍瀰漫着醉人的酒的氣息。面子的思想意識似乎越來越遲鈍、模糊起來。他問: “我們小時候刻的字還在不在?”

“當然在呀。不過一般人可能看不出來,要仔細辨認,加上連懵帶猜才行。” 阿梅站起身,往樹上摸索了一會兒,說:“大概是這兒。小冤家!”

“小冤家”正是他們二人合作刻下的三個字。本來是小孩淘氣犯下過錯,爸爸媽媽就如此這般嗔怪子女的。他們共坐一桌,免不了有互不服氣,發生磕磕碰碰的時候,於是借用了“小冤家”來互相嘲笑對方。久而久之,幾乎就演變成了兩人私下裡共同認可並對等分享的外號。

面子也伸過手去,正好摸到“小冤家”阿梅的手背。他感到那隻小手仿佛輕微顫動了一下,便老老實實趴在他寬厚無比的大熊掌下面了。

四目相對,其中分明燃燒着足以融化對方的火焰。遲疑了片刻,兩人不約而同緊緊摟抱在一起。小學校的喧鬧仍在繼續,他們卻已經簡直完全聽不到了,整個世界整個宇宙仿佛進入上帝開天闢地之前的洪荒虛無年代,只存在對方粗重熾熱的呼吸。兩人的嘴唇貪婪膠着在一起,難解難分。

阿梅緊摟着面子的脖頸,身體躍躍欲試,幾乎完全離開地面。她從面子的的嘴巴,額頭,面頰,脖頸,一路親吻到胸膛,然後路線相反,迂迴向上盤旋。與阿梅主攻上半部相反,面子則主要負責下半部,雙手沿着阿梅的頭,肩,背,腰,一路緩慢向下遊行,經過漫長的長征探索過程,終於抵達臀部。那小巧精緻而又異常結實的臀部一直在不屈不撓地使勁扭動,像是安裝了電動馬達。感受到面子雙手的溫情和鼓勵,扭動頻率進一步加快,幅度更大。面子小心捧起它,緊貼自己小腹的正面。阿梅趁機蹬鼻子上臉,整個身體懸空盤踞在面子身上。

面子一手繼續攏住阿梅身體,一手掀起裙子,來回撫弄大腿和臀部。最後探索到兩腿之間的隱秘部位,一股熱流正從其間悄悄溢出。面子大受感動,暗自慚愧自身的配套準備工作有嚴重滯後之嫌。一番手忙腳亂之後,方才一切就緒,義無反顧朝着熱流溢出的源頭方向長驅直入。一聲飽受壓抑的歡呼仿佛是從阿梅靈魂深處婉轉鑽旋出來,那麼輕柔,飄忽,而又百折不回,勢不可擋。面子聞聲精神大振,幹勁倍增。

宛如狂風暴雨,雷電交加,直攪得日月無光,河山失色。兩人默默拼盡全力,互相糾纏、摩擦、衝撞、擠壓、廝咬、搏鬥。最後,阿梅全身爆發出一陣天搖地動的顫抖收縮,手腳並用,死死箍住面子,力氣大得驚人。面子動彈不得,卻反而感覺到說不出的溫柔受用,乖乖束手就擒。

一股令人迷醉的巨大能量衝動在他的身體裡潛滋暗長,此時急速發酵膨脹,眼看就要奪路而出。緊要關頭,爺爺的面孔赫然出現,面子不知所措。爺爺臉上冷峻得象是結了一層冰,聲如洪鐘大呂:“男人自有男人的擔當和責任。你確實想好了,要這個孩子嗎?”面子一愣。自己光顧了快活,忘了這茬。說時遲那時快,剛才還不可一世的發泄衝動頓時化解於無形,升華成一股極充實暢美的快感從後背竄上頭頂,又飛流直下,瀰漫全身,淹沒周圍的一切。整個世界為之歸於混沌。而後,又仿佛回到宇宙洪荒年代,上下左右一片澄明,徹頭徹尾空空蕩蕩。他跌坐在老樹根上,微閉雙眼,氣息奄奄。

【8】

阿梅全身癱軟在面子懷抱里,腦袋歪倒在寬厚的肩膀上。好一會兒,才轉過頭來,一邊嗅着面子身上熱烘烘的氣息,一邊詢問:“累不累?”

