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來，日瓦戈醫生由俄羅斯東北荒野徒步返回莫斯科的情景常常出現我的眼前，他從夏末秋初開始這次穿越，衣不遮體，常常以野果裹腹，次年春天，野人一般的他返回了莫斯科。

一.

也許是廣袤的俄羅斯草原與冰天雪地的西伯利亞薰陶，俄蘇文學一向以磅礴、厚重、深沉出名。從托爾斯泰的《戰爭與和平》、陀斯妥耶夫斯基的《白痴》、蒲寧的《農村》，到肖洛霍夫的《靜靜的頓河》，廣闊遼遠的自然背景、繁雜動盪的社會與堅韌大氣的民族品性交錯在一起，如一幅俄羅斯草原油畫呈現在讀者面前。從藝術形式上，《日瓦戈醫生》雖然較前幾部作品的背景描寫相對簡潔，但社會關係、人性描寫更為細緻複雜。美國作家克利夫頓·費迪曼在《一生的讀書計劃》中說，閱讀《戰爭與和平》，至少要克服三個障礙，其中之一就是要費很多精力來理清、記住繁多的人名。讀《日瓦戈醫生》，不僅要有足夠的耐心進入社會背景，還要有毅力記住那一長串斯拉夫民族的名字，男主人公小時候的愛稱是尤拉，成人後叫尤里•安德烈耶維奇，而人們更習慣按他的父名和職業來稱呼——日瓦戈醫生，他的紅顏知己拉拉則呼他為龍羅奇卡。所以讀《日瓦戈醫生》也要像讀《戰爭與和平》一樣，要有足夠的時間、思想甚至人生閱歷來批剝這些繁雜的社會、人物背景。只有反覆多次的閱讀，才有可能進入作品。

二.

作為一個未落貴族家庭的舊式知識分子，日瓦戈醫生有着敏感、善良、同情、梗直、韌性的品性，他的一生，寓含了人類的在動盪社會中的無奈宿命。作品的開頭就將這寓意潛伏下來，在深秋的冷雨中，尤拉跟隨大人安葬了父親，烏雲灑下的急雨像一條條鞭子抽打着他的手和臉。這條暗藏的引線貫穿了日瓦戈的一生。從他隨岳父一家離開莫斯科，去到遙遠的俄羅斯東北部鄉下謀生開始，他就成為動盪社會中一片飄落的葉子，被揉搓、踩踏，直至最後的完全碾碎。起初，他對十月革命後建立的新社會制度抱着積極的欣喜的態度，並認為這場革命“一下子割掉了發臭多年的潰瘍”，他上到前線，做了一名軍醫，以實際行動來支持這場革命。但接下來，他就被失業、飢餓、混亂、戰爭、迫害而包圍。儘管他遠離政治中心莫斯科，甚至與戀人拉拉一起逃避到荒無一人的森林中，都不能擺脫命運的包圍。最終，他不得向強大的社會現實低頭，眼睜睜地看着拉拉的離去。

當他徒步用了近半年的時間，返回莫斯科後，他已成為一個完全麻木衰敗的中年人。青春年華不再，妻子遠在國外，而心心相印的戀人拉拉生死不明，曾經點燃他思想之火的詩歌創作激情也熄滅。他開始為生機奔波，並與一個給了他接濟的婦人結婚。就在生活現出一絲曙光的時候，他的生命鏈條驟然斷結了。

生活，不僅要給一廂情願的人以致命的重擊，更要施以強大的合力，反覆揉搓擠壓，直至將人的最後一點楞角磨平，在世俗的濁水中，成為一片與萬眾一起漂流而不能分辨你我的葉子。

三.

