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面子出國【11-14】 |
| 送交者: 上官天乙 2005年12月12日20:33:52 於 [新 大 陸] 發送悄悄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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躺在回家的火車臥鋪上,面子心裡漸漸不自在起來。前有里子,後有阿梅,還有遠在異國他鄉留學的曉月。一個是合法夫妻搭檔,一個是青梅竹馬,一個是紅顏知己。面子發現自己腹背受敵,已經深陷溫情的包圍圈中,不能自拔。平心靜氣,捫心自問,阿梅好在哪?好在舊夢重溫,意味深長。里子好在哪?好在有福同享,有難同當。曉月好在哪?好在青春活力,合作前景廣闊,未可限量。究竟是應該滿足現實,還是回到過去,還是放眼未來? 面子輾轉反側,難以入眠。就聽里子的聲音由遠而近,直嚷嚷過來,仿佛唯恐自家的那點破事,外人不知道:你說你說,我哪點對不住你啦?又是懷念青梅竹馬,又要喜新厭舊,瞧你德行。你受傷住院,我一個人又是上班,又要操持家務,還得給你送這送那,跑得腿都細了,人也瘦了一圈。結婚以前,你只顧自己快活,我打了幾次胎,遭過多少罪,全都忘記了?放着舒舒服服的安穩日子不過,偏偏要費時費力費錢出什麼國,去冒風險,我雖然有意見,可最終還是遂了你的心願。為了跟你,我做了多少犧牲,付出了多大的代價。你還是人嗎?還有良心嗎?良心都給狗吃了?再這樣下去,你不離,我也得跟你離婚。這世上兩條腿的蛤蟆稀罕,兩條腿的人可多的是。 阿梅也不是省油燈,她二話不說,一屁股坐在面子大腿上,非要他答應永遠不會忘記面子村,牢記家鄉的山山水水,草木蟲魚,大伯大媽,叔叔阿姨,兄弟姐妹,當然也包括她阿梅自己。 曉月也來了,卻只是離面子遠遠站着,瞟了他一眼,然後就自得其樂,抿嘴笑個不停。 有什麼好笑的?面子莫名其妙,忍不住走了過去,問。曉月回答說,我笑我自己。笑你自己?面子愈加莫名其妙。你自己有什麼好笑的?曉月回答,我笑我自己笨啊。你看你,煩心的事情都這麼多了,我還來給你添亂。你這怎麼叫添亂?誰說你添亂啦?面子急了,一骨碌從臥鋪爬起來,下地站在列車窗前。眼看祖國大好河山排山倒海稍縱即逝,心頭浮起李後主的著名詞句:問君能有幾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東流。 切!這都哪跟哪兒啊。 儘管里子對出國的興趣不是很大,事情一旦決定下來,她還是顧全大局,全心全意為出國做準備。從採購物品,到房屋交易,再到預定飛機票,託運行李,幾乎無不插手。本來,是面子去海關辦行李託運,沒她什麼事。海關方面一再強調,行李中有大量書籍,而書籍是必須嚴格檢查的,結果反反覆覆查了一次又一次,就是不放行。眼看登機時間一天天逼近,大宗行李海運事宜卻遲遲不得落實,身為“抑惡揚善英雄”的面子徒然干着急沒辦法。虧得里子隨行視察,看出其中端倪,給檢查行李的海關關員塞了一點人民幣表示“意思意思”,問題才算迎刃而解。那關員起初還又推又擋,堅決拒絕腐敗,里子誠懇解釋說:“反正我們到了國外,人民幣也用不上。”