“男女搭配,幹活不累。”面子笑着,特意活動一下那用來傳宗接代的專業物件。可不,還精神着呢。

阿梅撮起雙唇,蜻蜓點水般,對準面子的嘴巴,輕輕碰了碰。 “那,到‘學生樂園’去吧。”阿梅側轉身體,手指背後的方向。“記得嗎,咱們曾經在那打過牌。”

“當然記得呀,你們女生老是輸。”

“我們風格高,讓着你們唄。”

“誰讓誰呀?女生別的還湊合,打牌就是不行,這是客觀事實,要勇敢承認。”

“你們男生人人作弊麼,不害臊。”

“領導同志說話要有根據啊。你們抓住過誰作弊?”

“當然啦。”

“那至少不關我的事兒吧。這就不能說人人作弊麼。”

阿梅忍不住笑了:“你也不是不想作弊,只是能力有限,不會作弊而已。所以男生裡邊,誰跟你一撥兒誰倒霉,對不對?”

一路說着悄悄話,面子抱起阿梅,來到大約二十米開外的一片灌木叢中,裡邊有塊小草地,可坐可躺,並且天然具有隱蔽性和安全性。這便是“學生樂園”,當年是面子村學生上學放學途中,充分抓緊課餘時間下棋打牌的天然庇護所。

這回索性痛痛快快,完全回歸大自然,去掉了一切人為的文明累贅。朦朧月色下面,兩個赤裸的胴體散發出淡泊輕柔的光澤,跟周圍一切驚人地和諧,驚人地令對方着迷。太完美了。他們恍惚進入童話的神仙世界。

芳草綿綿,阿梅和面子並肩坐在草地上,嘴唇互相碰觸、試探。對暗號接頭手續完畢,方才開始動起手來,從上到下,從左到右又從右到左,大面積全方位摸索了解對方的情況。其小心翼翼,一絲不苟的程度,就如同“地道戰”電影裡日本“太君”手拿探測器,找尋土八路埋藏的地雷。阿梅不只一次自覺繞過面子腹下那塊危險地帶,頗有當年大禹治水,三過家門而不入的思想境界。無奈常在河邊走,難免不濕鞋,最後還是一不小心滑了下去,小手碰到個氣宇軒昂的大傢伙。她心裡暗自又驚又喜又怕又愛,揉揉捏捏玩耍了一會兒,忍不住讚嘆: “太棒了!”

“那是理所當然啦,沒有金剛鑽,誰敢攬瓷器活?”面子口氣頗為得意。

“得了吧你,給個梯子你就想上天。謙虛使人進步,還記得不?”

“嘿嘿,這會兒恰好相反,謙虛使人退步。不信,我一謙虛,你准跟我急。”

“才不急哩,你個大壞蛋。”

“不急?咱們等着瞧。”

兩人不依不饒互相頂着嘴,再也無法繼續正襟危坐下去了,唏哩嘩啦如大廈坍塌,七手八腳一齊滾翻在草地上,壓倒一大片可憐的小草。

面子動作很輕很輕地、慢慢滑入阿梅身體的深處,仿佛怕一不小心,揉碎弄皴了某種輕柔的夢境。此時他的心目中剛好只有阿梅和自己的容身之地,其他一切都成了多餘。而後,他的自我意識逐漸融解,模糊,直至溶化成淡淡的、迷迷糊糊的一團,跟阿梅完全打成一片。再往後,阿梅和他就變成了整個世界,整個宇宙,無邊無際,無始無終,日月星辰只不過是他們偉大軀體的一部分點綴。而在這偉大軀體的中心部分,一團像是氣體或液體又並不是氣體或液體的奇妙玩意兒正在收縮,然後又慢慢膨脹擴大,如此循環往復,節奏越來越快,收縮和膨脹的幅度也越來越大。最初它是桔紅色的,後來變得金黃,再往後又成了月白色。最後,那玩意兒收縮成小小的至為緊密的一團,面子感覺到一陣暈眩,接着它又以前所未有的力量和速度突然發散擴張,直至脹大得無邊無際,充滿一切時空範疇。世界由此變成純粹得一塵不染、明亮透徹如月光月色、範圍無邊無際無外無內的愉快喜樂。