無論世俗社會的磨合力強大到何等地步，也不能抹殺人的光輝和個性。同安娜•卡列尼娜一樣，《日瓦戈醫生》中的拉拉成為又一個俄羅斯女性藝術形象。她美麗、多情、善良，因為少女的朦盹，愛上一個玩世不恭的政客，繼而又經歷一場不順的婚姻。生活的磨難猶如無形的灰色籠罩這位美麗善良的女性，她亦因了這灰色愈加顯得聖潔、堅韌。

為了逃避追輯，日瓦戈醫生和拉拉躲到荒無一人的原野。其時是西伯利亞的冬季，大雪覆蓋了原野，他們只有土豆充飢，每到夜晚，狼群的呼嘯如利刃般地射向這荒野中孤獨的小屋。在這種孤獨危險的處境下，日瓦戈醫生度過他生命中最寧靜，最成熟，最富有創作激情的一段時間。是什麼讓日瓦戈擺脫了外在困惑，充分體會到內心的溫暖與光明？是拉拉。紛繁、困惑、艱險的自然社會背景，與拉拉的堅韌、聖潔形成鮮明的對照。在灰暗的人生進程中，愛的力量如暗夜中的燈火，穿透深深夜幕，直抵人心。

四.

我一直有一個愚蠢的認為：藝術源於生活而低於生活，再美的畫筆也不能完全表達磅礴的晚霞，再細緻的音樂也無法探究風的內心。文學作品儘管可以將人物形象升華，但現實生活中，人在苦難中所表現出的堅韌、聖潔更有震憾力。帕斯捷爾納克的拉拉原形來源於他的紅顏知己——伊文斯卡婭，帕斯捷爾納克比伊文斯卡婭年長二十多歲，但年齡的差距並沒有給這兩顆相愛的心造成距離。伊文斯卡婭的出現，不僅使將近六十歲的帕斯捷爾納克重新獲得創作激情，更成為他的精神支柱。 蘇聯作協不能從正面阻撓帕斯捷爾納克創作《日瓦戈醫生》時，他們就逮捕了伊文斯卡婭，目的就是迫使帕斯捷爾納克放棄創作，甚至他們還告訴她帕斯捷爾納剋死去，但這把戲被伊文斯卡婭輕易識破，反而更堅定了她對帕斯捷爾納克的支持。

《日瓦戈醫生》在西方出版後沒幾年，瑞典文學院決定授予帕斯捷爾納克諾貝爾文學獎，蘇聯作協獲悉後，採取種種手段，逼迫帕斯納爾捷克放棄這一崇高的榮譽。經過認真的權衡，帕斯納爾捷克發出聲明，拒絕領獎。因為他拒絕的前提是“恢復伊文斯卡婭的工作”。榮譽、信念在愛情面前黯然失色。

在連串的打擊下，帕斯納爾捷克身心交瘁，不久之後辭世。他的妻子不准伊文斯卡婭來跟帕斯納爾捷克告別，伊文斯卡婭就在門前站了一夜，最後只能在人群後面遠遠地看望着徐徐向前移動的靈柩。這一情景，早在《日瓦戈醫生》創作中，就有驚人相似的預見。

五.

同讀其他名著一樣，讀《日瓦戈醫生》經歷了相當長的並且是多次反覆的過程。從1997年購置，一直到今年的初夏，我才將這本名著大致讀完，並且象讀《喧譁與騷動》一樣，也是借一次旅行的機會完成了閱讀征程。後來，又在一些夜晚，將幾個未細讀的章節進行了一次回籠。每次閱讀，總有不同的體驗。

初次閱讀時，最深的印象是很懷疑作者的階級立場問題。因為《日瓦戈醫生》之所以在蘇聯引起強大的反對和批判，主要就是它對十月革命的質疑。作為一個中國讀者，我們對這樣的社會背景深有體會，受十月革命的推動和影響，中國近代也進行了一場相似的翻天覆地的革命，這場革命雖然不是完美的，但它帶來的社會變革和正面影響是有目共睹的。十月革命也一樣，它至少推翻了一個舊的體制。作者作為一個受舊教育、社會影響很深的知識份子，對這樣的革命給予了幾乎是全盤的否定，他的視角是否有所偏激呢？

第二次讀的時候，我的重點不再是社會現實這一主題，而是日瓦戈醫生的人生，特別是他在社會、自然、家庭背景下，與拉拉的關係，以及最終跟一個完全沒有愛情可言的婦人結合。掩卷的時候，長時間不能從中拔出來，特別是對他的最終妥協、麻木，感到極為困惑。

現在，再次想起日瓦戈醫生在雪野里望着拉拉離去的背影，想起他返回莫斯科後跟一位婦人的結合。忽然感悟到，人生就是這樣的，人生只能是這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