眾所周知,人民幣兌換外幣是有嚴格限制的。結果人家只好慈悲為懷,助人為樂,勉強收留了那些不然就要流出國外變成廢紙的人民幣。 飛機在克林頓機場降落的時候,天剛下過雨,樹木草地綠得發亮,房子稀稀拉拉的,像是綠色海洋中一座座行將滅頂的小島。街上行人稀少,車流滾滾,卻也文靜平穩得讓人心安理得。一切都跟中國的擁擠嘈雜截然相反。面子確信,移民的代價沒有打水漂,的確來到了一個象是比較美好的新世界。 找房子是落地之後頭一件大事。兩口子早合計過了,租間公寓住住再說。公寓人多勢眾,圖個熱鬧,藉機多接觸些五花八門的各方人物,也好儘快了解熟悉新環境。走馬觀花各處看了看,發現克林頓的房屋多數是木頭蓋的,根本用不着像在中國那樣,另外費盡心機,花許多裝修費,自己去裝木頭地板。房子裡邊冰櫃壁櫥烤箱洗碗機應有盡有,也不需要置辦許多家具,弄些桌椅沙發,架上床鋪,就可以湊合住了。面子和里子都有先期出國的同學朋友,開車帶他們去二手店裡採購,家具衣服鞋帽書籍乃至鍋碗瓢盆什麼都有,除了貨色有點陳舊,看上去還都象模象樣,價錢據說比正規店裡至少便宜一半。公寓地下室里,有人搬家扔掉不要的床墊沙發,抬回家去就算自己的,更是省力又省錢。朋友建議說,先這樣將就着住吧,以後看到合適的東西,再一樣一樣除舊布新。面子是通情達理的文化人,知道入境隨俗,里子最講實際,實踐證明行之有效的成功經驗她一般比較重視,於是一致同意了這套凝結前人智慧經驗結晶的穩紮穩打解決方案。能夠體現新家新氣象的,主要是些新置辦的餐具茶具和衛生用品。 最傷腦筋的要數找工作。面子重抄舊業,做大學教師,眼看是基本無望了。去克林頓大學實地考察了幾次,感覺對中國同行根本不當回事,連申請做博士後賣苦力,都要排隊等候。里子本來是校醫院的大夫,現如今更是寸步難行,去醫院打工人家不要,自己開業又沒資格。無論如何,不能坐吃山空,面子橫下一條心把自己降價處理,總算天生我材有所用,在一家韓國餐館找到洗碗工作。 說是韓國餐館,當家作主的老闆卻是位上海女同胞。原來她的丈夫是韓國人,前幾年不幸遭遇車禍去世了。餐館規模不小,僅僅象面子一樣專業洗碗的,就有好幾員大將。大家輪流值班,直到晚上十二點。 面試填表的時候,有文化程度一欄。面子早經朋友輔導過,說是碰到這種情況,一般填中學就夠了。再高,人家會擔心你專業思想不牢固,早晚得另謀高就。經過緊張激烈的思想鬥爭,面子最終還是不習慣睜着眼睛說瞎話,心一軟老實填了大學文化程度。後來才知道,這家餐館是名副其實的藏龍臥虎人才濟濟,連晚上十二點來做清潔衛生的兩個小雜工,也都擁有博士頭銜,教授職稱。最好一班洗碗的東北人老張,更是小有成就的科學家。一次受委派出國考察,他趁機脫隊“黑”了下來。因為沒有正式身份,才迫不得已做了這份餐館工作。 餐館另外還有好幾處分店,女老闆名叫瑞娜,但這個名字一般只在熟人之間私下裡使用。大庭廣眾,餐館上下一律稱呼英文名凱蒂。後來瑞娜告訴面子,一開始讓她特別好奇的,就是面子竟敢公然填大學文化程度。見他談吐文雅得體,又是條彪形大漢,第一印象瑞娜當即給了滿分。 面子頭一次見瑞娜,卻幾乎沒什麼太深的印象,只記得三四個人裡頭,有個女的面目較為威嚴而已。上班後才知道,人家就是餐館大權在握的一把手,自己的衣食父母。