阿梅全程分享着面子的所有感覺感受,連兩人的呼吸簡直都是同一個節拍。她從來不曾經歷過類似奇妙的經驗。當快樂膨脹至整個世界的一剎那,阿梅恍惚感到自己完全溶化消失了。

學校操場上的歡宴還在繼續。青龍山上,月光如水,那麼完美、純淨、聖潔、優雅,它盡情傾泄在山腰間兩個赤裸的胴體上,注滿每一毛孔、每條褶痕,漂白了兩顆赤裸的靈魂。青龍河裡,寂寞的波光在兀自蕩漾、舞蹈。

面子回到家裡,父親告訴他,青龍觀的青雲道長來過電話,要他明天有時間就去一趟。正好他也想上山看看,便一口答應。

面子談到,弟兄門都在外邊混,對兩位老人照看不周。父親說:“這個不用操心,村里找人幫忙很方便。目前我們自己也都還動得了,平常一般小事能對付。”

“阿梅說,以後有什麼事可以儘管去找她。”

“阿梅這孩子不錯,但凡需要她出面的,從未敷衍推辭。不過她家裡上有父母下有女兒,村里公司里又要管這管那的,我們一般不願意去麻煩她,找左鄰右舍搭搭幫手就行了。”

母親說:“記得阿梅也來幫過忙的。有一天突然下暴雨,咱們家人手少,田裡穀子來不及收,眼看要淋雨,就是阿梅帶人給收的。”

“是啊是啊。總之你們在外邊不必操這些閒心,鄉里鄉親的,就有這點人情世故的好處。找個人幫幫忙好商量,多少給點錢就是了。不像你們城裡人,平時誰也不管誰。”

【9】

第二天吃過早飯,面子就往青龍觀走去。經過老樟樹下昨晚二人銷魂的處所,他不禁稍微注意察看了一番,沒看到留下任何痕跡。

道觀早已翻修粉刷一新,牆壁上當年面子他們刻寫的“XXX是王八旦”之類傑作,完全徹底屍骨無存。眼前一派清幽肅靜氣象。頭頂藍天白雲,腳下青山綠水,雞犬之聲隱約入耳,日常生活所需供應便利,的確是修身得道的好地方。

青雲道長年約八旬,鶴髮童顏,說話慢聲細語,然而字字清晰,聲聲入耳,聽起來簡直是一種享受。他與面子的爺爺曾經是所謂“忘年交”的好朋友。父親說過,這老頭兒要不是從小當了道士,十有八九會做爺爺的徒弟,面子功的傳人。

青雲老頭收下面子的見面禮,拿出一把寶劍說:“你要出國了,我也送你一樣東西。你先看看。”

面子接過寶劍,只見上面刻有篆文“青龍”二字,忙說:“師父,這不是您自己的寶劍嗎?我不能要。”

青雲道長微微一笑。“說起來話長,這劍本來是你爺爺給我的,現在算是物歸原主啦。”

原來,面子的爺爺總共活了一百多歲,從前清到民國,再到中華人民共和國。面子功在他老人家手上,發展到了出神入化的前無古人境界。只可惜面子的父親一向不大感冒,經過偉大的毛澤東時代的思想洗禮,他更是對這種封建落後的老古董避之唯恐不及,差一點就要公開申明劃清界限了。結果雖然跟隨爺爺耳濡目染了幾十年,雜七雜八的什麼都知道,父親對面子功的修為卻一直停留在僅得其形,未得其神的皮毛層次。相反,青雲道長只在一些偶然的時候,得到爺爺的點撥,倒能夠心領神會,舉一反三,一通百通。爺爺臨終的時候,這柄寶劍就歸了青雲道長。

“這劍還有一本劍譜,是你爺爺做的圖解說明。在家這幾天,我可以教你入門。以後,自己對照劍譜,仔細揣摩領會就可以了。要訣是:青龍十八劍,劍劍在吾心;得形亦忘形,最要得其神。其實,我以前教你的太極拳,已經融會貫通了這個精髓。要領也是注意內在精神的體悟和修練,外形拳架子倒在其次。”

