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爾中等身材、膚色白裡透紅，淺咖啡色頭髮，性格開朗，健談熱心。他太太是個嫻淑文靜，身材修長的金髮女士，對丈夫發表的高談闊論，總是笑眯眯點頭稱是。時間久了，一來二往的，兩家就熟悉了。日常接觸中可以看出他們是一對恩愛夫妻，對兒女們傾注了無限的愛心。

夏天一到，後院的游泳池要為一對雙十年華的寶貝兒女開放。卡爾趁星期天忙乎了起來，只見他赤腳，穿着短褲，啟動泵浦抽掉髒水，注入自來水和漂白劑，沖洗排淨後再灌滿清水。那時兒子正在一旁的籃球架前投球，女兒全身塗得油光光的，戴着太陽眼鏡，躺在靠椅上享受日光浴。大功告成後，累得滿頭大汗的父親，對着兒女滿臉興奮地說，可以開始游泳啦。

7月4號，獨立日這一天，各地以遊行、聚會、野餐等方式慶祝美國的生日。我們這條街平時靜悄悄，忽地熱鬧了起來。各家以自己的方法慶祝，小卡爾要在家門口開燒烤派對。當然卡爾夫婦最忙碌，上午就買好燒烤材料，下午早早把桌子搬到屋前人行道旁，鋪上白台布，抬出了爐具，擺好了音響設備。傍晚他們子女和年輕男女朋友們紛紛到場，率先放起了高分貝、強節奏、震耳欲聾的搖滾樂。人越來越多，逐漸擠滿了近半個街段。卡爾起勁地執掌着燒烤大權，負責滿足這麼多人的好胃口。人們邊喝邊吃，談笑風生，眉飛色舞，或隨着音樂當街翩翩起舞。紐約市府規定禁放鞭炮，但這時眾多鞭炮愛好者不顧犯禁，大放特放了起來。

狂歡時刻，時間總是過得特別快，轉眼到了半夜，這兒還熱鬧着呢。反正睡不了覺，我們就在門外擠着看熱鬧。忽然音樂、鞭炮聲嘎然而止，只見兩輛警車開到跟前，一問才知有人報了警。警察走向這群年輕人說，時間太晚了，妨害別人睡覺，大家回家休息吧，於是眾人一鬨而散。幾個親密朋友幫着把桌子、音響等東西抬進去，破曉前的街道重歸寂靜。最後，只見卡爾拿着大笤帚，在路燈下打掃戰場，免得明晨吃罰單。

月底的一天，我家房客另有高就搬去外州了，需要整修粉刷，準備迎新。卡爾發現動靜，就進來問，要不要幫忙，邊問邊幫着收拾。他說，住在他家二樓的妻妹一家也搬走了，找新房客怕麻煩，不知怎麼辦才好。我知道他家房子是二十多年前買的，房屋貸款早就付清，所以不急於把空屋租出去。

他隨我先生去檢查衛生間，發現抽水馬桶不太通暢，這是老毛病，請人疏通過幾次沒用。卡爾說叫他的朋友來幫忙吧。

第二天，卡爾和他的朋友湯尼帶着工具箱來我家，把馬桶拆下來，用電動蛇形通條反覆清理管道，可是裝回去後，毛病依然如故。我先生根據流體力學原理，懷疑管系內有積聚空氣的地方，影響水流不暢，但他倆不以為事情會這麼複雜。卡爾按照自家的豐富經驗，隨即移師地下室，打開了排水管上的一個水封蓋，試着逆向清理，果然立竿見影，馬桶一抽水，轟的一下，流的飛快。卡爾笑說這下好了，問題解決了。我看着他寬慰的神情，心中說不出的感激。他還讓湯尼找來了一個特大號的“甩頭”，把這段管子內側的長年積垢掃刮了個乾乾淨淨。從此以後，多年來也用不着再作清理。

有一陣子沒看見卡爾夫婦了，原來他倆到拉斯維加斯去度假兩周。卡爾說，去賭場只是小玩幾把，無傷大雅，倒是那兒的環境誘人，五光十色的夜景看不夠。說是打算退休後搬過去。沒過幾天，卡爾對我們說，樓上的房客又搬走了，準備把這幢兩家庭的房子全面裝修一下。兒子快結婚了，讓他們住二樓，自己在樓下，女兒可住地下室，反正快嫁出去了，這樣按排不是很好嗎？我說，這真是“分得開，叫得應”的最佳方案，不過，你們不是要搬到拉斯維加斯去嗎？他哈哈大笑說，這裡環境也挺好，交通、購物什麼都方便，兒子媳婦住在一起，就不搬了；每年去玩兩次也夠了。

我家新近裝修過，卡爾夫婦特來仔細參觀作為參考。我們街上這一排房屋，外表看起來差不多，內部結構則各有千秋。卡爾家的房間多，牆板是二十年前流行的深色那種，地毯多已老舊。我家房間少而大，用白色牆板，橡木地板，寬敞明亮。他們看了說心裡有數了。

為了省錢，卡爾請了個熟人承包商，不是連續施工，而是抽空時來做幾天，時間拖得很長，所以他們一家人就暫住地下室，打持久戰。久而久之，我們也不去留意進度了。

有一天，卡爾忽然跑來說，感謝上帝，大體上裝修好了。我算了一下，冬去春來的，快要一年了吧。他說門廳還沒弄好，裡面房間都已裝修完畢，而且也布置好了，請我們過去看看。哇，真的大變樣，客廳寬大明亮，橡木地板亮光光的，各處陳設簡潔高雅，除了一架祖傳的鋼琴，所有家具、家電、日常用品都換成簇新的了。卡爾開心地打開廚房的抽屜，拿出新刀叉說，這些小的東西也不例外。我不禁叫起來：你們真象新婚一樣啦。又說，這下你們安心了，兒子媳婦就住在樓上，可以互相照應，如果他們不想做飯，可到樓下吃。他太太笑着說，是這樣的。

這個住宅區的街道常常冷冷清清的，左右鄰居很少見面，可是下雪天就不同了。為了怕路人滑倒而被告上法庭，大多數人家及時出動掃雪。尤其遇到周末上午，好久沒見的鄰居都會出現，大家互相打招呼Say hello。也不儘是自掃門前雪。有一次，我們正掃門前雪的時候，我先生不見了，我正奇怪時，一個鄰居告訴我在那兒，順着指的方向看去，他正幫着離我家五座房屋距離的年老夫婦掃雪呢，這時卡爾夫婦就過來幫我了。過一會兒我先生回來時，只聽見有人說快閃開，一團雪球扔中卡爾身上。抬頭一看，他媳婦正在二樓開着窗，把窗台上的雪握在手上，大聲笑着，兒子也在旁握着雪球向他父親開戰。卡爾開心地也搓起雪球向二樓扔去，太太在一旁樂不可支，幫着丈夫做起了雪球，嘻嘻哈哈地打起了雪仗。

卡爾家前院布置頗見匠心，各色花卉與小擺設交織輝映成趣；每逢傳統節期，總要張燈結彩，特別裝飾一番。我們不想化過多心思於此，就在自家前院培植一批玫瑰樹，點綴成一座小小玫瑰園，花枝招展之際，看着也爽心悅目。門口遇到卡爾夫婦，除了拉家常，談新聞、議論房價又破新紀錄，若逢花好葉茂，不免憑欄欣賞，交相讚美，其樂融融。芳鄰也。

2006年2月 紐約