面子暗自佩服,一個女流之輩,能把偌大的生意打理得井井有條,開支出納許多人工費用。聯想到阿梅,書沒讀多少,照樣幹得那麼出色,給家鄉帶來翻天覆地的變化和實惠。他對女同胞的敬意不禁又增添了幾分。再細看瑞娜,端的鼻子是鼻子眼睛是眼睛,樣樣搭配妥當,賞心悅目,不知是否受了韓國人整容風氣的影響。年紀大概跟自己差不多,令行禁止,不怒而威,另有一種成功女性的成熟魅力。 店裡一共有十幾名華人員工,除了老張,餘下都是一色合法新移民。他們分成兩大幫派,福建幫和北京幫。福建幫全是福建人,以大廚為首。北京幫卻不限於北京本地人,勢力範圍實際上囊括福建以外的全國各地。面子按理應當加入北京幫,老張也跟他提起過這檔子事兒。可是面子幾乎一向對拉幫結派不大感興趣,心想無非憑體力幹活掙錢而已,又不是政治家搞政治拼選舉,沒必要捲入幫派糾紛,平白無故把簡單的人際關係複雜化。他羨慕那些菲律賓人,雖然沒幫沒派,人家的團結互助實在比福建幫北京幫都好。 不加入幫派的結果是,面子成了無依無靠的孤兒。人家能偷懶,他不能偷懶;人家可以時不時地占些小便宜,他不但占不到便宜,還要偶爾吃點小虧。店裡的髒活累活幾乎全由他承包了。雖然他的專業工作是刷碗,但是無論幫廚的還是各類雜工,都會不斷給他照顧點額外的活兒干。好在面子有的是氣力,也捨得賣力氣。時間長了,居然成了店裡最不可缺少的頂梁柱之一,老闆雇了他,簡直一人要頂兩三個人用。這樣一來倒是因禍得福,每逢裁人換人,再也輪不到面子頭上了。 “黑人”老張之所以能順利黑下來,跟北京幫哥們朋友幫助隱瞞身份、找地方打黑工不無關係。但是另一方面,一經捲入幫派糾紛,個人也不可避免會有受到牽連的時候,甚至成為犧牲品。北京幫和福建幫是積怨很深的冤家對頭,平常大大小小明爭暗鬥不斷。這天,老張的“黑人”身份終於被福建幫的什麼人給捅到移民局去了。 面子本來是白天上班。老張身份既然暴露,不能再“黑”下去,他的晚班只好另外找人。瑞娜這一找就找到了面子頭上。面子資歷淺,又不是幫派分子,早已習慣承包店裡的髒活累活。如今女老闆親自調兵遣將,哪有不痛快答應之理。瑞娜顯然大為滿意,微微一笑說:“那就辛苦你啦。明天你就改上晚班。有什麼問題,儘管跟我說。” 【 12】 晚上九、十點以後,客人明顯見少,面子的本分工作也會輕鬆一些。不過他是個閒不住的人,沒事總要找點事情做。搬搬飲料食品箱子,扔扔垃圾,諸如此類賣力氣的活兒,在這個知識分子成堆的地方,唯有他幹起來得心應手,玩兒似的。一大塑料袋子垃圾,通常要兩個人才能抬出去,面子一隻手拎着就走,看得同事目瞪口呆,不知這白面書生從哪裡得來一身蠻力。其實面子正是趁着干雜活的機會練過硬功夫。多半是因為出國以來大吃牛肉牛奶,飯館裡營養資源又特別得天獨厚的緣故,最近一個時期,他自我感覺幾乎天天功力見長。 這天晚上十點左右,瑞娜來到廚房,安排別人替代洗碗,叫面子跟她出去走一趟。面子丈二和尚摸不着頭腦,又不便追問,好在定力十足,不露聲色跟到地下停車場,來到一輛看着像裝甲車的吉普跟前。瑞娜說,出去辦點事,要面子給她開車。 面子滿口答應。第一次擺弄這種車子,他有點躍躍欲試。 “那,目的地在這兒。”瑞娜手指地圖上的高速公路,“從這裡一直往前開,第三個出口向右拐,五十分鐘內趕到。” “好的。” 