二人隨後來到後院空地上,青雲道長一招一式演練出青龍十八劍。面子看這劍法虛飄飄的,既面面俱到,一團和氣,又頗有些捉摸不定,神鬼莫測的意思。青雲道長說:“這是最基本的青龍十八劍套路。實際上,十八個招式裡面,各自包含十八種變化,真正的青龍十八劍是沒有固定套路、變化無窮的。不過那要等基本套路練習到得意忘形、隨心所欲的境界,才能嘗試。好高騖遠,反而會欲速不達,結果畫虎不成反類犬,連基本十八式都學不會。”

面子有些好奇,請求示範說明,一個招式如何會有十八種變化。

青雲道長猶豫了一下,“在動作不連貫的情況下,僵硬笨拙,支離破碎,比畫出十八種變化,那不算本事。關鍵是要在運動中隨心所欲流暢自然地變化轉換。你看。”說着,略一停頓,他身形一伸一縮,腳踏八卦,隨手揮灑出一連串動作。面子看得眼花繚亂,說不清到底有多少變化,多少招式,當真是神妙得莫名其妙。

面子趁機演練了一趟太極拳,請求指點。老道士未置可否,只是說:“我們這套太極拳,一招一式的銜接講究順心,順勢,每個動作講究得勢,得力。除此之外,具體的招式動作到底是什麼樣子,可以因人而異,各隨其便。比如我從小是左撇子,左手比較容易得勢得力,我在出拳出掌時,就習慣以左手為主,招式動作常常跟傳統的套路不同。”

他接着表演了一趟“自己的”的太極拳,果然有些怪怪的變化,但是一樣十分的自然流暢,招招式式連綿不斷,滔滔不絕,如同長江大河,渾然天成。看得出來,他耍這趟“自己的”玩意兒確實得心應手多了。原來教給面子的,正是傳統套路。

整個上午和下午,師徒倆都在共同研習青龍十八劍。面子越學越來勁,打算集中幾天時間,把這套劍法完整學到手。青雲道長說,他自己的劍術也就是七成左右的火候,離最高境界還有些差距。“你的悟性很好,又有面子功的紮實根底,應該能夠趕上你爺爺。”青雲老頭笑了笑,“當年你爸爸不樂意繼承衣缽,你爺爺沒有特別難為他,也一直不曾完全絕望。因為你爺爺早就料到,天道循環,有往必有復。到了孫子輩,肯定會有人喜歡。看來他的預見是對的。”

晚上,青雲道長堅決要求至少下一盤圍棋玩玩。面子村周圍,鄉下人下棋,擺弄的多是象棋。有資格有實力跟青雲老頭捉對兒在圍棋盤上較量長短的,更是一個沒有。難得機會切磋心愛的圍棋,成了他落戶青龍山的唯一遺憾,也是他特別邀請面子上山的一個重要原因。面子早年是中國圍棋泰斗胡大腦袋的追星族,曾經拿一張人見人愛的足球大賽入場券,跟一個兄弟院校的同鄉交換聆聽胡大腦袋耳提面命的機會。大學同學和同事當中,又頗有些志同道合的業餘愛好切磋者,他的圍棋棋藝自是鄉下人無法比擬的。

頭一盤棋青雲道長輸了。不料這老頭輸了還直叫“痛快!痛快!”面子心裡過意不去,主動要求再下一盤,給師父一個挽回面子的機會。開頭還能按既定方針辦,勉強忍讓,幾次激烈過招之後,他又殺得性起,全心全意投入棋藝較量中去了,當初的良好主觀願望拋到了九霄雲外。直到大局已定,一邊喝茶一邊鬆口氣的時候,他才驀然回首發現這盤棋下得實在是離題萬里,悔之晚矣。

【10】

正要告辭道長,上路回家,只聽頭頂一聲炸雷響過,接着噼噼啪啪掉下稀稀拉拉的大雨點。天上黑糊糊的,間或有一兩條閃電蛇一樣竄將出來,張牙舞爪顯擺一番。青雲道長說:“今晚就住這裡吧。我給你爸打個電話。”