此後,瑞娜安安靜靜呆在後座一言不發,面子全心全意開自己的車。路上的車子越來越少,路邊的樹林越來越陰森逼人,燈火越來越寥落。最後穿過一道遙控開啟的鐵門,來到一座半山坡上的孤零零小樓房跟前。 瑞娜吩咐面子在車裡呆着,別離開。她上去一會兒就回來。 房子埋沒在一片黑暗和寂靜之中,唯有樓下門廳和樓上的一個房間亮着燈光,與山下遠處燈火輝煌的克林頓市中心恰成鮮明對比。面子心頭隱約湧起一股不安情緒。他放鬆自己,聽任自己的第六感覺一路跟蹤追尋下去,發現那不安的源頭,是懸垂在樓房上空的一塊蘑菇雲。那雲似乎很稀薄縹緲,卻又無法捉摸透徹。 大約十多分鐘過後,瑞娜回到車上。又是一路無話。 從此,面子一專多能,除了洗碗,還時不時地外出跑腿。鑑於克林頓汽車盜案屢有發生,到車庫照看汽車也成了他洗碗之外的兼職。 半個多月過去,這天晚上,瑞娜又來叫面子開車。關上車門,瑞娜說:“還是上次那地方,路還記得吧?” “記得。上高速,第三個路口往右拐。” “對。今天開慢點沒關係。” 停穩汽車,瑞娜對面子說,跟她一起進去,在樓下廳里等着。 房子的大門很厚實,牆壁也是克林頓比較少見的磚石結構,仿佛一座城堡的樣子。面子在客廳的沙發上坐下,瑞娜讓一個名叫麥克的白人中年男子給他倒咖啡,自己就徑自上了二樓。有幾塊油畫掛在牆上,看着面熟,像是名畫。還有一種設施,好像在電影裡見過的壁爐。瑞娜對這樓房似乎擁有支配權,可又並不像是她的家。面子不願多費心思,也懶得看電視節目,只是獨自閉目養神,見縫插針,修煉面子功。 他又一次隱約看到樓房上空懸垂着一片蘑菇雲,它不離不散,不明不白,不陰不陽,而且今天更加逼近房頂。面子心情不爽得緊,正在納悶,忽聽樓上傳來吵鬧聲。一片嘈雜喧囂里,瑞娜分明在喊他。 面子趕緊三腳並做兩步跑上摟去,順着人聲和燈光,衝進一個房間。只見瑞娜臉色緋紅,一隻手抓着已然鬆開的褲腰帶,另一隻手被一位白人小伙子牢牢抓住,無法脫身。麥克從背後死死抱住小伙子,神色頗為慌張。小伙子襠部的衣物高高隆起,由里到外濕了一塊;長得金髮碧眼,牛高馬大,比面子都幾乎高半頭。面子不忙採取行動,只是冷冷盯着白人青年的雙眼。本來漂浮在房頂的藍色蘑菇雲如今正在那雙眼睛裡瘋狂翻卷膨脹。小伙子先是對恍如神兵天降的面子目瞪口呆了一陣子,然後鬆開抓住瑞娜的手指,全身癱軟成一堆爛泥。 房間頓時安靜下來。面子大步趕上前去,幫忙架起一隻胳膊,跟麥克一起,把白人青年抬到旁邊的床鋪上。 事情來得突然,也去得乾淨利落,大出瑞娜意料之外。她萬萬沒想到,那白人小伙子竟敢突然把她推倒按壓在床上,強行解她的腰帶,一邊瘋狂頂撞她兩腿中間的敏感部位。趁着面子和麥克手忙腳亂無暇分心,她趕緊恢復了起碼的端莊從容。 面子回過頭來告訴瑞娜:“他睡着了。” 瑞娜這才靠近床邊,只見白人青年一臉的滿足和安詳,似笑非笑,靜靜躺在那裡,跟剛才的張牙舞爪相比,完全換了一個人。她不動聲色,飛快掃了面子一眼。面子只當毫無察覺。 “那好,我們走吧。”瑞娜向麥克交代了幾句,就帶着面子回到車上。 【13】 照例是一段時間的沉默。瑞娜兩腿間依然有一種隱約的灼熱感,那簡直無法抗拒的巨大衝擊力在她的記憶里怎麼也揮之不去,令人頭暈耳熱,好不煩惱。黑暗中,她搖了搖頭,開口說起話來:“他叫邱吉爾,是我先生的兒子。麥克是請來照看他的。” “哦。”