面子躺在床上,耳聽雨打房頂凌亂雜沓的聲響,格外清晰。生平第一次睡在道觀里,感覺怪怪的。大概是人少房子多的緣故,仿佛這裡少了些人間氣息,反倒更貼近了蠻荒大自然。面子任憑思緒在黑暗中一路摸索爬行,也不知過了多久,到達一個完全陌生的所在。那是一間無門無窗的房子,上下前後左右都是牆壁,完全與世隔絕。自己剛才從哪進來呢?面子迷惑不解。更奇的是,沒見任何照明設施,房子裡依然明晃晃亮堂堂如同白晝。和風輕拂,花香縷縷,呼吸一口新鮮空氣,居然濃得象茶,大有提神醒腦的功效。面子自覺氣感特別強烈,飄飄欲仙,眼看就要進入天國了,只聽炸雷般一聲巨響,一條巨蟒穿牆而入,張開血盆大口,直撲過來。面子頗為驚訝,但也並不感到害怕,聽天由命,只是閉上眼睛等死。等了好一會兒,沒見後續動作,忍不住睜開眼睛,卻見爺爺正在看着自己。

“你這是幹嘛?等死啊?”

然也然也,面子點了點頭。

爺爺呵呵一笑:“真的等死,也得睜着眼睛才對,死也要死得明明白白麼。閉着眼睛,還是多少有些怕死吧。”

在爺爺面前,面子不想爭辯。想起昨天晚上自己正干着好事呢,爺爺老大不小的年紀,突然冒出頭來搗亂,心裡暗自好笑。

爺爺似乎看透了他的心思,解釋說:“現在興婚姻戀愛自主,還有什麼性解放,不像我們當年那時候。昨晚是不應該冒昧干涉你們晚輩的私事。不過呢,男子漢大丈夫,自己做事自己當,這個道理還是古今一貫的。及時提醒你一下,也不完全多餘。從現在起,你基本上可以隨心所欲控制自己的行為了,既便在做愛的時候,也能按照面子功的要求,保證元精不失。這是了不起的一大成就。許多修練者朝思暮想,一輩子都達不到這種境界呢。正是為此,今天我特地專程來祝賀你。”

面子這才知道,美好的性愛體驗原來也是面子功題中應有之義。他很佩服爺爺的通情達理寬宏大量,佩服面子功的兼收並蓄博大精深。再回頭想想昨晚的事情,他感覺有點做賊心虛。“我們婚外偷情,是不是違背了禮義廉恥啊?”

“這個你放心。”爺爺擺擺手說,“禮義廉恥也要與時俱進嘛,不能一味落後保守,存天理滅人慾。如今這年頭兒,一個人只要負起他該負的責任,盡到應盡的義務,我看禮義廉恥也就差不多到位啦。”

面子不由自主頻頻點頭,暗自慶幸自己沒犯錯誤。這麼說,愛情與禮義廉恥可以井水不犯河水,兩不相干嘍。愛情輕靈浪漫,高高翱翔在九天之上,不一定非要背上責任義務的包袱,連累自己。愛情和婚姻家庭根本就是兩碼事。不可否認,有些婚姻家庭的確是愛情的副產品,有的並不一定。即便是作為愛情副產品的婚姻家庭,越到後來,親情和家庭責任的分量也會越來越膨脹擴張,愛情越來越稀薄虛無。責任義務、禮義廉恥這些理性的世俗的東東,它們的勢力範圍主要也就局限在婚姻家庭。已經建立婚姻家庭的人還要繼續尋求愛情,實際上多半要另闢門路。昨晚爺爺及時提醒自己,那意思無非是不要把愛情和婚姻家庭搞混了。做愛做出孩子來,越界侵入婚姻家庭禮義廉恥的勢力範圍,那才叫冤枉呢。

想到自己能對爺爺的話舉一反三心領神會,一下子站到了面子功的深厚理論基礎上面,面子心裡又高興又得意。他對自己更有信心,對面子功也更有感情了。

他告訴爺爺,青雲道長正在教自己學習青龍十八劍。爺爺一邊認真聽講一邊不住點頭,“嗯,青雲小老弟果然不錯,當年我沒有看錯人。不過呢,十八劍易學難精,入門容易提高難。至於究竟能不能進入高層境界,還得看你的運氣和造化。這樣吧,爺爺再把青龍十六字訣告訴你:不粘不滯,面面俱到;無私無我,仁者無敵。尤其是最後四字,你要好生領會,一輩子受用不盡。”