面子心照不宣,“他”就是那位白人小伙子。 原來邱吉爾的媽媽生下他不久就去世了,邱吉爾一直由瑞娜的先生扶養帶大。六歲那年,爬樹從樹上摔下來,然後就精神不大正常,時好時壞。到處求醫問藥,總也治不好。說到這裡,瑞娜停頓了一下,好像經過一番內心思想鬥爭之後,才繼續下去。“從今天邱吉爾的行為舉動來看,他的病情可能會越來越嚴重。自從他爸爸過世,我就有這個擔心。唉。” 瑞娜在面子的心目中,是類似阿梅的女強人。這一聲嘆息,嘆得他又驚訝又尷尬。治病救人,濟世安民,是面子功四項基本原則之一。要不要出手相助?他倒不是不願意幫助瑞娜,而是擔心,自己的功夫並沒有完全修煉到家,貿然出手把握不是很大,會不會操之過急,失手出錯,到頭來反而好事變壞事,丟人現眼? 仿佛看出了面子的猶豫,瑞娜明顯加強攻心的力度:“我不太明白,邱吉爾在我和麥克面前瘋狂失態,你一進去,他就馬上安靜下來。簡直太神奇了。你說這是怎麼回事?” “可能因為初次見面,又來得突然,他一驚之下就清醒了吧。” “也有道理。不過我懷疑,這是唯一的原因。” 又是沉默。突然瑞娜問道:“如果請你照看邱吉爾,你覺得如何?” 面子考慮了一小會兒,回答:“當然是件好差事,至少比洗碗好。不過說句老實話,我還從來沒有這方面的經驗,能否勝任愉快,心裡沒底。” “試一試嘛,就有經驗了。反正邱吉爾這毛病,治不好也不是一天兩天的。能穩定病情,就是你的功勞;穩定不了,繼續惡化,也不怨你。主要是做好陪伴看護,別讓他鬧出大亂子。麥克繼續留下,照管各種日常事務。” 這倒不錯,進可攻退可守。自己再要畏縮下去,整個成一縮頭烏龜,就太不象話了。“那好,我看能不能給邱吉爾找點事情做。也許,可以教他中國功夫吧?” “這想法不錯。嗯,你會中國功夫?”瑞娜喜出望外,精神為之一振。她對中國功夫從小就相當崇敬和嚮往。 “會點。我家祖傳面子功。” 面子儘量輕描淡寫。他不想逞一時口舌之快,將來牛皮吹破了難以收場。 “那太好了。”瑞娜知道祖傳的功夫常常會有獨到之處,不禁聯想到邱吉爾神奇轉變的真正答案。女強人女上司的矜持嚴肅立馬蕩然無存,變得談笑風生起來。“上班時間一般在白天,有時也可能改在晚上,都是根據邱吉爾的情況來定。薪水我先給你加到每小時十五元。方便的話,也抽出時間教教我吧。” “行啊,”面子稍微遲疑了一下,笑了笑,“只怕教不好。” “怎麼啦?不是祖宗規定傳男不傳女吧?嗯哼?” “那倒不至於。主要是從來沒有女性修煉面子功,你一定要學,可以說是史無前例,恐怕會遇見意想不到的情況。” “沒關係,我也可以試試看麼。現在時代不同了,男女同樣有強身健體的需求,面子功說不定能由此創出一片新天地呢。” 面子一想,還真是這個理兒,就沒再過分堅持。 回家談起換工作的事,里子很高興:“挺好的事情嘛,還猶豫什麼。真想不到,你這麼快就出息了,哈哈。不洗碗,還給漲工資。明天我們慶賀一下吧。” 里子既然無法開業行醫,找別的工作也就是衣廠女工、餐館服務員、超市收銀員之類,跟面子的專業洗碗倒是堪稱門當戶對,半斤八兩。面子卻不甘心二人一齊淪落為移民出國的犧牲品,希望里子至少能朝着更讓人振奮的目標努力一把,比如醫生當不了,就去做個護士什麼的。無奈里子根本瞧不起護士工作,不耐煩一味給病人端屎端尿地下賤。她牙根一咬,橫下一條心說:要改行,我寧願改行學會計。 “呵呵,你可得想清楚嘍,聽說會計課程是馬拉松,很難堅持到最後,修成正果。” “我對會計有興趣。我就不相信拿不下會計證書。” “好哇,只要你有決心,我願做堅強後盾。” 面子心想,出國是自己極力主張的,自己吃點苦活該。犯不上拉扯着里子一起受罪,應當讓她做些比較稱心如意的事情。這樣一來,里子重新回爐做了大學生,天天上學,面子成了家裡唯一收入來源,分工負責養家活口。 當真是人有人路,馬有馬路;蘿蔔白菜,各有所愛。這會計書一路念下來,里子不但沒有象許多人那般,嫌枯燥,嫌難有出頭之日,中間打起退堂鼓,她反而越學越想學,越學勁頭越足。從此一家兩口子,一個老老實實做工,一個認認真真學習,日子過得說不上揚眉吐氣,倒也自得其樂。 說到慶祝,里子想起件事情來。“蔡先生來過電話,問周末能不能去他家燒烤。” 蔡先生就是曉月的舅舅,主要做房地產生意。面子剛到克林頓不久,就跟他聯繫上了。蔡家後院地方挺大,花草樹木桌椅板凳一應俱全,露天燒烤,正是適得其所。 【14】 天氣預報很準,周末果然是個大晴天。一路上,艷陽高照,和風送爽,景美如畫。無論車流、行人,都多了幾分閒適從容,少了些跋扈囂張。出國在外,遠離親人,時有寂寞思緒浮上心頭。朋友熟人之間多走動走動,是面子夫婦經過摸索發現的排解鄉愁得力途徑。 蔡家長住克林頓的,只有蔡先生和一個小兒子。蔡先生與太太分居已有五六年。其他子女和太太一起,留守香港。小兒子正在讀博士,住學校附近的公寓,也不常回家。每次面子夫婦到來,蔡先生都非常高興。他酷愛圍棋,可惜棋藝欠佳,跟青雲道長差不多在同一檔次。結局總是輸得多贏得少,卻又越輸越想贏,每次首先發起挑戰的都是他。是個又倔又好玩的小老頭。里子不止一次背地裡建議,給老人家一點面子,讓他多贏幾把。面子不以為然,覺得下假棋要是讓蔡先生看出來了,反而會生氣,好象他老人家連盤棋都輸不起似的。 “嘖嘖,你挺能替人家着想的嘛。”里子咧了咧嘴,白了面子一眼。 “可不,誰叫咱們是棋友呢?當然,我也就順便過過癮,心安理得多贏幾盤棋。哈哈。” 兩個男人悶頭下棋,里子趁機自己解放自己,滿足個人愛好。蔡先生這裡有許多房地產及經濟方面的書籍資料,里子以前是醫生,半路出家學會計,先天不足在所難免,正好抓緊時間補一補。有時也幫助拾掇拾掇家務,去附近超市買點菜,或者看看電視節目,享受享受發燒友檔次的高級音響。嗯哼,有錢沒錢,生活感覺真是不一樣。 今天在院子裡燒烤,三人一齊出動,面子是當然的主力,里子當助手,蔡先生觀戰助陣,君子動口少動手。 “曉月要是也在這裡,那該多好啊。”里子手腳麻利,嘴也不閒着。 “是啊。”蔡先生顯然十分寵愛外甥女。“快了,就快畢業了,正寫論文呢。我跟她講,你畢業就到克林頓來。要房子有房子,要工作有工作,要環境有環境。當然,唯一有個欠缺,沒有現成男朋友,也可以自己去找嘛。我們這裡,好男人可多的是。” “她怎麼說?” “什麼也沒說!”蔡先生裝出生氣的樣子,“把我這舅舅的話當成耳邊風嘛。人大鬼大,有自己的主意嘍。” “可能有男朋友了,身不由己吧。” “誰知道呢。反正就是有了男朋友,也不會跟我這老頭子說。這就叫代溝。嘿嘿。”蔡先生一邊藉機發泄不滿,一邊忘不了暗自叮囑自己,千萬別隨便亂講,以免將來給曉月抓住小辮子,鬧個沒完。