爺孫倆只顧說話,不知不覺間來到一處懸崖峭壁,伸手就能摸到頭頂的星星,下臨無底深淵。面子環顧前後左右,找不到出路,不禁着起急來,正要爺爺給想個法子,一轉身卻再也找不到爺爺了,只剩下孤零零的自己。

第二天一早,村里就有人來報告青雲道長,適才上山的時候,看見老樟樹給劈成了兩半,一條水桶粗細的大蟒蛇直挺挺躺在地上,一動不動,像是死了。面子跟青雲道長趕緊下山去看,遠遠就見一大堆人對着老樟樹指手畫腳。大蟒蛇杳無蹤影,問眾人,誰也不知去向,大家也都在納悶呢。老樟樹還活着,只是幾乎從正當中給劈開了一個裂口,把粗大的樹幹分成了南北兩半,本來深藏在樹身裡邊的陰森森大洞,這會兒生生地給開了個天窗,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阿梅也在人群里,與面子四目對視了一下,便自顧自與旁邊的人說話去了。

面子注意到,阿梅與自己少年時代合作留下的那幾個歪歪扭扭的字跡正好位於大裂口部位,現已徹底消失。莫非它們才是雷劈的目標?回想昨晚的雷聲,面子斷定,這樹八成就是那個炸雷給劈開的。不過,如果炸雷有意沖自己而來,是對自己和阿梅竟敢在老樟樹下大膽放肆,褻瀆神明,干出那種醜事的報應,那又為何不等走到老樟樹跟前,再人贓俱獲,來個一攬子解決呢?或者本來只是要警告一下,敲個邊鼓?當然啦,也有可能純屬偶然事故,炸雷碰巧擊中了老樟樹,以及刻在樹上的字。如此這般浮想聯翩,回頭再看阿梅,早走得無影無蹤。

訂好車票離開老家的前兩三天晚上,面子和阿梅又在老樟樹附近的“學生樂園”見了面。多年後想起那個碰頭會還是餘味無窮,感慨不盡。他們緊緊依偎在一起,清點夜空中的星星,競猜周圍黑乎乎樹木剪影的象徵意義。然後阿梅象騎士一般騎在他身上。面子閉上眼睛,打開心靈的窗戶。激情的潮水一浪高過一浪,溢出青龍河,淹沒青龍山,把他與阿梅一同席捲而去,為他們提供了天高任鳥飛海闊憑魚躍的宏大舞台。

在第三次也是最後一次殊死肉搏之後,阿梅像一灘爛泥,癱散在面子的懷抱。面子回老家之前的漫長生活中,她幾乎把工作和家庭當成了自己的一切。無論在家裡,在辦公室,還是在社會上,都沒有隻屬於她自己的私人空間。

面子輕擁着阿梅綿軟的軀體,思緒翩翩。這可是家鄉遠近聞名的“鐵女人”啊,一股憐惜之情浮上心頭。

“在想什麼呢?”阿梅終於恢復知覺。

“我愛你。”面子柔聲說,一字一頓。

阿梅一愣。她與前任丈夫是媒人撮合認識的,然後互相熟悉,容忍,覺得兩人在一起合夥幹些男男女女的勾當還算不錯,於是就領了結婚證書。愛情對她來說,一直是個意義可疑聽起來彆扭,看起來很熟悉其實很陌生的詞彙。今天這幾個字從面子嘴裡吐出來,才讓她生平第一次領略到另一種親切自然的醇厚意味。她心悅誠服大大方方認認真真地正面接納了它。

“我也愛你。永遠,永遠。”她喃喃地竊竊私語,仿佛在說給自己聽。

面子感覺臉上有些異樣。月光之下,阿梅的眼睛裡閃動着淚光。這是他頭一次發現,阿梅居然也會流淚。

他們一字沒提即將到來的分別。似乎分不分別,對他們已經毫無所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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