啊喲喲,他可不敢得罪這個寶貝外甥女。 這邊廂一老一少無心閒扯,那邊廂面子一言不發,洗耳恭聽,如雷貫耳。好在他手上不停忙活,分散了一部分心理壓力。 謝天謝地,但願曉月沒有男朋友。面子忽然發覺自己如此缺德,自私自利,暗自吃驚。 蔡先生顯然為曉月將來何去何從操過不少心。他漫無邊際說着說着,話題就又兜回到曉月頭上來了。“其實,除非決心回國,曉月要繼續留在國外,我們這裡天時地利人和,是當仁不讓的首選。” “真是的。”里子精於算計,也表示英雄所見略同。“有蔡先生您在這裡多年打下的基礎,曉月過來,無論做什麼,起點都比平常人高出一大截。” 蔡先生苦笑着搖搖頭:“現在年輕人想法跟我們當年不一樣嘍,動不動就要獨立自主。”蔡先生平素一片好心,飽受子女冤枉誤會,好不容易得到機會,便情不自禁大肆發揮。“要講起點,曉月回國比在哪裡起點都高。你們還不知道,曉月的爸爸是中央大幹部吧?” 面子和里子大眼瞪小眼,不約而同,一致幅度不等地搖頭。“我猜就是。”蔡先生簡直有幾分得意地自豪起來,“她不會輕易講自己家庭身世的。” 里子忍不住好奇:“她爸到底是什麼大官啊?” “嘿嘿,這是曉月的家庭秘密,個人隱私,我可不能隨便說。”蔡先生故作神秘,做了個鬼臉。“等曉月來了,你們當面問她自己好了。” “告訴我們嘛,都在國外了,沒必要這樣神秘兮兮的吧。” “不行。這個話題只能點到為止,就此打住。再多說,我負擔不起這個責任。” “您是曉月舅舅麼,您講話還要經過她批准?哈哈。” “嘿嘿,嘿嘿。”與其說蔡先生這笑聲是尷尬,還不如說是自得其樂。然後他就專心致志琢磨着如何乾淨利落,對付一塊烤雞翅。 雖說是同樣出乎意料,面子內心卻好像早已有所預感,曉月隱瞞了什麼重大秘密。他對曉月,一直恍惚有一種可望不可及的神秘感覺。他似乎永遠不可能像跟阿梅那樣,水到渠成、自然而然地理解和親近曉月。 面子的燒烤大任基本可以交差,他也加入了甩開腮幫子大嚼的行列。 “嗯,到底是餐館的專業水準,味道好極了。”蔡先生大飽口福,沒忘記誇獎面子。 面子獲獎,里子高興。她大聲宣告:“他馬上就不在餐館干啦。” “怎麼回事?面子這樣的模範員工,難道還會被炒魷魚?” 面子只好把自己柳暗花明又一村的幸運事跡簡單報告了一遍。 “啊哈,原來你還會中國功夫,人才啊人才。對了,記得曉月跟我學說你見義勇為事跡的時候,我就替你捏了一把汗。嘿嘿,嘿嘿,原來是藝高人膽大。佩服佩服。不過呢,請一位師傅,時薪十五元,好像不算高哇。” “一下子漲了差不多一倍,這就不錯啦。”面子知足地笑了笑。“我們洗碗,一天站到晚,兩手不離清潔劑,天長日久,遲早要落下毛病,也不過時薪七八元,剛夠最低工資標準。有的還不到這個數。嗨,誰叫我們是新移民呢,大家都一樣,有難同當吧。也應該有個學習適應的過程,就算是多交點學費吧。” “好,好,這種心態好。小伙子不簡單。是該踏踏實實,一步一步來,不要好高騖遠。新移民一般得有個六七年的時間,才能熬出頭來,打開局面。再往後可就順利多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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